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面已是瀟湘路一號的大門口了。紅漆大鐵門兩旁的門燈亮得輝煌,將公館洋房牆上枯凋了的網狀「爬山虎」藤蔓,照耀得崢嶸多姿。門口停著一輛「別克」牌轎車,這是謝元嵩的。童霜威加快了腳步,同馮村一起走向大門,心裡思忖:自從汪精衛由歐洲乘法國輪船「阿拉米利號」到香港,又由香港回南京後,這一向,汪派、改組派的一些大將們都無形中又得意抖擻起來,謝元嵩也不例外。今天三中全會結束了,他夜裡來,是不是為了表示親近,要將從汪精衛那裡得來的三中全會上的種種訊息透露給我的呢?

童霜威偕馮村來到大門前,「老壽星」劉三保早在等候,馮村在前,引童霜威向客廳走去。客廳裡燈光雪亮,童霜威一跨進門,見謝元嵩正像個彌陀佛似的坐在朝南的沙發上抽香菸。童霜威馬上笑著招呼:「啊!元嵩兄!我去散步,勞你久等了!」

謝元嵩也起身上來握手,又重新坐下,風趣地說:「嘯天兄,真好悠閒呀!三中全會今天敲完了鑼鼓,大家都在關心國事,你卻像陶淵明似的‘悠然見南山’,大冷天還出去散步,實在令人欽羨!」

童霜威脫去大衣掛上衣架,在謝元嵩對面坐下,半真半假地牢騷道:「唉,這叫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我都不是中央委員,雖然憂國憂民,又能怎麼?」

謝元嵩撳熄菸蒂,端起茶來咂嘴喝了一口,咧開蛤蟆似的大嘴,哈哈笑著說:「你這個雙料秘書長還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未免太謙虛了吧?今天三中全會結束了,聽我那小兒子說在你家玩,看到你在家沒有出去,我是來給你通通訊、透透氣有要事交談的!」

金娣進來給童霜威送茶,又用暖水瓶給謝元嵩往蓋碗茶裡斟開水。童霜威等金娣走了,說:「元嵩兄,你同汪先生接近,我們確實是想聽聽你的高見呢!」

謝元嵩從茶几上放的「三炮臺」香菸筒裡拿出一支菸點上火,吸了兩口說:「三中全會上,地位僅次於蔣先生的,就是汪先生,開幕辭是他作的。你可能注意到了,他過去常說‘抗日必須統一’,但這次他說:‘當前最重要的問題是收回已失的領土!’他告訴我:在開幕辭中講到這句話時,全場鼓掌,十分熱烈。這說明:外患當前,人心有變。日本逼得太厲害了!就是我們中樞上層人士也不能心甘情願的總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呀!」

童霜威心裡想:你蔣介石也好,汪精衛也好,多少年來,誰不明白,你們是什麼口號迷人就叫什麼口號呀!他清楚記得:民國十六年四月,汪精衛到武漢時,喊的口號是「革命的向左來,不革命的滾開去」的迷人口號,當時就掌握了國民黨左派黨和政府的全權。後來,三個月後,汪精衛卻同蔣介石一樣公開反共了!至於「民主」,是汪精衛經常不離口的一個詞。實際呢?念這個「民主」經是針對蔣介石的獨裁經的。你們向來是什麼口號迷人就唸什麼呀!能當真嗎?他點著頭,隱蔽著想的那些,又忍不住掏出心裡話說:「是呀,說真的,戰爭可怕,我們軍備又不如人,我也怕中日開戰。但我雖是日本留學生,作為一箇中國人,對日本的貪得無厭,實在早就不能忍受。現在,實際上是要改變剿共的局面了。那麼,對調整中日邦交也許反而會起好作用了?」

謝元嵩噴著煙笑笑說:「就怕單相思不行啊!我聽汪先生說:日本新任外相佐藤透露,日本不會變更對華政策。日本政府是要將華北變為獨立區域。日本是要繼續維持天羽宣告之精神。」

