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是幅魏碑體屏條,是范成大的一首五絕《江上》:「天色無情淡,江聲不斷流。古人愁不盡,留與後人愁!」

花園裡蟬聲悠揚。莊嫂進來,用福建漆盤託著兩瓷盤放在盤裡的黃瓤紅子西瓜。每個白瓷盤上有把西餐中用的銀叉。她給管仲輝和童霜威每人放了一盤在面前茶几上,說:「請用西瓜!」又冉冉退出去。

童霜威招呼著說:「慎之兄,天太熱了,吃點瓜吧。‘馬陵瓜’,甜得很。」

南京著名的「馬陵瓜」,是在孝陵衛明太祖朱元璋的馬皇后陵園裡產的西瓜。嫩綠色帶花紋的皮兒,黃瓤紅子,長長小小的身個兒,甜香可口。產量少,中樞要人吃的多,供不應求。童霜威陪管仲輝吃著瓜說:「慎之兄,你一定聽說我的事了吧?不知從哪兒出現了攻擊我的傳單,這真是發生在堂堂首都的怪事!其實,我心裡也明白,他們有人想排擠我,無中生有來了這麼一手。我這人向來是主張寧靜淡泊的,何必戀棧?一氣之下,上了辭呈,現在我與你是一樣了!」他說這話時,有意說得不清不楚,實際是想表白自己的無辜。

管仲輝到底是個直率的軍人,嚼著西瓜,滿嘴蜜汁,笑笑說:「哪是什麼一樣!你是辭職照準,我是被免職,說‘另有任用’,其實是‘不予任用’。聽說‘最高當局’有一次談話時點了我的名。我懷疑很可能是葉秋萍那混蛋打了我的小報告!」

童霜威聽管仲輝談起葉秋萍,心裡也憎惡葉秋萍,說:「那是個可怕的人!」

管仲輝笑了,說:「一條狼狗!其實,他又能把我怎樣?現在是國家多事之秋,要講打仗,他能上前線?當然不行。他是個陰謀家。你記不記得大前年南京盛傳劉伯溫《燒餅歌》的事?」

童霜威記得很清楚:大前年南京盛傳郊區挖出了一塊明代劉伯溫埋的石碑,上面鐫著劉伯溫撰的《燒餅歌》,歌詞內有「將軍頭上生稻草,兩人站在石頭上」的句子。「將軍頭上生稻草」,是個「蔣」字,「兩人站在石頭上」,是「介石」二字。意思是說:明朝的劉伯溫那時就已經料到今天有個蔣介石要應命出來統一中國了!事情傳開後,不少人都冷笑,知道不過是與陳勝、吳廣在魚肚皮裡塞進寫著「陳勝王」的綢條裝作天意的伎倆同出一轍的花招。可是,也有些人卻狂熱地傳播,愚蠢地捧場。聽管仲輝一說,童霜威也放下西瓜盤子和銀叉,點頭說:「記得啊!」

管仲輝把西瓜盤子推開,表示不吃了,掏出手帕拭手,說:「那件荒唐事就是他葉秋萍出點子叫手下乾的。馬屁精一拍正好拍在馬屁股上。老蔣手邊都是這種貨色。你說,他能救國救民?能抗日?」

花園裡大柳樹上大約又飛來了一些鳴蟬,叫聲更加吵人。童霜威感到蟬叫影響談話,皺了皺眉,嘆口氣,轉變話題說:「慎之兄,我現在最關心的還是和與戰的問題。你對這怎麼看?」

管仲輝搖扇說:「和與戰,我們能選擇嗎?我看不能。首先要看日本他怎麼選擇,日本是決定和與戰的主要砝碼。其次要看中樞,主要是老蔣怎麼選擇。中樞要和,必然讓步再讓步;中樞要戰,認為有美國、英國撐臺,那就只能有限地讓步。說中樞熱衷於抗戰,誰相信?可是西安事變後,考慮中樞的問題,就不能不把共產黨的意志考慮在內了。聽說中共代表也上了廬山,正在同蔣秘密接觸談判。現在全國老百姓要求抗日救亡,誰敢大膽出來做秦檜?老蔣不敢,連汪精衛也不敢。抗日,是時髦的口號呀!」

