位於中正路的「新生活俱樂部」,有個中西餐廳,七月中旬才開張的。屋頂有露天花園。每天傍晚,中樞要人開始在此宴客、會餐的不少。這裡供應德國式大菜:鐵扒牛排、鐵扒雞、炸黃魚、烏魚蛋湯、炸明蝦……頗吸引顧客。因為沾了「新生活」的邊,沒有女侍,一色用的男侍。牆上貼著不少白底藍字有關新生活運動的標語,給人一種到「新生活俱樂部」裡來都是新生活運動擁護者的印象。
度過了最炎熱的七月,去廬山牯嶺避暑的文武官員們已經開始紛紛回南京,各部會已恢復全日辦公。自從「七七」盧溝橋事變後,北方的戰火已經燒得不可收拾,二十九軍副軍長佟麟閣、一三二師師長趙登禹陣亡。日本方面侵佔了北平、天津,還在繼續不斷地增兵。戰雲瀰漫,人心浮動。
南京市國民大會代表的選舉已在七月二十三日結束。管仲輝理所當然地當選了。他按既定計劃如約代童霜威向謝元嵩送去了「假罵」。但汪精衛和陳璧君夫婦倆一直在牯嶺,謝元嵩同牯嶺通了長途電話。汪說七月三十日可由九江返京。謝元嵩特地託管仲輝轉告童霜威:一切事等汪回來以後從長計議,什麼事都好商量,勸童霜威千萬不要做傷感情的事。童霜威本來不想真罵,「假罵」既已有了迴音,雖然看到南京市國大代表選舉已經完畢,自己在南京當選絕對無望,但這種「選舉」各地進度發展並不平衡。他指望汪精衛快回南京,好拆來西牆補東牆。他把擔心國大代表可能落空的事同馮村商量。馮村倒有主見,說:「不要緊!誰都知道這選舉是玩的假把戲!關鍵是圈定,內定了的沒人投選票也得當選!過了期要補上也可以補上!」
八月一日午後,童霜威午睡剛醒,在花園裡傳來的蟬聲中,忽然聽到樓下莊嫂在叫:「先生,請接電話!」
童霜威趿了拖鞋下樓,拿起話筒,是謝元嵩未開言先打哈哈的那種黏黏糊糊的聲音:「哈哈,嘯天兄嗎?我是元嵩啊!對,哈哈,我想,你一定能猜到我為什麼打電話找你!」
童霜威心裡揣著明白裝糊塗,說:「啊呀,哪能猜得到呀!」
謝元嵩哈哈笑著,說:「這樣吧,嘯天兄,我們好好談一談!你注意沒有?中正路的新生活俱樂部,中西餐廳正式開幕還僅僅十多天,屋頂有露天花園。今天傍晚六點鐘,我準時在屋頂花園恭候大駕!請一定賞光!」
童霜威不能不矜持一番,說:「我這一向不大出去,有些東西要寫……」他這是示意謝元嵩,讓謝元嵩懷疑他是在寫罵的文章。
謝元嵩哈哈笑著說:「你今天看了《中央日報》沒有?那上面滿版登的都是‘防空常識’,什麼‘燃燒彈與消防’呀,‘識別中日軍用飛機標誌圖’呀,‘防毒常識’呀!我怕承平安樂的生活不太久長了!何必還自己苦自己!有什麼東西好寫的!」
也聽不出謝元嵩是裝糊塗還是說雙關話,童霜威仍舊錶示婉謝,說:「我夏天一般很少上館子吃飯,如果沒有急事就免了吧!東西還是要寫的!」
謝元嵩依然打哈哈:「當然有急事囉!哈哈,我向你保證,是好事不是壞事,保險你會滿意。一定準時光臨,好不好?我們一言為定,我恭候大駕!你就別寫什麼了吧!」
童霜威心裡明白:一定是管仲輝敲邊鼓送了話過去,現在奏效了。雖然謝元嵩還沒有把牌底揭出來,但既然請吃飯,談判一下是個好機會。他謝元嵩既然說「是好事不是壞事」,「保險你會滿意」,倒要去看一看究竟,嘗一嘗滋味,終於也打著哈哈說:「好好好,我一定準時趨前候教!」
