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出「新生活俱樂部」,天早已黑了,有淡淡的月光,路燈已亮,霓虹燈也都閃爍變幻,映照著一些店家「夏季大減價」的旗子,也映照著街上熙熙攘攘來往的行人和一輛輛的人力車。尹二駕駛著「雪佛蘭」轎車過來,撳撳喇叭。童霜威說:「元嵩兄,叫你的車子回去吧,坐我的車!」
謝元嵩點頭,對自己的那輛「別克」轎車的司機做做手勢,意思是叫他回去,自己就跟著童霜威上了車。
上車坐定,童霜威對尹二講了到中山陵園汪精衛公館去的走法。「雪佛蘭」轎車風馳電掣般地飛駛在柏油大道上。車窗開著,倒還涼爽。月光映進汽車裡來,把車窗上緋色遮簾的花紋映到身上。外邊路兩側的房屋、空地、樹木都朦朦朧朧,帶一種夢的意境。夜晚,僅有乘涼的人在街邊鋪了席子躺著或坐著打扇。路燈昏黃,路邊樹陰下走路的人影有鬼影幢幢的感覺。兩人都沒有做聲。童霜威在思索著見到汪精衛後該說些什麼,怎麼說。謝元嵩紅葡萄酒喝得多了一些,頭有點暈,閉眼想打瞌睡,卻又勉強使自己不睡著,頭腦裡也在盤算著等一會兒帶童霜威去時怎麼處理,說些什麼。
汽車穿過大街,越走越遠,越近陵園附近越冷靜。大樹很多,有一團團暗淡閃爍的鬼火在樹木中悠悠閒閒地浮動。終於,到了汪精衛的公館。公館的門燈燦燦地亮著,照耀著緊閉的黑鐵門。汽車鳴了喇叭。大鐵門開了,門房出來,見到謝元嵩,讓汽車開進去,到了洋房門前的弓形水泥臺階前停下來。這裡雪松的樹影婆娑、抖動。一個穿白帆布西裝、白襯衫上打黑領帶的秘書模樣的人,約摸不到三十歲,上來迎接,操一口廣東官話,彬彬有禮地請謝元嵩陪童霜威下了汽車,一同走進大客廳裡去。這公館蓋得很好,客廳也佈置得極為雅緻。童霜威掏出金懷錶看看,八點還差十分。他覺得來得不早不遲,約定八點鐘,早十分鐘來也說得過去,等幾分鐘是沒有關係的。
鋪著藍綠色花紋地毯的客廳,很大很寬敞,懸著燦爛的枝形吊燈,放著十幾把大小皮沙發,簡直像個可以開會的會議室了。一架華生電扇放在桌上搖著頭呼呼吹風。秘書通報去了,童霜威由謝元嵩陪著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他打量起客廳裡的佈置來。牆上正中掛著孫文寫的「天下為公」四個字,另有一幅新裱的于右任寫的屏條,是一首詩,一下子就將童霜威吸引住了。寫的是:「上山不易下山難,勞苦輿夫莫怨天,為問人間最廉者,一身汗值幾文錢。」下署「見轎伕上牯嶺有感兆銘先生屬正民國二十六年七月書於廬山」。
童霜威想:這一定是這次老於在廬山寫贈汪精衛的。廬山上下山轎子每乘不過三四元錢,童霜威坐過,心裡也有過同情和憐憫,儘管同情和憐憫還不是一樣坐?老於又何嘗不是這樣。于右任個兒又高又大,抬他比抬別人更吃力哩!發什麼空泛的感想呢?老於寫這首詩贈汪精衛,是什麼含意呢?莫非他自己覺得自己像個抬轎子的?莫非他勸汪精衛別再做抬轎子的?
