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天,有時雨雲微微拂過,下雨了。風,帶著溼潤、濃郁的泥土味和玄武湖裡荷花的清香,翻過城牆,吹到瀟湘路來。每下一次雨,氣溫就向上升高一些。終於,南京城變得像火爐似的燥熱了。

清晨,早上從不睡懶覺的夏蟬在樹上「知了——知了——」地放聲叫嚷。瀟湘路一號公館洋房上的「爬山虎」青枝綠葉長得茂密。花園前邊清水塘裡的池水閃亮、光滑,細小的波紋不停地盪漾。塘邊的柳樹上金色的柳絲拂著水面。水上的浮萍茸茸聚集,蛙聲「咯咯」地從簌簌響的綠色蘆葦叢中傳來。池水、葦草、垂柳、青苔……一片透心的綠。滿眼的綠,把人都要融化進去了。

花園裡,「步步登高」花和許多齊腰高的美人蕉,黃的、紅的……開得五彩繽紛。竹林蒼翠多姿,密密的白楊樹葉背面像銀箔似的反光。草坪上,「老壽星」劉三保經常流著汗在推那部新買來的舶來品割草機。廣闊的草地上,草長得瘋快,東邊的草推短了,西邊的草又在茁長。那群被方麗清殺剩下的鴿子,一共只剩十五隻了,都不再放飛,只許關在鴿子房裡餵養。家霆要讓鴿子參加比賽的打算,在春天完全落空了。鴿子在鴿子房裡關久了,一隻只都沒精打采,翅膀和尾巴毛上粘滿了屎土,連雪白的「白兒」也變成灰溜溜的了。

童霜威七點鐘起床,在樓上吃了早飯,踏步下樓。他先在花園裡聽聽樹上的鳥叫,看看池塘裡的魚兒跳躍,用水壺給花兒澆水,打拳似的活動了一下筋骨,就讓尹二開車載著他,到玄武湖裡兜一圈。他在湖邊散散步,聞聞荷花香才回來。天熱,回來後他就走進客廳,寬衣脫鞋涼快涼快。

客廳裡照例每天這時候報紙已經送來,由金娣將報紙擱在客廳長沙發旁的茶几上了。童霜威這一向不去上班,習慣了每天到客廳裡來抽一支菸看報。客廳一面朝東,一面朝南。朝東的陽光正由長玻璃窗裡射映進來,將客廳裡的白粉牆照耀得更加光潔,將客廳裡的大理石紅木傢俱和古董花瓶等擺設,照耀得更加色彩美麗。

瀟湘路一號的紅漆大門外,照例,一早上就陸續有扛著板凳磨刀石的山東人高喊:「磨剪刀搶菜刀!」也有頭上扎著花布的安徽女人高叫:「捉蚜蟲!」接著就有挑擔的蘇北人大聲吆喝:「破布爛棉花拿來買!」真是熱鬧得很。

最遠處東南面雄偉的紫金山在陽光下灼灼發光,東面的古臺城默默佇立,雞鳴寺和北極閣山崗上的濃蔭也歷歷在目。童霜威赤腳趿著拖鞋,穿著白襯衫,習慣地遠眺一會窗外的景色,伸展一下胳臂,就倚在沙發上,先開啟了第一版上登滿了廣告的《中央日報》。

他不能不關心華北的局勢,那裡火藥味兒太濃,報上又有日軍仍在北平郊外演習的訊息。日軍演習,過去在侵佔東三省之前就常有。只要日軍「演習」,就意味著那兒要出事。現在,誰知道平津一帶會出什麼事呢?他又看看報上中樞要人的動態:林森將乘軍艦赴九江去廬山;老蔣已經上了廬山牯嶺。報上有牯嶺的電訊,說:「蔣委員長以廬山漢陽峰仰天坪一帶地久荒蕪,蓮花洞至小天池大路兩旁雜木叢生,亟需整理,特面諭廬山農場主任,從速改善,並準撥給補助費一萬元,該場主任奉諭現正積極計劃籌備仰天坪苗圃事宜,並開始整理蓮花洞至小天地兩旁雜木,匡廬山色,將又增新態雲。」他吸吸鼻子,心想:天一熱,你們都紛紛往廬山上跑了,真會享福!心裡又不禁酸溜溜,今年,我是不會去廬山了!

