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月中旬,虎踞龍蟠的南京城裡,中央要人們最關注的是中國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了。西安事變後召開的這次會,自然不同尋常。大家都關注著會上將有什麼風雲變幻,老蔣在這次會上是什麼態度。天氣,滴水成冰,政界的空氣卻是沸騰的。

三中全會結束那天,童霜威心裡特別煩悶,他最生氣的是自己到今天,連個中央委員也不是。唉,都是由於沒有派系的原因啊!沒有派系,自己就孤立,無足輕重;沒有派系,就缺少人捧場,缺少互抬互高;沒有派系,就只能在各派各系鬥爭夾縫中獨自彷徨。……雖然方麗清回南京來了,除了辦公和出外交際、應酬外,回家不那麼寂寞,但方麗清是個不能談政治的人。這點同她那兩個善於做生意的哥哥毫無二致。童霜威記得:當年經過褚之班介紹初同方雨蓀、方立蓀見面時,方雨蓀劈頭蓋臉問過這位未來的妹夫:「你做的官比上海的稅務局長是大還是小?」童霜威當時尷尬得啼笑皆非,心裡倒是明白:未來的郎舅問這,是因為他只懂得上海的稅務局長權力大,能撈鈔票;那位未來的小舅子方立蓀,也直來直去問過童霜威:「你銀行裡存了多少鈔票?每月除薪水外,能有多少外快?」童霜威對這種赤裸裸的金錢買賣問題感到難以回答,當時也只好笑臉敷衍。從此,對兩個舅子只想敬而遠之,不想再同他們多談山海經了。平時,方麗清同童霜威談話,談吃,談穿,談上海,談銀行存款,談怎麼精打細算……她都還行。可是,談政治,用上海話說就是「丫丫烏」了。比如童霜威告訴她:張學良本來經過軍事法庭審判,判了十年徒刑,結果國民政府給了他「特赦」,為了不放他回西安,又用「交軍委會嚴加管束」的名義,把他軟禁在南京。方麗清就不懂了,問:「為什麼呢?」童霜威一五一十地解釋,告訴她:「國民政府就是老蔣!軍委會也就是老蔣!」她更糊塗了:「這是怎麼回事?」童霜威再解釋,方麗清還是似乎不開竅,她一邊聽一邊在往指甲上搽「蔻丹」,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搽得很專心,最後說:「好在張學良在南京也有洋房住,也有汽車坐,也不愁沒有鈔票用,怕什麼?」

比如,童霜威告訴方麗清:「老蔣從西安事變脫險回來後,一再請辭軍政各職,但中常會也一再決議挽留。」方麗清就不明白了:「老蔣真是‘阿曲死’!有這麼大的官哪能不做?」

比如童霜威看了方麗清帶來的褚之班的信,不寫覆信,方麗清就今天催明天催:「你哪能不寫回信呀,他在等回信的呀!」童霜威皺眉說:「我不能寫!寫了白紙黑字落了痕跡怎麼辦?再說,他的事我已經幫不上忙了!」方麗清就氣得粉臉泛紅,嘟著嘴扭轉身子,說:「你這瘟生!怪不得立蓀說你是‘戇大’,鈔票送到門口也不敢要!膽小得像芝麻!」

諸如此類的事,多得數也數不清。童霜威終於明白:同她是談不得政治的,要談政治只會帶來不愉快,同她只能談那些能夠談的吃穿之道,聲色之事。

現在,五屆三中全會結束了,流言蜚語到處流傳,童霜威終於憋不住了,想在外邊找點朋友談談。傍晚,他坐「雪佛蘭」轎車回到瀟湘路公館,進了大門,見家霆正同謝元嵩的兒子謝樂山在花園裡高舉綁著白布條的長竹竿趕鴿子飛。一群鴿子帶著哨子飛得「嗡嗡」響,繞著圈子在花園上空高飛。家霆和謝樂山「啊!啊!」地大聲吆喝,興高采烈。見到謝元嵩的兒子,童霜威朝他笑笑,這個謝樂山的臉像他老子,也是蛤蟆嘴蛤蟆眼。

童霜威上樓,方麗清在繡花消遣。金娣見先生回來了,侍候著童霜威洗臉,端上茶來。休息了一會,童霜威又決定洗澡。洗完澡,同方麗清一起下樓吃飯。飯後,天墨黑了,童霜威決定讓馮村打個電話聯絡一下,去葉秋萍公館同葉秋萍談談。他對方麗清說:「你上樓吧。我去找葉秋萍談談,馬上回來。」