現在,正是六點剛過五分,在擺滿盆花、四周掛著紅紅綠綠五彩電燈泡的「新生活俱樂部」露天花園的東側雅座上,可以看到一輪彎彎的娥眉月閃著金光,已經斜掛在天際,帶點月暈,月亮外圍有七色的華彩。童霜威穿一套白嗶嘰西裝、手執摺扇同謝元嵩見面了。留聲機唱片正放著王人美唱的歌曲:「……捕魚的人兒世世窮,爺爺留下的破漁網,小心再靠它過一冬……」給人一種淒涼悱惻的感覺。謝元嵩穿一套米色派力司西裝,禿著頂,挺著大肚子,咧嘴笑著更像個蛤蟆臉。他面前桌上放著一瓶插著麥管的「正廣和」沙司汽水。他銜著雪茄,臉上氣色很好,見到童霜威來了,表現得比那次在廣東館子吃蛇肉更加親熱,握了手半天捨不得放,連聲說:「嘯天兄,你好像瘦了,好像瘦了!這個地方幽雅風涼,既能乘涼,又能吃到上乘的西菜,更可談心。久不見面了,今天要暢快敘敘。」
穿白衣的侍者用盤子送來了一瓶插麥管的「屈臣氏」檸檬汽水,放在童霜威面前桌上。童霜威脫去了白嗶嘰西裝上衣,只穿了打著黑領帶的白襯衫,接過謝元嵩遞過來的一支「哈瓦那」雪茄,點上火吸起來,心裡想:聽說汪精衛由九江乘「永綏」艦東下,昨天中午已經抵京。看來,謝元嵩今天請客是奉命行事。回想起在廣東館子裡吃蛇,為江懷南的事同謝元嵩打交道的經過,心裡暗自警惕:此人外貌憨厚,實際精明得要命,同他打交道,要提防吃虧!懷著戒心說:「是啊是啊,此地談心是不錯啊。」他環顧四周,一張張桌旁,坐的多數是服飾華麗的男男女女,也有些穿學生裝的年輕人。每張桌子與桌子之間距離較大,坐著有一種鬆快之感,講話也不怕鄰桌偷聽。左邊的牆上貼著「中央儲蓄會民國二十六年七月十五日第十六期中籤號碼。特彩第39204號,彩金二萬五千三百十九元。頭彩二十五個,每個二千元……」有獎儲蓄,買的人不少,得的人不多。現在,購買者的熱情早冷下來了,所以貼在那裡,也無人去看。
穿白衣的侍者遞過硬紙精印的選單,擺上銀亮的刀叉、雪白的胸巾。謝元嵩將滅了的雪茄放在菸灰缸上,接來選單,點了什錦冷盤、金碧羅湯,烹大蝦、鐵扒牛排等幾道菜,要了紅葡萄酒,外加布丁、巧克力冰淇淋。
侍者走了,謝元嵩嘆口氣說:「首都新生活運動會閒得沒事幹了,竟取締了女招待侑酒。本來,我是會請你去‘別有天’吃飯的,那裡有出色的女招待。可現在說是‘有傷風化’,讓女招待不苟言笑,著制服、佩證章,嘻,還有什麼意思?乾脆不如到這‘新生活俱樂部’裡來!這裡全是男侍,沒有女侍,也不辜負我們是委員長新生活運動的忠實信徒。」說完,諷刺地哈哈大笑。
童霜威也賠著一笑,放下雪茄,喝了一口汽水。
謝元嵩又滿面笑容地說:「嘯天兄,告訴你一件事:汪先生請你今晚八點到他公館見面敘敘,我所以特地請你出來吃飯。我們兩個先談談,然後我陪伴你到陵園他的公館裡去。」
委實有點出乎童霜威的意外,但又在童霜威猜度、估計的情理之中。汪精衛昨天中午才回到南京,今晚就邀去見面,不正說明十分重視嗎?童霜威想:可見,我還不是無足輕重的。他心裡讚賞:管仲輝到底是老謀深算,這個「假罵」的主意出得妙啊!心裡想著,臉上並不表露任何喜色,問:「元嵩兄,要我去談什麼呀?」
留聲機唱片播放的是《大路歌》:「大家一起流血汗……」
謝元嵩又打哈哈了。他一打哈哈,有時說話就叫人聽不清楚。他有個習慣,每每說到重要的話時,就打哈哈,似乎是無意中使人聽不清楚,實際卻是有意叫人聽不清楚。這時,他打著哈哈,說:「哈哈……其實你們都是老熟人,許久不見……哈哈,見見嘛!……有些事……哈哈,談談……很好嘛!……哈哈……」
