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張辭呈交上去!批准了,免了職就是辭掉了。」
「你寫了辭呈沒有?」
「還沒有。」
「還是不要寫的好!」
「不寫是不行了呀!」童霜威不想再同她多說什麼,吸著煙站起身來踱著方步,心裡想:唉,人生真像一座大戲臺。你上臺,我下臺,你笑我哭,我哭你笑。……心裡交匯著酸楚失意的感情。
從這次談話以後,童霜威很少能看到方麗清的笑臉了。她兩個胡蝶般的酒窩幾乎消失了,那張豔麗的臉孔板起來很兇,嘴就更嚕囌了。不是罵南京這不好那不好,就是罵金娣太笨,罵尹二狡猾,罵莊嫂無能,罵劉三保偷懶,罵家霆處處叫她看不順眼。只有她坐上「雪佛蘭」汽車,帶著她那把小巧的粉紅色的杭州產綢陽傘去新街口逛商店,童霜威才感到一點清閒。
現在,童霜威吸著香菸看著報紙,心裡想著這些事,越想越煩,越煩越感到身上發熱,聽著花園裡柳樹和白楊樹上的蟬鳴,聲聲刺耳。不知什麼時候,身上的襯衫都汗溼了。報上的廣告,真是烏七八糟什麼都有:德商咪吔洋行總經理的「來沙而消毒藥水」登了大幅廣告;德國洋行拜耳阿司匹靈迅治傷風頭痛風溼等症的廣告也不小。美國派克自來水筆登的廣告更加顯目,價錢可真不便宜,特大每支三十五元,大號二十六元多。此外,是大幅「賀爾賜保命」的廣告,還有「包治淋病」等等的廣告。他又下意識地看看電影廣告:國民大戲院放映的是洪深導演、白楊和龔稼農主演的《社會之花》,大華大戲院放映的是美國米高梅公司出品的影片《春色難藏》,廣告上大字寫著「滑稽溫馨豔情無上佳片」。
正在愣怔怔地定神,忽聽大門電鈴響,接著是「老壽星」劉三保沙啞的聲音在同外邊來的人講話。來人聲音很熟。童霜威想:是誰呀?這一向,「門前冷落車馬稀」,來的客人突然減少,請柬也突然沒有了。不僅那些當事人不來光顧了,連一些過去常來看望的朋友也不見面了,使童霜威深深感到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連來安慰一番、關心一下的人都簡直沒有,這使他感到不能忍受。尤其是隔壁鄰居葉秋萍。童霜威覺得他是有意避著自己。有一次,童霜威偕馮村去玄武湖散步,經過瀟湘路二號葉公館門口,見停著汽車,葉秋萍穿著一套藏青色中山裝出來正要上車,忽又縮身回去,顯然是不想照面。人情如此,童霜威體會人間三昧,似乎更能觸到生活的底蘊了。
現在,是誰來了呢?童霜威慵困地欠起身子,站起來朝玻璃窗外張望,正好同來人照面,只見一個光頭留兩撇八字鬍的瘦高老頭兒,嘴角上一枚金牙燦燦發亮,穿一套夏布褂褲,趿一雙布鞋,手裡攥一根短菸袋杆,是保長夏得宜呀!