馮村打完電話,來到客廳,說:「秘書長,葉處長在家,說歡迎您去,他恭候大駕。」

童霜威聽到葉秋萍用「歡迎」「恭候」這種字眼,心裡感到高興,馬上從沙發上起身,穿上大衣,說:「那你陪我去一趟。」

兩人並肩出了大門,繞道到葉秋萍公館,馮村撳了門鈴,那條黑白花的哈巴狗又「汪汪」亂叫起來。葉公館門房裡馬上出來一個副官開門。灰色大鐵門邊,沉重的門扇開了,副官喝住了狗吠,恭敬地將童霜威迎進去。副官不過二十多歲,穿一套黑色中山裝外加軍棉大衣,延請童霜威到客廳裡坐。

馮村告辭說:「秘書長,你回來前打個電話叫我,我來接您。」

哈巴狗被趕進下房裡,仍在「汪汪」亂吠。童霜威點著頭跟那副官進了客廳,心中不禁充塞了感慨之情,想起了西安事變發生後的那個夜晚葉秋萍來夜訪的情景來了。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那時,葉秋萍夜裡來託我打聽管仲輝的動態,有求於我;他心神不寧,思慮重重。今天,是我來夜訪,想從他這裡知道點中樞動態。他卻是已經春風得意、趾高氣揚了。又想到管仲輝已經下臺去上海「養病」,栽了個大跟頭,不免又欣慰自己當時站在中立立場,未曾捲入漩渦,總算未得罪葉秋萍。雖然這一向,未有來往,至少還保持著客氣。這樣一想,心裡才舒坦三分。

坐在沙發上,打量起客廳的佈置來。葉秋萍的客廳,令人有一種肅然、寒冷的感覺。那色調好像是有心調配成青白色的,以求與黨旗上的青天白日一致。沙發套、檯布、窗簾布,不是青的就是白的。牆上有中山先生寫的「天下為公」的鏡框和裝著中山先生像的鏡框;有蔣介石戎裝光著頭戴白手套握著指揮刀正襟危坐的照片鏡框,有蔣介石親筆寫的「親愛精誠」四個毛筆字的鏡框。除了四個鏡框,牆上一片雪白,整個客廳簡單、樸素,毫無別的擺設。天冷,客廳裡雖生著一隻火很旺的鐵爐,童霜威仍然不暖,看了擺設,心裡更有一種寒絲絲的感覺。只有一隻細瓷天藍花瓶裡插著幾枝臘梅,叫他看了心裡還覺得舒服。

一會兒,副官送了一杯蓋碗茶來給童霜威放在茶几上,又敬上香菸,給童霜威點火。就在這時,葉秋萍的身影出現在客廳門口。一進來,他臉上就陰森森地先露出了那種使童霜威感到陰冷的笑容,拱手用一口浙江官話說:「啊,嘯天兄,稀客稀客!這一向,實在太忙,沒有到府上去拜望……身體可好?」

童霜威也哈哈笑著,心裡暗想:你哪是什麼忙呀!你是出入權貴之門去燒香,不到我這冷落的門庭來走動罷了!嘴上說:「好好好,秋萍兄,你氣色也好得很啊!我其實常常想來請教,只是知道你日理萬機,多來打擾不便,所以未來。三中全會今天結束了,恰巧得閒,不免想來談談。」

葉秋萍陰森森一笑,在童霜威對面沙發上坐下,說:「好啊,好啊……」年輕的副官用托盤送蓋碗茶來給葉秋萍。葉秋萍接過來就右手托住茶盤,左手用茶碗蓋拂住浮在面上的茶葉,喝著茶說:「延安有電報來的事想必嘯天兄已經知道了吧?」

童霜威點頭,也端起茶喝。他早知道三中全會開會前,共產黨發來電報,提出五項要求,不外是合作抗日等等。可是聽說大會上反共的氣焰也不低,因此,點頭說:「聽說蔣先生今天在會上發表了演說,允許開放言論,又允許釋放政治犯?」

葉秋萍陰陽怪氣:「說由我們說,做也由我們做。三中全會上,根絕赤禍與聯共、聯俄鬥法,很難說我們是失敗了!以後嘛,罪狀較輕以及業已悔悟的政治犯也許會釋放一些,黨內一切報紙、雜誌及文告中,有關共匪、赤匪字樣也許不再複用。可是要想讓共產黨佔上風,那是辦不到的。」說到這裡,他不斷搓手,顯得歇斯底里。

童霜威是反對日本侵略的。一種愛國的觀念使他對日本侵華十分反感,但卻又怕戰爭真的降臨,思想就陷在矛盾苦悶中,問:「聽說大會議決要收復冀東、察北與取消冀察政務委員會,這不至於刺激日本引起中日之間的糾紛吧?」說著,掏出白手帕來擦手上的汗。

葉秋萍也從茶几上的香菸筒裡取出一支「茄力克」煙來吸,點火噴著煙說:「大會是有這些決議,這並不是說我們要同日本作戰,而是警告東京:從現在起,你別欺人太甚!如果再步步進逼,我們就不得不抵抗!」