去年,他是也到廬山去避暑的。去年,廬山行政權才歸中國收回。本來,牯嶺區內有柏林路、劍橋路等,每年夏季,非常熱鬧,外國人紛紛去避暑養痾或者遊覽經商。中國人去辦公、受訓或遊覽的也無數。那牯嶺正街宛如南京太平路的樣子,算是熱鬧的地段。有數家商店出售食用貨物;也有商務印書館和中華書局的分店;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和中國旅行社都有駐牯嶺辦事處。電話、電報、郵局隨著人們的增多也向山上發展。童霜威記得山上有八九家旅館,有一家是洋人經營的歐化旅館,裝置華麗,人都叫它「九十四號」。去年到了牯嶺,在「九十四號」裡住了一天,膳宿費要九元。正街旁有一條路,名曰「下街」,房屋破舊不堪,同「九十四號」的華麗相比,好像天堂旁有地獄。童霜威當時雖住在「九十四號」,卻深有感觸,迄今難忘那時的印象。

現在,童霜威看著報,無意中瞥見在報紙三版下端地方列著一則「國府命令」。裡邊是一些任免事項。他的眼睛一盯上這則訊息就移不開了。嗨!任免事項裡有一條就是他的呀:

司法行政部秘書長、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委員兼秘書長童霜威呈請辭職,應予照準。此令。任命劉家驊為司法行政部秘書長,任命彭一心為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委員兼秘書長,此令。

好了!一切都完了!在料想中的事果然兌現了。

童霜威心裡長嘆一聲,煩躁得像全身爬滿了刺毛蟲。何其快也!從打辭呈到今天僅僅短短一個來月,照準令就公佈了,真是快得出奇了!什麼事情都不講效率,這件事的效率可真高呢!他雖明知:在人生中永遠存在缺憾,往往你想要的偏偏是你得不到的,你得不到的恰恰是你想要的。但懂得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這既在意料之中,見到了又不禁心裡梗梗。劉家驊,是的人,這彭一心,也是的一員戰將!他們同畢鼎山之流過往密切。殺我一個,我的肉可分給兩條狼去吃呀!撒傳單的事,本來懷疑是褚之班,事後琢磨,可能是他,又未必是他,為什麼不會是畢鼎山等一夥人耍的惡毒手腕呢?他記得在從蘇州回南京,知道了撒傳單的事後,當夜他鬱鬱不樂,立刻決定派馮村連夜去上海同褚之班見面談判,將江懷南在蘇州玄妙觀購贈的一對翡翠璧和一對雞血圖章帶去做禮品,勸告褚之班,如果是他乾的,請他趕快懸崖勒馬,並且告訴褚之班:童霜威準備辭職。上海的事辦妥,就要馮村立刻趕到吳江同江懷南見面,要江懷南快將證人的工作做好,取得證件帶回南京,好進行「掉包」,抽換原來的主要證件,以便趕快倒填年月日,用「事出有因,實據不足」的方法,暗度陳倉,妥善處理。