童霜威張下了耳朵,大致聽了個差不離,裝得不冷不熱地說:「是啊,是該去看看汪先生啊!有些事是要談談啊!」
月亮升得更高了,光芒被屋頂花園的紅綠彩燈奪去了輝色,顯得暗淡。
謝元嵩見侍者送來了冷盤和葡萄酒,用白皺紋紙擦著刀叉說:「召集各界人士座談的廬山會議,結果你是知道的,決定要抗戰這一條也是基本定下來了。共產黨的代表周恩來等今年二月到過杭州,近來又兩次上牯嶺舉行國共會議,雖是秘密舉行,訊息幷包不住。全國要求抗戰的壓力這麼大!日本又拼命進犯,不抗能行嗎?當然不行!但要抗戰,哇啦哇啦容易,做做並不容易啊!」
童霜威吃著冷盤裡的鴨肫,裝得毫無熱情地點頭說:「是啊。」
謝元嵩忽然說:「嘯天兄,我知道,你這一向正埋頭在寫長文章,是不是?」
童霜威心裡好笑:一定是管仲輝有意送給他的「情報」,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將計就計密不透風地說:「你怎麼知道?」
謝元嵩喝著紅葡萄酒打哈哈:「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其實,嘯天兄,我勸你不要上當!」
童霜威搖著摺扇,仰天笑了,叉著冷盤裡的蘆筍吃,說:「上當?」
謝元嵩點頭,這次不打哈哈了,認真地叉著冷盤裡的酸黃瓜,說:「我講個真實的故事給你聽:人都以為汪先生主張妥協,其實他是為國為民,為著衛護蔣先生寧可犧牲自己的一種表現。你知道蔣先生在和戰問題上的態度是什麼嗎?蔣先生一向是抱模稜兩可態度的。對於他的部下,凡是主戰的來見他,他就表示他也主戰;凡是主和的來見他,他就告訴他們怎樣去妥協。蔣先生既然這樣做,他手底下就分成了兩派,互相攻擊,互相詆譭。但他們雖然互相攻擊和詆譭,對外卻都是蔣先生的人,於是對外宣傳都說主和是汪先生的主張,南京凡是主和的人都因受了汪先生的明示和暗示的影響。這樣一來,汪先生就成了罪人。蔣先生剿共剿得元氣大傷,事實上無法抵抗外侮,但不打又不好向老百姓交代。於是他手下的人就替他作虛偽的宣傳,說蔣先生隨時都想打,不願打的只有一個姓汪的。汪精衛就變成眾矢之的了。」
童霜威大口喝酒,酒味甘甜醇美,說:「你是說,他冤枉?」
謝元嵩咂了一口酒,點頭:「這隻能每個人自己去思考了!不過,我認為,汪先生是一個仁義的人。他言而有信,講友情。我不是早在去年冬天就對你說過嗎?我希望引你去同汪先生接近。其實,你對那個最高領袖的態度,我也是明白的,你對他並沒有好感。你這個無派無系的法界泰斗,也不能再指望他會給你什麼!聽說你在家裡閉門不出,寫文章準備大罵汪先生,我竊以為不可。你要慎重三思,何必為人火中取栗?」
童霜威笑笑,說:「元嵩兄,你這包打聽恐怕訊息打聽錯了吧?我閉門不出是實,在家寫文章也是實。寫的是《歷代刑法論》,與別人完全無關!」
謝元嵩哈哈笑著,換了話題,說:「好了好了!這件事談到這裡為止。反正,你想,汪先生昨天才回來,今晚就要同你談話請教,說明了他的為人,也說明了他的誠意。我希望你今晚談得融洽。」正在這時,侍者端了湯來。謝元嵩說:「嘯天兄,快嚐嚐這裡的湯,這比上海晉隆西菜館的湯要好得多。美哉!美哉!」他呼嚕嚕,一匙一匙喝起湯來,一副老饕的架勢。
童霜威也順水推舟,喝著湯笑道:「確實鮮美!確實鮮美!」心裡想:今晚見了汪精衛,我該怎麼談?談些什麼?