童霜威像吃了個堵口梨,說不出話來。稍停,說:「那就是說,中日之間的形勢可能因三中全會而惡化?」說這話時,他感到謝元嵩與剛才葉秋萍的看法差別太大了。

謝元嵩點著頭說:「自然!剿共十年,今後是肯定難以為繼了!中日形勢,共產黨是惟恐不惡化,他們好在中間得利。老百姓則抗日情緒高漲,日本少壯派如果冒冒失失,中樞又渾渾噩噩,戰爭怎麼能避免呢?」

童霜威聽到這裡,感到謝元嵩確實言之成理,不禁暗暗嘆了一口氣。

謝元嵩吸著煙又說:「我這人是言而有信的。我曾同你說過,等汪先生回國後,我要陪你去看看汪先生,同他談談。也許,你在奇怪,為什麼我不來陪你去呢?其實,也沒什麼奇怪的。你同汪先生也不是不認識,但要由我來陪你去同他見面談談,總得有所為有所求才值得。不然,泛泛一談有什麼意思。這一條,我現在還無把握。」

童霜威標榜清高的勁兒上來了,聽到這裡,忙說:「不不不,元嵩兄,我無所求也不想有所為。」

謝元嵩不容童霜威說下去,說:「不不不,你聽我說!你比我清高,確實有學者風,這我知道。但你是你的用意,我是我的打算,你聽我擺佈好了。目前,汪先生雖回來了,尚不得志。等到適當時機,我一定陪你同他深談一番。我的意思是要麼不談,要談就得讓他器重你,有所借重。」

童霜威心想:我並不想做汪精衛的走卒或門客,我也進不了改組派的圈子,我又哪稀罕同他談什麼。他覺得謝元嵩這人就是有這種本事,說話辦事雲裡霧裡的把你撥弄得團團轉,就敷衍著說:「我早說過,我這人散淡慣了,這事以後再說吧。」

謝元嵩笑著說:「對對對,以後再談。」突然話頭一轉說:「剛才話岔開了!今夜我來,是來跟你說一件秘密。我聽到一個絕對可靠的訊息:就是有人正在謀一箇中懲會委員的職位。此人是的。名額有限,此人要上去,必須在原有委員中有一人要下來。據云已經內定要把閣下排擠下來!」

童霜威心裡「啊」了一聲,像打翻了五味作料瓶,強自鎮靜,臉色剎那間卻變了。說實話,謝元嵩的話他不能不信,卻又不敢全信,只能怔住笑笑,裝得十分坦然,努力將臉色回覆到原來的樣子。

只聽得謝元嵩又說:「我判斷,中日之間遲早要出事。我們之間既然交稱莫逆,可以無話不談。我是為江懷南的事來同你商量的,假如我聽到有關嘯天兄你的事確實,那你也該留留退路。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哪!」

童霜威皺了皺眉,又馬上裝得平靜下來,瞅著謝元嵩那兩隻凸眼和那副蛤蟆臉,似是問:「怎麼?」

謝元嵩說:「我這人最最直率。現在我們既已共事,我老實把底牌掏給你吧。江懷南,他根本不是我的什麼內弟,這人家裡是鉅富豪紳,在安徽南陵縣是有名的江三立堂大財主,家有良田萬畝。他在縣長任上,更是刮地皮的能手。銀行裡的存款和保險箱裡放著的金銀財寶數額之大,恐怕不是人能估計到的。放著個財神爺在面前,你我也不必太清高,太書呆子氣!我總覺得這江懷南也是個滑頭,他簡直是把我們當叫花子在打發,給那麼一點點施捨,就似乎報答了我們。那什麼湖田呀,公司呀,全是欠的!不是現的!那航空獎券,你沒中頭獎,沒中二獎三獎,我也沒中!大局既然阢隉,我這人講實際,欠的不如現的。我不想湖田,也不想要欠的,我對他說過!可是他現在好像有你做了靠山,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我是來跟你商量的,我們對他要來個孫劉聯盟!」

童霜威耳朵都紅了,火辣辣的,想:唉,真糟糕!他是一個複雜而矛盾的人,平日不願幹那些違背自己良心的事,很少幹過同江懷南來往的這種勾當。聽到這裡,有點尷尬,不禁辯解說:「元嵩兄,這件事,我是看你的面子才辦的呀!」