第二天一早,童霜威去機關辦公,敏感地發現大家對他都突然變得敬而遠之。畢鼎山最初裝作未看見他,後來迎面碰到,滿面是不懷好意的奸笑,兩隻眼睛像探照燈似的在他臉上舔來舔去,似要從他臉上窺測出什麼氣候來。他感到孤立,去找主任委員居正想談談傳單的事。居正這個湖北佬,愛擺老資格,愛嘴上清高,不等他多說,就苦著臉搖頭,說:「嘯天兄,傳單的事,很引起注意啊!我看你要自己主動善於處理才好啊!」童霜威明白這是居正暗示要他辭職,心有不甘,說了一些辯白的話。居正皺著眉聽,不置可否,最後哼了一聲。童霜威只能悶悶不樂地回家。過了兩三個禮拜,在一次會上,有兩個委員都含沙射影地說了些使他聽了頗為難堪的話。他當時不予理睬,事後,裝作血壓高,去中央醫院住院休養。同時,跑到監察院、司法院等一些熟人處爭取支援。又僵持了一個多月,突然聽到新街口、監察院、司法院和中懲會門口又出現了無頭傳單。他明白:這下是不好辦了!在次日晚上又到新住宅區監察院院長於右任家裡,想再訴一訴冤屈,繼續求得支援。因為平日他同老於的關係還算融洽密切。于右任蓄著長鬚,人叫他「於大鬍子」,在客廳裡接見了他。大熱的天,于右任穿著夏布長衫,腳上穿著土皮襪子黑布鞋,搖著蒲扇,態度倒很親切,但老是用手捋鬍子,一下又一下。先不說話,後來忽然嘆口氣,說:「唉!嘯天,你的這件事,滿城風雨了哩!我看,還是退一退的好。退了到適當時機可以再進的嘛!不退,恐怕不大好辦哩!……」說了這些,仍是默默無言,用手捋鬍子,一下又一下,泥塑木雕一般。

他無法再多說什麼了,誰叫這種倒霉事落到我身上的呢!記不得是誰說過的話了:名譽,太像一隻單薄易碎的瓷器了!要損壞它輕而易舉,壞了要修復卻太難了!生活就是這樣無情啊!……

他心中懊喪不平,這件事是褚之班昧良心踢的連環腿呢,還是畢鼎山他們勾結湖北幫劈頭打出的金箍棒呢?自然難猜!反正,褚之班同這些王八蛋勾結到一塊來對付我也不是不可能的呀!

童霜威面臨著去和留的選擇了。人生,為什麼會有如此多的選擇放在面前呢?這種選擇剛過,那種選擇又來,永無罷休。在緊要關頭,做出正確的選擇是最重要的了。他戀棧,當然覺得放棄司法行政部秘書長和中懲會委員兼秘書長這些職務可惜。倘若能將被動變為主動,該不該放棄呢?看來,無論是畢鼎山之流乾的或是褚之班乾的,他們都是一不做二不休的。如果我不退,他們的進攻絕不會罷休,我又何必要使局面更惡化呢!

他將居正和于右任等講的話一遍又一遍在心上琢磨體會,越琢磨越體會,越覺得還是讓一讓、避一避鋒芒的好。

他隨之想到了江懷南的案件。心裡暗暗下定了辭職的決心,又決定要在辭職前將江懷南的案件處理妥善。

他照常上機關辦公,在司法行政部和中懲會,兩邊都去應應卯,儘量在面上裝得穩如泰山,心裡是處處都不受用。不說別的吧,單說被叫作「景泰藍花瓶」的女秘書,往常總是來主動巴結,現在變得「冷若冰霜」了。該死的總務科長李思鈞,過去卑躬屈膝,現在卻遠遠躲著。世態炎涼,人情勢利,不禁使童霜威浩嘆。童霜威在中懲會辦公室裡,故意找機會同畢鼎山若無其事地聊起天來,目的是為了放出風去,行緩兵之計。

他說:「畢委員,傳單的事實在是莫須有,這你是完全瞭解的。」

畢鼎山肚子微凸,臉上疙疙瘩瘩地長滿了酒刺,正用一隻蠅拍在打一隻飛進窗來停在桌上的蒼蠅,斜睨著他,說:「啊啊,傳單的事我聽講,我聽講,可是不瞭解,不瞭解……」顯然,他不是裝糊塗,就是有意混賬,因為他答非所問。