謝元嵩把湯喝得只在盤底剩了淺淺一層,才放下湯匙不喝了。童霜威也將湯喝了一半停下匙來。
兩人乘涼閒談,過了片刻,謝元嵩突然說:「嘯天兄,你看——」
唱片又換過兩張了,現在是一個外國女高音,可能是大名鼎鼎的珍妮·麥唐納吧?在唱電影《璇宮豔史》裡的那支《風流寡婦》的歌。這支歌早風靡南京城了!童霜威抬頭朝謝元嵩用下巴指點的地方一看,原來是一夥五個日僑,三男二女。女的穿著淺色和服,滿臉脂粉,男的都穿的是緊身的西裝,正冉冉從屋頂花園出口處走到花園裡來。侍者招呼著在左近一張小圓桌周圍坐下。風飄來,傳來了異國的脂粉和香水氣息。童霜威想:這是日本的外交官、領事館的人員還是浪人?頓時又想到了華僑早被一批批驅趕回國、日僑正在陸續撤退歸國的事,憂心忡忡地輕聲說:「看來,這些人在中國也待不久了!」
謝元嵩點頭,見侍者送來了烹大蝦,端起桌上的梅林番茄醬往蝦上倒,焦黃的明蝦配上紅色的番茄醬甚是好看,誘人食慾。他說:「是啊,昨天日輪‘三笠丸’載走了二百多名日僑,聽說又來了一艘‘洛陽丸’,要把長江各埠的日僑都載回國去。」
童霜威搖搖摺扇說:「外交關係未斷,日本就用這種方式撤僑,看來是既想恐嚇我們,又打定了作戰的主意了!」
這時,他看看月亮,忽然發現月亮似乎泛出一點橙紅色,心想:要是放在古代觀天象的人,看到月亮泛紅,又要判明這是有兵災之禍了。
謝元嵩點頭嘆氣說:「大局叫人悲觀啊!戰爭與和平,任我選,我當然選和平。和平的生活多安逸,打打麻將,吃吃館子,玩玩女人,逛逛秦淮河。誰想去聽炮火聲!可是,實際上抗戰已經從七月七日就開始了!華北打得落花流水,和怎麼和得了?今天報載,天津附近數萬難民雨中無處投奔。從南到北,日機日艦四出威脅,搞得人神經不安。老實告訴你,我連做夢也夢見戰爭爆發炮彈橫飛了!」
童霜威放下摺扇,往蝦上倒辣醬油,嘆著氣說:「日本少壯派狼子野心,是死逼著中國人打仗。不打怎麼辦?我也日夜為此不安。沈鈞儒等七人昨天已經保釋出獄,看來是大批釋放政治犯的一個訊號呢。」
謝元嵩默默無語,吃得有滋有味,湯汁濺得胸前衣領上都是。
兩人邊吃邊談,不知什麼時候,屋頂花園四周的天空已經暗將下來。月亮被烏雲吞沒了。欄杆上編結成綠色藤蘿和各色花朵的紅紅綠綠彩燈,一盞盞,一球球,幻化出五顏六色的霞光,更加明亮,照得屋頂花園擺設著的一盆盆鮮花和穿著各色各式衣著的仕女更加美麗。
謝元嵩眼睛一直在悄悄盯著那小圓桌上的日本人看。見侍者給那些日本人送來了三瓶德國黑啤和白馬威士忌,三個日本男人拿起酒瓶斟酒,都在碰杯祝酒。謝元嵩悄悄說:「嘯天兄,我們快吃吧!早點離開這惹是生非之地。最近日本浪人到處肇事,誰知這幾個日本人想幹什麼?‘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還是謹慎小心的好。」
有隻蚊子「嗡嗡」地在童霜威身邊飛轉,似乎想要找個落腳吮血的地方。童霜威用手拂了幾拂,趕走了蚊子,想:是呀!前些時,上海一張報紙上刊登一條新聞,標題是:《日本大使蒞滬,俞市長親往迎迓》,不知怎的,日本大使的「使」字,錯排成了「便」字,成了《日本大便蒞滬,俞市長親往迎迓》,惹起一場風波。這年頭,日本人的事,動輒就是糾紛,大意不得,連連點頭說:「元嵩兄所見極是,我們快點吃完就走!」說完,將侍者送上來的鐵扒牛排用刀叉切開,蘸著番茄醬大嚼起來,又對侍者說:「一會兒請把布丁、冰淇淋什麼的都送來。」
也許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自從這幾個日本人光臨屋頂花園以後,不知怎的,先是這屋頂一角,有些人像見了瘟神,陸續抽籤般地走了。後來,連遠處的人也有走的。發現這種情況,謝元嵩瞪大了蛤蟆眼機靈地輕聲說:「嘯天兄,注意到了沒有?許多人都走了。我們離虎狼太近,不可遲疑,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童霜威不住朝那夥日本人看,見三個日本男人已經喝光了兩瓶白馬威士忌,說起話來都手舞足蹈,彷彿面紅耳赤地在爭論什麼,忽而又高聲唱起了日本歌來。童霜威在日本留過學,一聽就明白唱的是日本軍歌,馬上將布丁吃了兩口,又在巧克力冰淇淋上用匙舀了兩口匆匆吃了,再往咖啡里加了牛奶、方糖,卻沒有喝,取下放在胸前的雪白胸巾擦著手和嘴說:「對對對,走吧!」
兩人叫侍者過來,謝元嵩搶著付了賬,又給了點小費給侍者,兩人趕快離開屋頂花園走下樓來,童霜威不禁搖頭嘆息了一聲:「唉!」
謝元嵩咧著蛤蟆嘴笑笑,掏手帕拭汗,說:「哈哈,日本人也會跑到‘新生活俱樂部’來,看來他們也感受到了一點禮義。說實話,好好一頓有滋有味的西菜,給鬼子攪得興趣索然了。不過,總算未出事,也是萬幸。」他看看夜光手錶,說:「七點半了!現在去,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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