保長夏得宜是南京城北土生土長的地頭蛇。他那模樣,使童霜威一看到就想起京劇《盜御馬》中的楊香武。當初蓋瀟湘路的公館時,地就是向夏得宜買的。老頭兒已經五十多了。愛喝酒,長著兩隻帶血絲的眼睛,瞅起人來不懷好意。童霜威不喜歡保長,又覺得不必得罪小人。像街坊鄰居似的,夏保長家住的那些小瓦房就在西邊,近旁的菜園子地也都是他家的。他家子女很多,老老小小有十來口人,九流三教幾乎都有。這會兒,一照面,童霜威明白保長「無事不上三寶殿」,一準是有事才來。為了睦鄰,趿著拖鞋走出客廳門去,打著招呼說:「來了嗎?」
夏保長點頭彎腰打了一躬,連連雙手作揖:「來了來了!童秘書長,有件事不能不來再向你報告……」
童霜威不想把保長延進客廳裡坐,怕坐了以後方麗清要嘀嘀咕咕,嫌坐髒了沙發、踩髒了地毯。所以挺著肚子站在客廳前水泥地上同保長講話。水泥地上現在臨空搭了個用粗毛竹架成的大蘆蓆棚,遮住強烈的陽光,顯得陰涼通風。童霜威將菸蒂扔在地上踩滅,說:「什麼事呀?」
大柳樹上的蟬聲「知了——知了——」響得刺耳。
夏保長齜著金牙,說:「還是壯丁訓練的事呀!現下市民訓練,天天下操操練,全南京城要二十萬名壯丁。你們公館裡的尹二就要受軍訓。上次免了,現在可免不得。我特地來跟童秘書長你報告,你是中央的要人,這事一定會答應的。」他油嘴滑舌說話如流水滔滔不絕。
童霜威聽了,雖然心裡不悅,想:同日本打仗,不靠正規軍,靠訓練壯丁有什麼用!又想:沒準是你這保長也聽說有人撒我傳單我要辭職的事了,所以敢這麼大邁邁地來找我說這件事。但訓練壯丁的事,現在規定不管誰家都不該例外,何況佔用的時間是清晨,不會影響尹二開車。再說,我也很少出去,受訓就受訓,由他去吧!心裡又不禁湧來一種戰雲將要來臨的感覺。這一向,清晨街上常有成群列隊下操歸來的壯丁,都穿的灰色衣帽,束戴簡潔,隊形整齊,唱著歌:「軍人軍人要雪恥,我們中國被人欺,日本強佔我土地,東三省同胞做奴隸……」這些晨操完畢散隊回家的壯丁,店員、小販、工人、市民、商人、農戶都有。想到這裡,童霜威對夏得宜說:「行行行,讓尹二受軍訓就是!你跟他直接談談好了。」
夏保長點頭哈腰:「童秘書長愛國不後人!我早說,這樣的事,你們做老爺的一定會答應的。我馬上找尹二談!」說著,又向童霜威點頭彎腰,然後走向後邊廚房旁的平房裡找尹二去了。
童霜威給夏保長打擾了一番,心裡不悅,邁步又走進客廳裡來,沒料到看見方麗清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面前。看來,她下樓來到客廳已經有好一會了。
方麗清往左邊加著細席套的小沙發上一坐,說:「剛才我聽見了,保長要尹二去受壯丁訓練,吃家飯,拉野屎,合算嗎?我們最近車子也不常用,我看這筆開支可以節省,乾脆叫尹二滾蛋!要拾個金元寶難,以後要找個汽車伕還不容易。說實話,尹二這個癟三,我早就看不中了。倒不如趁這機會叫他滾!」
童霜威見方麗清什麼事都從鈔票考慮,心裡厭惡。知道方麗清不喜歡尹二,但他卻喜歡尹二開車又快又穩,作個下人指使,也很能辦事。叫他走了將來再找同樣的司機未必容易。何況,現在自己剛剛下臺,就辭退汽車伕擺出一副落魄景色也不好。因此,在右邊小沙發上坐下,回答說:「急什麼呢?家裡沒有一個司機也不行啊!我雖倒霉還沒有成窮光蛋呢!」
方麗清明白童霜威的話是頂撞她,嘟嘴說:「反正,不叫尹二滾,就叫劉三保滾!讓尹二把劉三保的那一攤事都包下來!」
童霜威搖頭:「他哪包得了劉三保的那一攤事兒呢!劉三保不但是門房,還是花匠。花匠的事尹二不會幹。劉三保工錢低,他一個殘廢叫他走他怎麼辦?」
「反正我們不能白白養活幾張嘴!」
童霜威悶不作聲,拿起報紙又看起來,聽著方麗清的嘀咕,又聽著花園裡樹上蟬聲的刺耳鳴叫,他感到兩者同樣討厭。
方麗清明白童霜威是冷落她,也有意糾纏,說:「你這是怎麼啦?下人要養著一個不準減少,那十幾只鴿子也要養著不準再殺,事事都依你,就不作興依我?」
童霜威長嘆一聲,說:「真是折磨人!呶呶不休,讓我清淨清淨行不行?」
方麗清突然站起,把腳一跺,帶著哭聲板著臉說:「好好好,你討厭我,算我瞎了眼要嫁到南京來!都怪殺千刀的褚之班,天花亂墜,說你是大官,說你體貼人,說你有鈔票,說你有良心!沒想到,你給人撒了兩次傳單就下了臺!你就喜歡你那寶貝小赤佬兒子!你就只會窮闊氣!你對我一點無良心!」
她話聲未落,帶著哭音突然衝出客廳,「嗵嗵嗵嗵」上樓去了。
童霜威「唉」地嘆息一聲,也跺了一下腳,真受不了呀!又怎麼辦呢?他明白:這種商人家的女兒是急功好利的,她的不滿是必然的。自從遞上辭呈後,她無理吵鬧的次數就更多了。他估計,如果現在把明令公佈辭職照準的報紙給她一看,說不定她會又要吵著回上海了。其實,他想:她要回去也好!省得整日價在耳邊聒噪!他拿起剛才放在茶几上的《中央日報》重看起來,又將「國府命令」欄裡關於他辭職照準的明令看了一遍,心裡浩嘆:唉,真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了!