童霜威覺得管仲輝說的是實話,不禁又嘆息一聲,說:「盧溝橋戰火已起,就怕熄滅不了。只是我們的準備工作實在太差,真要打起來,怕是力不勝敵啊!」

管仲輝點點頭:「十年剿共,元氣大傷,主事者又多半是些鮮廉寡恥的小人,買飛機大炮的款都下了自己腰包。真要打起來,大刀隊怎麼能對付鐵甲車?老蔣一向會耍權術,既用何應欽,又寵陳誠,讓水火相剋,鷸蚌相爭,他好統治。從前用剿共的名義排除異己,消滅雜牌軍;現在是用對付鬼子的名義,繼續來這一套。川康整軍會議將在四川開幕,也是搞這把戲的。我是個悲觀論者,對國民黨,對中國,對時局,都悲觀!」說完,揮扇拭汗。

童霜威默然,不斷揮扇,依然太熱,問:「慎之兄,你怎麼突然又回來了?其實在上海租界上做做寓公也不錯嘛。」

管仲輝莞然笑了,說:「實不相瞞,是何敬之叫我回來的。我還以為他過河拆橋忘了我呢,總算承他不棄,要給我個國大代表乾乾,叫我快回來參加選舉。其實,名單早由上邊圈定了,投票不過是耍把戲。我不回來不行,一則不能辜負他的好意,二則想了一想,訓政結束、憲政開始後,這國大代表無論如何不值錢也是個有面子的玩意兒,有總比無好,所以我回來了。」

童霜威聽了他的話,心裡難過,想:你總算還有個何應欽護著你,想著你。因為你是他的親信。我呢?誰會想到我護著我?一想,耳根都氣紅了,嘴上說:「你回來得對啊!國大代表將來可是個光榮的頭銜啊!何敬之為你設想得真周到。」

管仲輝笑笑,說:「嘯天兄,我在想,其實,你也搞個國大代表噹噹不好嗎?」

童霜威心裡想:是啊,這一向來,中央要人們為了搶奪國大代表,以競選為名,到處活動:請客拉票者有之,送禮拉票者有之,尋找靠山和後臺者有之……五花八門,什麼手段都用了。實際上,代表名額和人選,都是內定的。聽說,各派各系,黃埔、政學系、改組派……都在爭名額搶地盤,鬧得不可開交。我起先也沒想到要在這上面鑽營,更沒有誰會想到要讓我來做國大代表。管仲輝這麼一說,童霜威苦笑著搖頭:「哈哈,我無派無系,僧多粥少,誰會分給我一杯羹?」

管仲輝忽然正色,說:「嘯天兄,我感到你為人寬厚,對我也好。我倒霉的時候,你對我情意很深。我雖是赳赳武夫,卻永不能忘。所以,有知心話,願意對你說。今天,我是來報答你對我的好意的。我覺得你是個法界知名人士,如果要爭一個國大代表,極有條件。」

童霜威苦笑,說:「我是個不值錢的人,開會或在中央黨部做紀念週,報紙上登名字時,‘出席會議者有×××、×××等’,我就總是在那‘等’字裡。」

管仲輝笑了,說:「嘯天兄,你是有真才實學的,不比等閒,不要太謙虛了。我看你是為人太君子了,不肯爭。如今的世道,你不爭誰會送福祿財神上門?而且這爭,就是要會用罵的辦法。我勸你,立刻唱唱高調罵起來。只要你一罵,看吧,馬上就引起上下和四面八方注意。莫說一個國大代表,就是再給你重新任命一個秘書長或者委員,也十分可能!」

童霜威不能不點頭:政界許多人都是靠「捧」與「罵」取得政治資本爬上來的。只是最近剛辭職下臺,心虛氣餒,哪有罵人的勁頭?他怨尤地說:「慎之兄,你說得對啊!真要同他們對著幹,他們就含糊了。連剿了十年的共產黨,他們現在都在讓,不就是嘛!」這「他們」,他心裡指的當然是老蔣和那些在臺上的人。

管仲輝突然嘆了一口氣:「唉,嘯天兄,你以為何應欽就那麼喜歡我?關心我?不是的,也是我罵出來的呀!一個月前,我託人給他捎了個口信,我罵道:‘誰如果忘了老子,把老子當替死鬼,當膿包,扔在上海不管,老子可不會輕易饒了他!老子要把知道的事都揎出來!’這不,請我回來競選國大代表了!哈哈!」

