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過了民國二十六年的陰曆年,童家霆大了一歲。寒假過後,在學校裡升入初中一年級下學期了。

陰曆年前,方麗清決定在上海過年。童霜威要帶家霆到上海在繼母方麗清家過年,家霆不願意去。他寧願留在南京。童霜威也不勉強,知道這個孩子對繼母方麗清沒有感情,正如方麗清對這個孩子沒有感情一樣。童霜威獨自到上海,從初一到初三住了三天,看京戲,遊半淞園,吃花酒……又回了南京。童家霆就在瀟湘路由馮村、莊嫂等照顧著他過的年。整個寒假,他和同學們一起玩耍:到水西門外打鳥,騎腳踏車去明孝陵,到靈谷寺爬山……在家裡,除了做假期作業,他有鴿子做伴,也可以玩郵票和香菸牌子、吹肥皂泡、聽留聲機和無線電,看爸爸買給他的《小學生文庫》和《萬有文庫》,還可以聽「老壽星」劉三保和尹二講故事。沒有繼母方麗清在身邊,他反而感到自由和歡樂。

爸爸很忙,平日外邊交際應酬多。今天劉委員家裡老太太做壽請去赴宴,明天張次長的女兒結婚請去參加婚禮,再不就是什麼法學研究會請去演講、模範監獄請去參觀指導。……所以他很少能陪家霆談談或者玩玩,甚至一連好幾天家霆也見不到爸爸的面。童家霆對爸爸有感情,只是他感到:方麗清不在南京家中時,爸爸顯得比較慈祥可親,有時來陪陪他,看看他,有時還擠時間帶他出去看看電影、逛逛名勝;只要方麗清從上海回來,爸爸就很少在兒子面前表露出親暱和慈愛了。爸爸自己上班,夜晚不是同方麗清外出社交,就是在樓上同方麗清一起聽無線電或留聲機,嘻嘻哈哈的。只有在吃晚飯時,一般能見到爸爸。有時,爸爸乾脆同方麗清在樓上進餐,家霆就只好同馮村一起冷冷清清吃晚飯了。家霆雖然不稀罕爸爸的愛撫,也並不喜歡同爸爸在一起玩,但真的不常見到爸爸或者見爸爸同方麗清親熱而同自己疏遠時,心裡總是感到不自在。所以,家霆倒是喜歡方麗清回上海去,並不希望她在南京。方麗清一輩子在上海不回來,他也不會想念她。

遺憾的是,現在方麗清要從上海回南京了!傍晚放學回家,家霆將腳踏車推到尹二住的平房裡放好,在廚房附近聽到馮村在對莊嫂說:「……今夜太太從上海回來,你要把晚飯準備好。她一回來,就開飯。」

莊嫂散開長髮,正在梳頭。她年紀輕輕就留起了髮髻,大約因為方麗清要回來,所以抽空把頭梳好。她用一把刷子沾著泡在碗裡的刨花水往黑髮上刷,刷得頭髮亮閃閃,再用黃楊木梳梳。滿頭黑髮烏油油的,像一抹黛色的流雲。她手法靈巧,將長髮扭了幾扭就梳成了挺秀氣的髮髻插上了發叉。

她回答:「早準備好了!太太是去年十一月回上海的吧?這次回孃家住了快四個月了,是也該回來了。」

馮村的聲音:「本來寫信說是後天——三月十一號回來的。昨天收到電報,又說改在今天回來。今夜,先生要親自到和平門車站接她,叫尹二備好車。」

「你去不去?」

「去!」

家霆不願再聽下去了,揹著書包轉身走回自己房裡去。莊嫂聽見腳步聲,發現是家霆,從廚房裡趕出來,叫道:「家霆!今天點心沒做,你要是餓,就吃餅乾吧。」

家霆明白:是因為方麗清要回來,莊嫂忙了,所以連點心也未做,也不吱聲,穿過吃飯間,經過走廊踽踽地向自己房裡走去。

他連去趕鴿子飛的興致也沒有了。房裡已經有點幽暗,他「啪」地開了電燈,坐在一張柚木赭色小寫字桌前,拿出數學課本來做老師佈置的代數題,心裡七上八下再也安定不下來。他年紀雖小,卻早已懂得世界上除歡樂外,有悲哀。心裡想:今夜,後母要回來了!回來就回來吧!反正,你不歡喜我,我也不歡喜你!你也不能把我揉成團,切成塊!