也容不得多思索,只見謝元嵩輕聲說:「嘯天兄,我已經陪你來了,你同汪先生自己談一談吧,我先行一步了。」
童霜威也不留他,見他從客廳左邊的一道門走進去了,知道他是在這兒常來常往的,就也不管他了,獨自坐著,又將目光順著牆掃過去,見有些字畫倒也佈置得風雅,不外是張大千、劉海粟、徐悲鴻等人的畫和葉恭綽等的書法。有個廣東女傭穿的香雲紗黑衣用茶盤端來了蓋碗茶,放在童霜威面前茶几上,嘴裡輕輕地說:「請茶!」又指指桌上的香菸筒,說:「請煙!」童霜威搖搖手錶示不吸,嘴有點渴,剛端茶要喝,卻見人影一晃,汪精衛從側房通向客廳的門裡走出來了。
人說汪精衛相貌堂堂,風度翩翩,有人說他是「美男子」。童霜威覺得汪精衛的眉毛長得差些,有些倒八字,儀表確是不錯的。天熱,他仍舊穿著白嗶嘰西裝,筆挺地走來,親切地伸出他那白皙、綿軟的右手來握,略帶女性的溫柔和顯得虛偽的謙和,使人會產生一種不自然的感覺,他的笑容卻會使人如沐春風。他用帶廣東音的普通話連聲說:「啊,嘯天兄,許久不見了!許久不見了!」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南京官場中人講話,都喜歡將「同志」改成了稱兄道弟,也都喜歡將一句話重複說兩遍來加重語氣。比如「你好你好」,比如「久仰久仰」,比如「抱歉抱歉」……這裡汪精衛的「許久不見了」,也重複兩遍。這種說法,是加重語氣,也是留點時間給自己思索,給別人回味。
童霜威同汪精衛握手,嘴裡也熱呵呵地說:「是啊!是啊!汪先生身體可好?」這句話,內涵是很豐富的,既是問好,又暗示著被孫鳳鳴打了三槍以後現在可好?更暗示著,回國後到現在政躬是否康復了?
兩人哼哼哈哈,熱呵呵寒暄一番,都在沙發上坐下。廣東女傭又進來給汪精衛敬了茶退出。
那架華生電扇,在這麼大的客廳裡搖頭轉來轉去,偶爾送來一陣清風,解除不了夏夜的酷熱。童霜威搖著摺扇,按兵不動,想聽汪精衛先講。汪精衛自從回國後,這麼長的半年時間裡,童霜威只在中央黨部紀念週上見過他一次,覺得他臉色蒼白氣色不好,似乎心情也不好。後來,二月間,五屆三中全會上,汪精衛提出堅持「剿共」的政治決議草案。結果,大會上,抗日與親日的鬥爭非常激烈。最後,通過了實際上接受國共合作的決議。春天時,聽說汪精衛身體不好,童霜威覺得這一定是心裡窩囊造成的。一連幾個月,汪精衛一直沉默,到六月裡才說病已漸漸痊可,驅車到中央政治委員會批閱公文,並且親自參加有關會議。接著,七月初帶了老婆陳璧君去了廬山牯嶺。到牯嶺開始,汪精衛似乎十分活躍。老蔣在廬山上談到盧溝橋事變時說:「政府為應戰而非求戰!」汪精衛在廬山談話會上也講「政府為應戰而非求戰」。兩個人似乎在論調上是一致的了!現在,他由廬山回來了,童霜威怎麼能不想先聽聽他說些什麼呢!
汪精衛果然侃侃先說話了:「嘯天兄,國難日深一日,令人有說不盡的痛心。我感到中國就像一棵大樹,在風雨飄搖之中,更受著斧斤的砍伐,牛羊的侵齧,樹葉飄零,枝柯搖動,其情況真是憔悴極了!」
童霜威見他說得生動、淒涼,不禁點頭說:「是啊!」
汪精衛卻話鋒一轉,又說:「然而只要生機不斷,則仍然有幹霄蔽日的餘裕,忍受痛苦,便是內在的元氣。現在我們耳朵裡聽著盧溝橋的炮聲,眼睛裡見著前線將士的拼命與地方人民的受苦,實在沒有開顏相向的理由。但是想起在環境艱難中培養元氣,生機不斷,精神不死,實在可以使我們感激,奮發。所以,我們的同志們,仍需努力團結……」
童霜威心裡想,他這是要談到我的問題上來了,點頭答著說:「是啊,是啊,是要團結啊!」他說這話時,感到汪精衛說起話來口若懸河,自己卻口拙舌笨太差勁了。
汪精衛臉上莞爾一笑,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說:「嘯天兄,聽說你府上籍貫是江蘇丹徒?」
童霜威心裡明白:這是要談到國大代表的事上來了,說:「是的。」