童霜威哈哈笑了一聲說:「真是與君一席談,勝讀十年書!不過,罵誰呢?」

管仲輝得意地說:「來之前,我已想好了,我是來給你送錦囊妙計的。」

童霜威心裡暖暖的,追問:「誰?」

「蔣現在是罵不得也不必罵的。我看,你罵汪精衛。別的不罵,就罵他親日!罵他反對抗日!現在社會上抗日情緒瀰漫。一罵就靈!你罵他,你反他,必然會為蔣某人所喜。還有不少人高興。汪和汪系知道你罵,可就要手忙腳亂了。這罵,可以真罵,也可假罵,應該先假罵後真罵!」

「何謂真罵?何謂假罵?」

「真罵就是實心實意地罵,學學左派,罵他是個投降派、親日派,是漢奸賣國賊、今日之秦檜!罵他可疑,罵他誤國殃民,罵他當年該被孫鳳鳴三槍打死,罵他西安事變中匆匆回國是別有用心!罵他一切可罵之種種!假罵呢?就是暫時不罵,卻揚言要罵,讓親汪的人給他送個口信去。讓他含糊,讓他重視,讓他心甘情願來找你,來請你,尊重你,拉攏你……那時節,別說一個國大代表,哼哼……更大更多也行!」

童霜威大驚失色,拭著汗。料不到管仲輝真是個胸有城府、心懷風雲的智多星,半晌做不得聲,終於說:「慎之兄,實在謝謝你了!」他不願一下子就抹下自己平日一直標榜的清高姿態,所以說:「不過,我這人著書立說、辦報教書可以;執法守法、秉公辦案也可以。幹這種事,就頗感棘手了!」他歷來喜歡在政客、軍人面前自我標榜是書生學者,在學者書生面前又自謙是政界人士的。

管仲輝實心實意地說:「我不是一來就開宗明義說明了嗎?我是要回報你去年西安事變後派秘書看望我,對我的一片好心的。這件事,只要你同意,具體的我給你辦。」

童霜威詫異地望著管仲輝,說:「你給我辦?」

「是呀!」管仲輝笑顏相向,「我知道,你同汪派的謝元嵩交情不錯。我同元嵩也熟識。在上海時,我們是牌友,也是舞友,常常同是上海名交際花唐玉梅家的座上客。就先來假罵,我給謝元嵩通個訊息,告訴他你要大罵汪兆銘了,讓他渾身出汗,快去通風報信。我再從旁攛掇,他一準很快會找你。」

童霜威兩脅衣襟都汗溼了,躊躇著。謝元嵩已經很長時間不交往了,他既不來看望,也不來電話。江懷南的事上,他得利很多,把我拖下了水,他撈了現的,看準了時局不穩,把死的欠的湖田給了我。這個傢伙,滑得像條黑魚!……現在,管仲輝的點子倒是很妙。心裡想著,不禁又問:「萬一他們置之不理呢?」他並不想真罵,又怕有失身份。

「不理?」管仲輝哈哈笑著搖頭,「能不理嗎?當前,正是這種政治氣候最敏感的時候,汪精衛、汪派都最怕人罵,他們能不理嗎?即使退一萬步說,假罵未奏效,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真罵!……」管仲輝又補上一句說:「我找到謝元嵩,乾脆替你向他提個條件,提個價錢。我勸他,讓老汪給你爭一個國大代表,可以兩利!」說完,爽快地大笑起來,紅光滿面。

童霜威的心「怦怦」跳,管仲輝給他想得太周到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呢!童霜威心滿意足,想:反正我已經倒霉到了極點,也該否極泰來了!我一向太穩健,怕三怕四,是我這些年來庸庸碌碌的主要根由。這件事既然管慎之如此熱心,怎麼能辜負他?何況,風險不大,假罵的事可幹,真罵的事我可以按兵不動。且試一試,又有何妨?……

童霜威陪同管仲輝哈哈笑了起來,心領神會地說:「慎之兄,中午就在我這裡便飯!內人到上海去了,就讓廚房辦幾樣下酒菜,我們浮一大白,好好再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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