想安下心來做算術,可是聽到隔壁房裡馮村在「王迪,個仄伊瑪司……」念日文,心裡更煩了。他喜歡馮村,偏偏不喜歡馮村念日文。爸爸的這個秘書,從去年開始就在自學日文了。家霆聽他說過:中國同日本,交往多,學了日文,將來準有用處。所以,馮村有了空,常常像吃生蠶豆似的讀日文,學日語會話。家霆對這很反感,想:日本鬼子欺侮中國,你是中國人,學日文幹什麼?在他幼稚的心靈深處,覺得學日文簡直是一種漢奸乾的事。只是,聽爸爸有一次吃晚飯時對馮村說過:「……你學會了日文,那很好。將來要是你不跟我了,我可以介紹你到別處去工作,你中文既好又會日文,誰不歡迎?」又說過:「要對付日本,會點日文有用!……」爸爸這樣講,家霆當然不好說什麼。但馮村一讀日文,家霆總感到像個假日本鬼子,討厭!現在,家霆煩得用兩手食指塞住了耳朵,盯住書上的數學題看,可是腦子裡像放映電影似的又想到方麗清要回來的事上去了。

想起方麗清,家霆就奇怪為什麼一個外形長得像「電影皇后」胡蝶那麼漂亮的女人,心會那麼壞?不但他這樣看,用人們也是這樣看。尹二背後叫方麗清「雙十牌牙刷」,意思是說她「一毛不拔」,吝嗇。莊嫂背後叫她「狐狸精」,這是因為方麗清的名字諧音像「狐狸精」。劉三保背後叫她「鐵公雞」,那也是覺得她「一毛不拔」。方麗清個兒高高的,長得豐滿,皮膚白白的,愛打扮,塗胭脂搽唇膏,燙的飛機頭,一笑兩個酒窩。一年四季衣服總是花樣翻新。冬天時,皮大衣就有五件:灰鼠的、黃狼皮的、豹皮的、黑羔皮的、狐皮的,實在也夠摩登的了。她比童霜威小十四歲,童霜威經人介紹同她結婚,一是因為她年輕美貌,二是因為她家裡是上海灘上有名的生意人。她父親原是上海的綢緞呢絨大王,在方麗清二十五歲那年病故了,遺囑吩咐將遺產分作四份:遺孀方老太太一份,大兒子方雨蓀一份,二兒子方立蓀一份,獨生小女兒方麗清也同樣一份。

方雨蓀這時已是瑞士萬利洋行的買辦了。二兒子方立蓀這時繼承父業掌管著南京路、三馬路石路和八仙橋三家大綢緞呢絨莊。他比老子更善於經營。大量吃進東洋劣貨,改頭換面貼上英國、美國的假商標廉價傾銷,大發橫財。別看方立蓀做起生意來皮厚心黑,對自己的母親和兄妹卻相當孝悌。誰的一份年終分紅該得多少就是多少,存在店裡作週轉的現款拆頭寸時該付多少利錢就付多少。

方麗清從小家裡溺愛,當作掌上明珠,來說媒的不少,左挑右揀,反倒耽誤了青春,到三十歲仍未出閣。童霜威同她初見面接觸後,滿意她的容貌,卻不滿她的嬌慣和脾氣古怪。做介紹人的那個上海地方法院院長褚之班,勸告童霜威說:「她三十歲,老小姐了!年歲大些,脾氣也不太好,可是豔如桃李,確實漂亮。這家人家有財神菩薩保佑,就這麼一個獨養女兒,啊呀,寶貝得像只鳳凰!老太太一閉眼,那份財產少不了又要落在女兒名下。誰娶了方家這位千金,啊呀,等於開了一座金礦。你做官有權,她渾身是錢。這門親要是做成了,豈不妙哉!」果然,那是五年前,春三月的一天,在上海「一品香」,童霜威和方麗清舉行了盛大的婚禮。婚後,方麗清偕同大批嫁妝——十五口大箱子、全套銀臺面銀器擺設、一整套紅木大小二十四件傢俱。……浩浩蕩蕩,用卡車和汽車裝著,隨童霜威來到了南京瀟湘路。兩年前,方老太太又從上海給她送來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金娣,專門侍候她。