他忽然聽見,從馮村房裡隱隱約約傳來了馮村念日語的聲音。聲音生硬,像在咬牙切齒。近年來,熟諳日語人才之需要與日俱增。上海商務印書館辦的函授學校裡添設了日本科,課程包括日語文法及實用會話、日語虛字及造句等內容,學費十元。馮村報名繳了費,一直在刻苦自學。童霜威不去機關辦公,遞了辭呈以後,馮村也情緒灰暗。馮村是中懲會分給他的專職秘書,有時在會里上班,大部分時間在家裡辦公。馮村跟童霜威多年了,童霜威一直喜歡馮村,馮村對他是忠實的。這個青年人曾是他在上海法政大學做教授時教過的學生,那時他就欣賞馮村的才華。後來,馮村竟跟柳葦認了表親,柳葦是表姐,他是表弟。這樣,關係就加深了一步。馮村畢業後,來南京謀事。童霜威念在門生和一點懷舊的關係上,將他推薦到了司法行政部做科員。不久,又轉到中懲會做秘書。家霆就叫他「表舅」。當童霜威兼任中懲會秘書長時,他就做了童霜威的專職秘書了。馮村辦事謹慎,為人機靈、穩重,又有點真才實學。本來,他覺得只要自己得意,馮村也會得意,他會好好提拔馮村。誰料自己突然會栽這麼一個大筋斗呢?
不過,馮村確實還是忠心耿耿的。童霜威從蘇州春遊歸來,第一次聽說被人撒了傳單的當夜,派他到上海見褚之班,又派他到吳江找江懷南。兩件事,他都圓滿地辦妥回來了。褚之班賭咒發誓,說傳單絕不是他撒的,說:「我氣惱有之!仇恨絕對沒有,喪天良的事我不會幹!」又說:「你請童秘書長放心,我褚之班過去講交情,今天仍舊講義氣。……」童霜威聽了,心裡納悶:唉,傳單真不是他撒的嗎?誰知道呢?官場中的魑魅魍魎,會的是變臉,會的是當面裝神背後搗鬼,會的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耍權術,誰弄得清他們的伎倆呢!好的是褚之班既然矢口否認,就說明他不會再幹下去了,即使傳單是他撒的,他也不會再到中山陵自殺了!他既然停步了,也就行了。反正我的名聲是已經被汙損了,這件毒辣的事也許是畢鼎山之流和湖北幫乾的。這些混賬王八蛋,他們是會一不做二不休的。我辭職的風已經放出,也收不回了。退吧,退吧,也只有退一退了!……童霜威覺得像吃了個酸梅在嘴裡,牙也酥了,話也說不出來。
馮村又談起到吳江的情況。江懷南見到馮村後,問清了根由,一方面為童霜威的被人撒了傳單感到懊喪,一方面又對童霜威的關懷感激涕零。他盛情招待了馮村,並在第二天就將需要「掉包」的證件交給馮村帶了回來。
童霜威在不去辦公和遞上辭呈之前,為了江懷南的事情要辦妥善,將手邊的案件處理了幾件,目的是為了給懲戒江懷南打掩護,找幾個陪斬的,以免使江懷南的案件受到人們注意。他倒填了年月日,在中懲會的例會上通過,這是心照不宣的事。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的委員,以前已經有過幾個人下臺,下臺前都是要處理一些與自己切身利益有關的案件的,美其名曰「處理積案」。逢到這種情況,大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發放「通行證」。這次也無例外。於是,江懷南真的竟以「事出有因,實據不足」的「違法瀆職案」,受到了「減月俸百分之十,期間三月」的處分。
江懷南受到這樣不痛不癢的「懲戒」後,當然喜出望外。事後來信說:「深感再生之恩,自當結草銜環以報……」
自從月前童霜威寫了辭呈以後,馮村的情緒黯淡,但在童霜威面前依然畢恭畢敬,執禮甚恭。他也仍舊不時到中懲會去,回來也總仍像從前一樣,向童霜威報告見聞。有時就在他自己房裡看書,練十七帖行書,讀日語;有時就去機關簽到辦公。今天,馮村上午沒有去機關簽到,童霜威能體會到馮村的心情。是呀,他年輕,有才能,是個極好的秘書人才。現在隨我走了下風,我辭職照準了,他能不考慮他自己的前程嗎?我應當怎樣為他打算呢?