汪精衛雍容和穆地說:「我今天打聽了一下,丹徒的國大代表,公民投票還有一週才進行。很巧,明天他們就要公告各區代表候選人姓名。現在,候選人名單中已經將你列上,選舉總事務所稽核上我想不會有什麼問題。這樣安排,不知你覺得如何?」
童霜威感到出乎意外的順利,倒反而有點侷促了,說:「可以為桑梓父老兄弟姐妹們略盡綿薄,是我的宿願。汪先生既這樣安排了,自當遵命!」
汪精衛又莞爾笑了,說:「滿意就好,滿意就好!」
童霜威覺得這次來,如就來談國大代表的事,未免太俗氣。何況也確想從汪精衛這裡聽聽訊息,聽聽論點,就說:「大局蜩螗,盧溝橋事件發生後,戰火擴大,人心惶惶。先生是否能在這方面有以賜教?」
汪精衛忽然嘆了一口氣,眉毛顯得更倒八字了,說:「這事件的演進如何雖未能預測,然而這事件絕不是偶然發生的。說它是一種預定計劃,我看是不會錯的。我還記得在民國二十四年十一月五全大會里,蔣委員長曾說過:‘和平未至完全絕望,決不輕棄和平;犧牲未至最後關頭,決不能輕言犧牲。’這幾句話,在二中全會里曾有明確解釋。三中全會對於外交方針,也是根據這幾句話進行的。」
那架「華生」電風扇「呼呼」地轉來轉去地吹。童霜威身上的暑氣漸消,涼爽多了。聽了汪精衛的話,童霜威暗想:他這是處處表示他與老蔣一致,孫鳳鳴的三槍把他打得更聰明了!
汪精衛繼續滔滔地說:「日本自‘九·一八’以來,對中國一步步殺進來。中國為什麼一步步後退呢?因為中國比較日本進步遲了六七十年,國力不能擋住日本侵略。然則自從‘九·一八’以來,中國外交、內政的方針是怎樣呢?總括說來,外交上不能擋住日本一步步殺進來,只能想法使他進得慢些,騰出時間在內政上做種種準備工作,加強抵抗力。中國曾想借國聯的道德制裁、經濟制裁、武力制裁對付日本,然而事實上國聯靠不住,如意算盤打不得。因此,日本殺進來沒有停止,東三省次第淪陷了。」
童霜威下意識地扇著扇子想:他分析得倒還是有道理的。這些倒是他的真心話。
只聽汪精衛像個舞臺上的話劇演員似的做著手勢,雄辯地說:「我們江西剿匪之得以進行,東南各省鐵路網得以完成,就是做的工作。是否得不償失呢?留待公論!很坦白地說:這些準備,都是現代國家所必需。我們恃此以與人為敵,我們也恃此以與人為友,為敵為友,不只在我,而且在人。」
童霜威覺得汪精衛的話說得很玄。他這指的是共產黨,本來剿共,現在又要合作。但卻回味不出他話裡有多少內容,只覺得這些話好捉摸又不好捉摸。
汪精衛一向以善於講演出名,現在雖只是同童霜威兩人談話,仍是做著手勢,有時慷慨激昂,有時痛心疾首。這時,他繼續說:「犧牲這兩個字是嚴酷的。我們自己犧牲,是要全國同胞一起犧牲,我們所謂抵抗,無他內容,其內容只是犧牲。現在已到最後關頭,如果打起來了,我們要使每一個人每一塊地都成為灰燼,不使敵人有一些得到手裡!」
童霜威聽到這裡,打了個寒噤。想不到汪精衛會一下子說出這樣厲害、可怕的語句來。他愣怔著,睜大了兩眼聽汪精衛繼續往下說。
汪精衛捧起茶杯喝一口茶,說:「這意義誠然是嚴酷的,然而不如此,則尚有更嚴酷的事隨在後頭,質而言之,我們如不犧牲,那就只有做傀儡了!……」
童霜威不禁被他的話感動了,想:汪先生究竟是國民黨的老同志了!他雖被扣上投降派首領的帽子,但問其內心,他是反對做漢奸也鄙視做傀儡的。可是又想:會不會是聽說我要罵他,所以故作姿態的呢?只好坐著靜聽。
汪精衛表情豐富,又說:「所以,我們必定要強制我們的同胞,一起犧牲,不留一個傀儡的種子,無論通都大鎮、荒村僻壤,必使人與地俱成灰燼。我們雖不能擋住敵人殺進來,必能使敵人殺進來後一無所得。我們幾年以來,處心積慮,講團結,講組織,講訓練,為的就是到最後關頭,能發動整個國家和民族為抵抗侵略而犧牲。……」
童霜威仍在思索:汪精衛唱的是道道地地的抗日的調子,現在連他也唱高調了!可見人心所向,誰也不敢逆轉。現在,老蔣、老汪都唱高調,雖然這樣唱法是形勢使然,很可能仍是言不由衷,是不是他們想以這種姿態來取得同日本講和的條件呢?