家霆一邊做代數題,一邊頭腦裡總是想著方麗清。

方麗清婚後到了南京,仍喜歡上海,認為南京樣樣都不好:鹹板鴨太鹹,玄武湖冬天太荒涼,夏天熱得像火爐冬天冷得像冰窖,電影院太小,電燈不亮,夫子廟太髒。……她老在想上海,想她的姆媽和阿哥。一年裡,她帶著金娣至少要回兩趟上海,每趟起碼住三個月以上。童霜威也常在禮拜六坐夜車到上海,禮拜天玩上一天,又坐夜車回南京,禮拜一好參加紀念週。頭一年,家霆也隨爸爸到上海去。到了上海後母方麗清的家裡,家霆叫方老太太「好婆」,叫戴眼鏡瘦骨嶙峋的方雨蓀「大娘舅」,叫胖得像彌勒佛的方立蓀「小娘舅」。那些舅媽、表哥什麼的也都一一恭恭敬敬地叫。可是他雖小,卻感到誰也不喜歡他,誰也看不起他,連方家的廚師傅、女用人也背地裡叫他「小赤佬」。方麗清整天對家裡人笑,見到了他總是變得陰陽怪氣。家霆這就明白:自己死了母親,是再也得不到母愛了。他在一些故事書上常看到後母虐待前妻子女的事,現在有了切身體驗。既然你後孃冷冰冰地對待我,我也會冷冰冰地對待你!只是當他閒來獨自唱著《可憐的秋香》那支流行歌曲的時候,唱到「秋香,你爸爸呢?秋香,你媽媽呢?……」他總是感到心酸。他是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那樣心酸難過的。

現在,後母方麗清又要回來了!是什麼原因這麼撩動家霆的心絃,使他簡直無法集中思想做代數題呢?是什麼原因這麼撩動家霆的情緒,使他忽然在一剎那間,這麼想念起自己的親生母親來了呢?

儘管,剩下的印象早已不多,也該像飄散的煙霧越來越淡薄了。但童年的記憶,只要能烙印在孩子腦海中的,常常是格外的鮮明。他能記得母親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他能記得母親那雙深邃、好看的黑眼睛。有一天,天氣非常熱,媽媽抱著他。他大約只有四五歲吧?午睡剛醒來,也說不出為什麼,幼小的心裡抑鬱得使他哭個不停。媽媽貼著他的小臉,「啊啊」地哄他,抱著搖著他,從房間這頭走到房間那頭。可是,他止不住哭。好像,爸爸看他老是哭個不停,發了脾氣。後來,後來就記不得是怎麼的了。這也許是對媽媽的一點最早的記憶了吧?後來,好像有一次媽媽抱過他,親著他,連臉帶耳地吻他。媽媽流著淚,冰涼的淚水沾溼了他的小臉。後來,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爸爸對他說:「你媽媽死了!永遠見不到她了!」

儘管這樣,家霆有時總要想念媽媽。那些難忘的往事,一直保留在他記憶中,像美妙的童話一樣。看到同學們都有媽媽,家霆有時會想:假如媽媽還活著,該多好啊!可是,媽媽確實是不在人世了!永遠不會出現了!在夢中,家霆不止一次夢見過媽媽,媽媽總是原來的樣子,又年輕,又美麗。家霆曾拽住媽媽的手,問:「媽媽,你為什麼丟下我不回來了?」有一次,在夢中,媽媽騰雲駕霧似的回來了,家霆哭著撲到媽媽身上,哽咽著說:「媽媽,你別再走!我想你!……」媽媽笑著點頭,可是夢醒了,媽媽也不見了。

現在,家霆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淚水溼了睫毛,滴在代數練習本上。隔壁房裡,馮村已經停止了他那嚼生蠶豆似的讀日語聲。天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向晚了。窗外有灰濛濛的薄霧。忽然,他聽到汽車喇叭聲,聽到「老壽星」劉三保的開鐵門聲。他明白:爸爸回來了!他急忙用手背拭乾了淚水,努力使自己專心去想代數題。這時,已經聽到童霜威那「橐橐」響的皮鞋聲走進隔房客廳裡了,聽到馮村的聲音:「秘書長回來了?」童霜威好像是「唔」了一聲。家霆能估計到:爸爸一定是在脫下他的獺皮領黑大衣。馮村一定是在接過爸爸手上提的那個公文皮包。爸爸總是把有些案子的卷宗帶到家裡讓馮村起草判決書的。

一會兒,通向客廳的那扇門「呀」地開了,出現了童霜威魁偉的身影。家霆忙站起身叫了一聲:「爸爸!」

童霜威那張威嚴的臉上露著笑容,說:「今晚,你媽媽從上海回來,我帶你一起去和平門車站接她。」

家霆低聲嘰咕了一句:「我不想去。」

「不去?」童霜威那高大壯實的身軀朝前走了幾步,「為什麼?」他好像懂得孩子的心理,收回剛才那種嚴厲的語調,恢復了和善,勸導地說:「你應該去的,爸爸帶你去。」也沒容家霆再說什麼,他已經離開家霆從通向走廊的那扇門走出去,皮鞋「橐橐」地上樓去了。

家霆看著爸爸走了,心裡更亂。練習題中一道麻煩的代數題更做不出。他並不傻,懂得爸爸要他去接方麗清,是要他討好後孃,免得方麗清不高興。這樣一想,他就自己安慰自己:去就去吧!但心中有數:反正,我去,你也不會歡喜我,我也不會歡喜你!既決定去了,安下心來,匆匆趕著做代數題。他本來聰明,功課一向不壞,這會兒,安下心來,像開了竅,那道像攔路虎的代數題竟做出來了。