「這樣,戰爭的可能性有沒有呢?」

「依我看,戰爭的可能性也許不是大了,而是小了!」

童霜威噴一口煙陷入了沉思,將信將疑。他望著葉秋萍那既陰險、跋扈又獨斷獨行的表情,突然又想起管仲輝來了。在瀟湘路的兩個鄰居中,同管仲輝來往交談,他戒心小,同這個幹特殊工作的葉秋萍交談,不但戒心大,還老是有一種受威脅的感覺。今夜談話,葉秋萍還算坦率,只是語氣居高臨下,得意的神態溢於言表,使童霜威感到不快。他還想談談和與戰的問題,就說:「最近,內人從上海回來,說西安事變後,蔣先生脫險回來了,上海就盛傳中日之間戰爭不可免。現在,三中全會開得這樣,是否更會刺激日本人?日本人會不會在南方肇事?」

客廳裡本來有點臘梅的香味,此刻早被煙味蓋沒了。

葉秋萍陰絲絲地笑笑,似乎聽而不見,未曾作答,忽然轉題問:「嘯天兄,可知道管仲輝的近況?」

童霜威有點緊張,說:「不知道呀!不是聽說他去上海養痾了嗎?」

葉秋萍目光陰冷,點頭說:「是呀,他哪裡真有什麼病!據我掌握的訊息:他在上海整天泡在跳舞場和脂粉堆裡,很可能是學的蔡松坡當年哩!這種人,心懷叵測,不可不防!」

童霜威明白:管仲輝的行動是在葉秋萍手下特工的監視中,不禁想到,聽說老蔣從西安回來後,對何應欽等也是將戴笠手下的人派去監視調查的,心中不禁感嘆。正想還多談談,見那年輕副官進客廳來了,說:「童秘書長,馮秘書來電話,說太太請您回去。馮秘書馬上來接您!」

童霜威撳熄香菸,心裡氣惱,還剛開始談哩,麗清什麼事又來叫我呀?又一想:呣,準是有什麼人找我有要緊事,馮村玩的花招。因此,笑著向那副官點頭,又對葉秋萍說:「內人這兩天外感風寒,有些傷風感冒……那,我回去看看。」

葉秋萍站起來送客,顯然他並不想多談,童霜威告辭正合他的心願。他陰絲絲地笑著打趣道:「夫人命,不可違!改日有空,我再去府上拜望吧!」他回首對副官說:「送一送!用車送一送。」

童霜威連連擺手:「不用不用,咫尺之遙,我要散散步。」

兩人分別,副官送童霜威出了大門,打著手電,正走到半途,見馮村打著手電也匆匆來了。童霜威叫那副官回去,同馮村並肩沿著瀟湘路走回一號去。四周寧靜,風吹唿哨,樹枝搖晃,有綠熒熒的磷火在遠處池塘邊上時隱時現地飄蕩。見那副官走遠了,童霜威問馮村:「誰來了?」

馮村笑了,表情似乎是說,你真猜到了啊,壓住嗓音說:「秘書長,謝元嵩謝委員來了。我跟他說,你去散步了。」

瀟湘路兩邊老柳樹周圍氤氳著淡淡的霧氣,望過去黑暗中一片朦朧,飄飄渺渺。

童霜威想:馮村不向謝元嵩透露我是在葉秋萍家,大約認準他是汪派,真是機靈,誇了一句:「好!」心裡忽又一怔,馬上想起江懷南的事,包括那筆厚禮,包括那張照片,包括那份「章程」。

自從那次在粵菜館吃蛇宴後,童霜威和謝元嵩還沒有交往過。可能是雙方都有意迴避所造成的吧?既然有江懷南的事,童霜威心裡就想:同謝元嵩少來往,是避人耳目的一個方法。謝元嵩也有同樣想法,所以也不來親熱。童霜威心裡想:我為人謹慎,一向注意清廉,非萬不得已不愛做這種貪贓枉法之事。上次謝元嵩把話說得入木三分,太地道了,有違他的好意,也太死板。他又擺了個圈套,把我請入了甕內,加上江懷南確實是個能幹人,一環一扣安排得嚴絲合縫,懂人心理,給人甜頭,設定得使人有安全感。我何必眾人皆醉惟我獨醒呢?只要事情保險,何樂而不為?江懷南仍在做他的吳江縣長,他的案子我已經決心擱置起來。籌辦「威南農場合作股份有限公司」的事,江懷南已經來過兩封信。一封信是說湖田範圍早已圈定,股份已經集齊,有限公司已經成立;一封信是說:公司已經正式辦公,湖田俟春天來到就可招人開墾,並附來了一張掛著「威南農場合作股份有限公司」招牌的辦事處門口的照片。童霜威都沒有回信,自然也用不著回信。大家心照不宣。有些事就是這麼心照不宣辦得妥妥當當才最好。……可是,今夜,謝元嵩突然來了,為什麼?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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