童霜威說:「不過,我打算辭職!」

畢鼎山聽到辭職,倒是來興趣了,「啪」的一下打死了那個紅頭蒼蠅,贊助地說:「啊啊,我看也好,好!」

童霜威逞強地說:「我辭職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因為厭倦,不想在司法行政部和中懲會幹了!」

畢鼎山奸笑笑:「啊啊,是呀!是呀!……」

辭職的風放出去了,等於給畢鼎山之流吃了個「定心丸」。如果這次撒傳單的事是他們的陰謀,那麼事態也許不會再擴大了。他承認自己是失敗者了,戰勝者在對手承認失敗的情況下看來未必一定要置人於死地。他內心痛苦面上坦然地說:「明天起,我想不再來上班了,我需要好好養養病!」

畢鼎山右手拇指和食指捻掐著臉上的一顆酒刺,仍是奸笑:「啊啊,是呀,是呀!」

童霜威又說:「過些天,我就寫辭呈!」

第二天,他真的不再去機關辦公了。他在家裡吟詩、寫字,不由想起宋朝翰林陶偲的一首詩來了。陶偲在翰林院當差,託人在宋太祖前活動想得重用,趙匡胤卻看不起詞臣,說:「翰林草制,皆檢前人舊本,改換詞語,所謂依樣畫葫蘆耳!」給潑了這瓢涼水,陶偲作詩自嘲曰:

官職須由生處有,文章不管用時無。

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畫葫蘆。

童霜威將這首七絕用隸字寫了個屏條用圖釘撳在牆上,想:算了算了!這種依樣畫葫蘆簽到、辦案的生涯該告一段落了。我也厭煩了!……他寫寫字,百無聊賴地擱下筆又下樓去花園裡鬆土、鋤草,聽聽蟬聲,看看雀飛,面上平靜,心裡卻似海嘯,又上樓到書房裡看書。

一連兩天不去辦公,方麗清納悶了。她嗑著瓜子,手執一本上海廣益書局出版的《福爾摩斯奇案》,走到書房裡來問童霜威:「你怎麼了?辦公不去?」

童霜威笑笑:「我要辭職了。」

方麗清打扮得花枝招展,脂粉勻稱,非常漂亮,但板著臉瞪著眼就變得很兇了:「哪能?」

童霜威想:這你難道也不明白?他為她在政治上的愚蠢無知感到不滿和悲哀,直率地回答:「他們撒了我的傳單,一次,又一次,我給他們打敗了!他們陷害我、排擠我成功了!我得把位置都讓出來!」

「你不會找找靠山嗎?雨蓀和立蓀在上海有事解決不了就總是找杜月笙的!」

「我沒有靠山!該找的人我找過了,屁用也沒有。」

「人都說你是個大官,想不到連個靠山也沒有!」

童霜威悶悶不樂,聽著她的話皺起了眉。

方麗清將手裡的《福爾摩斯奇案》連同手裡的一把瓜子往桌上一扔,不滿地咕嚕:「今後每個月八百塊錢的薪水和車馬費不是沒有了嗎?」

童霜威默默地點頭,從香菸筒裡取出來一支「茄力克」,默默地抽起來,解嘲地說:「這幾個月讓買航空公債,哪個月不要買幾百元!」

方麗清繼續咕嚕:「依我說,不辭職,賴著,不買他們的賬!看他們怎麼辦!立蓀做生意從來不讓人的,他說過:做生意,親爹親孃也不能讓!你為什麼要讓?」

童霜威搖頭,耐心地說:「那不行!官場上跟做生意不同。好在我這個人的聲望和著作還在,人家也不能完全看輕我。我準備暫時閉門不出享享清福。在家裡著書立說,寫一本《歷代刑法論》。這本書我早想寫了,一直沒有時間。現在,我要把它寫出來。」

方麗清對這沒有興趣,她那張非常像胡蝶的臉上有一種失望、沮喪、氣惱的表情。半晌,又問:「辭職怎麼個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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