外邊,天色暗下來了。聽到童霜威的皮鞋聲又「橐橐」走下樓來。聽到莊嫂出現在門口叫嚷:「家霆,開晚飯了!」聽到馮村那謙和的語氣在同爸爸邊談邊走向吃飯間去。家霆匆匆把代數題的答案從草稿紙上抄到本子上,起身穿出房間通往走廊的門向吃飯間走去。一股油煎魚的香味夾著紅燒肉的香味撲鼻而來。吃飯間桌上,早已擺上四菜一湯。這是方麗清定下的規矩:每天兩葷兩素一湯。童霜威在上首坐了,家霆和馮村在兩邊一坐,莊嫂盛了飯站在一旁侍候。馮村照例是喋喋不休,像個「包打聽」也像個「廣播電臺」。他一面嚼著紅燒肉,一面告訴童霜威:管仲輝說是養病悄悄去上海已經十多天了。今天才聽說,他的辦公廳副主任已經辭職照準了。鄰居家的事,家霆也關心,一邊吃魚一邊聽到童霜威說:「何應欽還是不會失寵的。他至多找點像管仲輝這樣的人替他受罪。中央還要對西安用兵,老蔣還要他來調兵遣將對付東北軍和西北軍,對付共產黨。管仲輝有的是錢,到上海去花天酒地享享清福,我看比在南京中央醫院裡住著裝病舒服得多。」

馮村哈哈地笑著。接下去,童霜威就談起一件棘手的提付彈劾的案件來了。被提付彈劾的巧不巧正是上海地方法院的院長褚之班。褚之班同童霜威本來僅是一般的交情,只是自從介紹了方麗清這個婚事以後,他就自認為是童霜威的莫逆之交了。童霜威看在他是媒人的份上,親近三分,但誰想到褚之班卻在上海胡作非為。他屢次買賣案件,收受賄賂。一個當事人被逼得自殺。死者同某海上聞人有點關係,事情終於暴露,先是在上海一家小報上披露,接著又在《申報》上披露。事情鬧大以後,司法院裡有褚之班的一個對頭冤家,在居正面前煽風加油。兼著中央懲戒委員會主任委員的居正,親筆批示將案子交到童霜威手裡,要他儘速處理。童霜威此刻吃著飯嘆口氣說:「唉,褚之班實在給我出了個難題做。他來了信,意思我明白,但他的事如此棘手,叫我怎麼辦?」

馮村遲疑著說:「萬不得已,壓一壓吧!大事壓成小事,小事拖成無事,也就是了!」

童霜威搖頭,吃著開陽蝦米炒菠菜,說:「他這案子沒法壓。今天會上,要我儘快給予懲戒。」

馮村嚥著飯說:「是啊,那就難辦了。」

吃飯的氣氛頓時變得沉滯了。童霜威看見家霆低頭在扒飯,夾了塊鯽魚肚子給兒子吃,看看錶說:「正好!吃完飯稍休息一會,去接她們正好。」他對馮村說:「我帶家霆去,你不必去了。」

馮村知趣地說:「好,本來,我是想去接師母的,是個禮貌嘛。可是家霆去接接好。我不去,師母會原諒的。」

童霜威喜歡馮村這種通情達理又靈活的態度,喝口榨菜肉片湯放下碗笑著說:「我對她講,你本來要去接的。車子坐不下,所以沒去,她會高興的。」說完,站起身來,去桌上小玻璃牙籤瓶裡取牙籤剔牙,又接過莊嫂遞來的熱手巾把擦臉擦手。

家霆、馮村也都吃完飯站起身來,大家一起到客廳裡坐。客廳裡有火爐,比吃飯間裡暖和多了。莊嫂又給童霜威送西洋參茶來。童霜威坐在沙發上,用茶漱口往痰盂裡吐。馮村在他對面坐著。家霆不想再聽他們聊天,往自己房裡跑,想把代數本子上最後一道題做完。

當他做完最後一道題時,真巧,童霜威讓馮村來叫家霆穿上大衣一起去和平門車站了。家霆戴上絨線帽,穿上短黑呢大衣,走到客廳。童霜威已經穿上獺皮領大衣。他給家霆把絨線帽戴正,說:「走,記住!見了媽媽親親熱熱叫一聲,知道嗎?」

家霆點頭,心裡想:她才不稀罕我叫她哩!他記得每次叫方麗清時,方麗清冷著臉「唔」一聲,聲音總是冷冰冰、陰森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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