想到這些,童霜威坐不住了。他把報紙往沙發上一放,站起身來,從客廳穿過家霆的房間走向馮村的房裡去。家霆去上學了,房間裡亂糟糟的,桌上放著他的集郵簿,書桌旁的牆上,有用昆蟲釘釘在牆上的大蝴蝶、大蛾子、大蝗蟲和蚱蜢……那隻放置《萬有文庫》的書櫥敞開著。床上有他看後扔在那裡的一本《魯濱遜漂流記》……這孩子太寂寞,床頭牆上貼滿了一些大幅的從畫報上和《兒童世界》《小朋友》上剪下來的貓呀、狗呀的影像,還有球王李惠堂、撐竿跳大王符保蘆、長跑健將劉長春等人的照片。也有許多唐老鴨、大力水手、米老鼠的彩畫,更有從《新聞報》上剪下來的葉淺予畫的「王先生和小陳」的漫畫……童霜威默默地看了一會,走出家霆的房間到了馮村房裡。
馮村停止讀日語,恭敬地站起身來,叫了一聲:「秘書長!」那聲音比平日更加親切尊重。
童霜威點著頭說:「坐!坐!」自己在一張藤椅上坐了,說:「有件事,我想同你談談。」他想微笑著說,但辦不到。
馮村抬起頭來,在床沿上坐下,眼神似乎是問:「什麼事?」
童霜威剋制住心裡的波瀾,平靜地說:「我的辭呈已經明令照準了,今天《中央日報》已經登了。」
馮村臉上有一種驚訝和惋惜糅合在一起的表情,靜靜聽著,輕微地「啊」了一聲。
童霜威說:「所以,我在想,我不能影響你的前程!我想,你在中懲會里是能繼續幹下去的。我還想考慮考慮給你介紹一個靠山……」
不料,馮村搖頭,打斷童霜威的話說:「不,秘書長,我不想找什麼靠山,現在也沒有什麼大人物會鑿石索玉、剖蚌求珠。我想過,我並不想在政界弄個小公務員混下去,我倒想將來找點什麼適合自己做的事幹幹。目前,我跟慣了像您這樣有學者風度的長者,哪裡都不想幹了。」
童霜威心裡感動,說:「你的心我理解。但,我不能誤了你的前程。你在中懲會,我不希望人家今後仍將你看作是我童某人的親信。」
蟬聲仍在「知了——知了」刺耳傳來。
馮村沉默,似在思索。其實,心裡明白:憑自己的才能和機靈,重新在中懲會找個主子是完全可能的。所以他並不著急。只是,在童霜威面前,他仍然要做得忠心耿耿。他說:「秘書長,如果可能,我以後仍住在這裡,替您辦辦事,即使我不能天天時時跟隨左右,我總是為您所用的人。」他說這話時,表情十分誠懇。
童霜威完全被他臉上的凜凜忠心感動了,愣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終於說:「你當然可以住在這裡。將來,將來只要我得意了,我會首先想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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