謝元嵩點頭說:「是的,我是繫鈴人,所以現在我要來做解鈴人。一切你都不必擔心!只是我也是為你和我都好,我們應當一致行動,由我來向他提出條件,不讓他把我們當‘阿木林’!也不讓他過河拆橋。如果他耍弄我們,那,你就聽我的安排!在你離職之前,叫他下阿鼻地獄!」

童霜威聽到這裡,心上一震,突然感到:謝元嵩這人真是心狠手辣!臉上自然不好表露,心裡卻大增戒備之心,湊合著說:「元嵩兄,這事是你開始經手的,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只是我是個謹慎人,事態不能擴大,你要善自處理。再說,這去職之事,我也不是隨便由人擺佈的。」

謝元嵩臉上突然又變得忠厚憨實起來,說:「唉,去職之事當然並未定局,我只是有所聞而已。但你也不可不防。世風江河日下,人心不古,小人太多,我是來提醒你注意的。江懷南之事,有你適才的話我就放心了。我為人最忠厚,也最誠懇,我也不是隨便由人擺佈的。你對我,儘可以放心。在江懷南這件事上,我估計,我們一致了,他是會乖乖照辦的。只要他照辦,他的案件久擱也不好,倒不如給他個輕輕的處分,讓他下了臺階,了結此事。反正,你等著好訊息吧!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點紕漏也不會出的。」

童霜威邊聽邊想:唉!此事真是悔不當初了!只是已經無可奈何。忽又想到了褚之班的事,褚之班的事似乎更加棘手。在中懲會昨天的例會上,這個案子又被一些人點了一點。他當即表示:抓緊就寫出判決書來。當時,有好幾個委員紛紛插嘴,有的說:「一定要嚴懲!」有的說:「要抓緊!」有的說:「《中央日報》可能要發訊息!」壓力不輕,究竟如何是好?剛才,謝元嵩送來了那麼一個氣死人的訊息,恐怕也不是空穴來風,倒是要去打聽打聽。但在褚之班的這件事上,無論如何是不能徇情營私的了。

正想著,見謝元嵩已經站起身來了,說:「嘯天兄,今天我們就談到這裡如何?關於我告訴你的那件事,我倒不是杞憂,你可不要掉以輕心呀!我當再打聽打聽,只要能盡綿薄之處自當出力。」

童霜威苦笑笑,說:「元嵩兄,說實話,我這中懲會的委員,也只是塊雞肋,我也並不戀棧,哪派哪系想要佔就來佔,我大不了回上海找個大學教教書。君子遇時則駕,逆時則讓!我但願與世無爭,與人無爭。」

謝元嵩未作表示,踽踽邁步,忽然說:「這幾天吳大帝孫權墓前後,梅花盛開,香飄萬里,到那裡騎驢賞梅,值得一遊。我昨天剛去了來,你是風雅之士,應當帶夫人去一去!」

童霜威點頭無語,將謝元嵩送出客廳,送他上了他那輛「別克」轎車。馮村也從他房裡趕出來陪同童霜威送客。

謝元嵩走後,童霜威心頭擁塞著懊喪之情,有一種自己無派無系的悲哀、孤獨之感。他送走謝元嵩,也未同馮村說話,走進客廳,見家霆那間房裡亮著燈光,他也不想去看看兒子,只對馮村說:「褚之班的案件,判決書你快替我寫好!我再三思考,用‘枉法殃民’免職,停止任用三年,你看如何?」

馮村用手攏了一下頭髮,說:「是否輕了?」

童霜威嘆口氣說:「當事人也許感到太重呢!這兩年來中懲會的懲戒案,像這樣就不算輕了!先這麼寫著吧,開會討論時他們要加重再說。」

馮村點頭稱是。

童霜威邁步上樓,心裡在盤算著如何向方麗清解釋這件事,卻又擔心:褚之班如果知道我無法幫他忙,他會怎麼樣?心裡悶悶不樂,連上樓的腳步也顯得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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