汪精衛依然在滔滔不絕,說:「天下既無弱者,天下即是強者。那麼,我們犧牲完了,我們抵抗的目的也達到了!」說到這裡,他玄而又玄地住嘴了,捧起茶杯來一口一口地呷。
童霜威覺得這幾句話不太好懂,很想深問幾個問題,比如:和平還有希望否?戰爭會在南方爆發否?同日本交涉的現狀如何?如果真的戰爭難以避免,我們能夠支援否?等等。但耳朵裡卻聽見汽車喇叭聲喧鬧,客廳外邊有轎車駛進來的燈光閃爍,也有人聲嘰喳。他明白:汪精衛有客人來訪了。汪精衛當然絕不止這一個會客室,來客一定引到別的會客室裡去了。又見一個秘書模樣的人進來輕輕地向汪精衛說了些什麼。童霜威覺得這次來目的已經達到,知趣地說:「汪先生,今晚承蒙賜教,得益良多,我就告辭了,以後再來領教。」說著,站起身來。
汪精衛也不挽留,微微笑著站起身來,親切地伸出了右手同童霜威軟綿綿一握,說:「本來,是想多談談的。有客來了,就不多留了。以後請隨時來賜教,有空我也去看望你。希望以後我們親密起來。」
童霜威知道汪精衛一向善於做些收買知識階級人心的事,但也早聽說汪的處人極為虛偽:他厭惡的人到他寓所訪問,汪也總是親切接見,娓娓而談。只是客人一走,他就立刻表露不悅之色,頓足唾棄,當面背後,判若兩人,所以有人說他是「偽君子」。但儘管如此,童霜威明知汪精衛說的可能全是假話,仍感到這些話順耳悅心,笑著點頭說:「以後再來,以後再來。」
就在這時,謝元嵩從邊門裡出來了,見汪精衛同童霜威正在握手,他殷勤地對汪精衛說:「我來送!我來送!」他儼然以汪精衛的代表身份,陪童霜威走出客廳。
汪精衛在客廳門邊周到地頻頻向童霜威笑著點頭送行。
走出客廳,尹二將「雪佛蘭」開過來停下,童霜威正要上車,謝元嵩咧開蛤蟆嘴笑著說:「嘯天兄,如何?此行不虛吧?」
童霜威笑著捧場:「汪先生確是人傑,與他談話,如飲純醪,使人不覺自醉。」
謝元嵩說:「是啊,他與老蔣不同。他愛說話,蔣愛緘默;他感應很快,蔣城府很深。兩人雖然共負大責,但蔣對於一切機密都不願竭誠討論。國家大事本來應該和衷共濟的。但汪先生坦白,人家卻不坦白。汪先生是謙抑為懷的,人家卻飛揚跋扈。你比較比較,就會自己得出結論了!」
童霜威點頭,「呣」了一聲,說:「元嵩兄,一起上車,我送你回府上。」
謝元嵩搖頭笑說:「不,我還有點事要留下,哈哈,你請先回吧。」他親熱地同童霜威握手告別,送童霜威的轎車開行。
外邊,夜色瀰漫,螢火蟲閃放著寶藍色和綠瑩瑩的光輝,匆匆飛來飛去。氣候已漸涼爽,童霜威坐在轎車上,凝神想著剛才同汪精衛談話的經過,欣慰地感到真應當感謝管仲輝。汽車向來時的路上疾駛,明亮刺眼的車燈前有成團的蚊蚋飛舞。忽然,出乎意外的,在轉動著方向盤的尹二突然回頭說:「先生,人家都說汪精衛是賣國賊,是秦檜,對不對啊?」
童霜威皺起了眉,呵斥說:「你懂什麼!」
尹二不再做聲,突然加速將車開得飛快,使街道兩旁的街燈、房屋、樹木、車輛、行人……一閃而過,似乎在發洩一種極其不滿的情緒。
俞市長:指當時上海市長俞鴻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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