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壽星」劉三保開亮了兩盞門燈,又開啟了大門。童霜威叮囑:「門燈不要熄,我們回來時要開著,不要弄得漆黑抹烏!」尹二的「雪佛蘭」汽車早從汽車房裡開出來停在門口。馮村送童霜威和家霆上車。尹二「嘀嘀」撳了兩下喇叭,「雪佛蘭」飛也似的駛出了瀟湘路。
城北一帶,天黑後荒涼、靜寂,一盞盞金蓮似的路燈吐著昏黃的光芒。兩邊樹叢中遠遠近近稀稀落落的房舍裡,電燈光也不明亮,都像鬼火似的眨著眼。和平門火車站離瀟湘路近,這是個小站,比不得下關車站熱鬧。由上海到南京的火車,在到達下關前在此略停一下車,讓住在附近的乘客就近下車。尹二駕駛著「雪佛蘭」到達和平門車站,站外一片冷落。燈光很少,路邊只停著少數幾輛接客的破爛馬車和黃包車。一個穿破長袍的算命瞎子,讓一個八九歲大的小女孩扶著走過,「叮噹—叮噹—叮噹—」招徠著顧客。尹二將車停得靠近車站進口,下車去遞了一張童霜威的名片給站上守門的。童霜威帶了家霆下車,進站向月臺上走去。
簡陋的月臺上空蕩蕩的,風在吹天掃地。除了鐵路工作人員和「紅帽子」外,只有零零落落幾個接客的人。鐵軌寧靜而又神秘地伸向遠方。童霜威看看金懷錶,說:「還有五分鐘火車要到了。」他嫌外邊月臺上風大,帶著家霆到車站的值班房裡想找個地方坐坐。值班房裡生著一盆煤火,煤火悠悠冒著青煙。幾個道班工人都有那種被生活壓垮的陰鬱面孔,一起在火上用手提的鋼精飯盒煮著吃的,一股熟蘿蔔味臭得難聞。童霜威帶著家霆掩鼻退出來,看看手錶,已經快到點了,隱隱聽到火車尖利呼嘯的鳴笛聲和「隆隆」聲了,說:「快了!我們在月臺上吹著風等等吧。」
不到三分鐘,滬京特快列車已經停在和平門月臺上了。從二等車的車廂中——方麗清是隻捨得坐二等車的——下來了方麗清和金娣。金娣從車上往下急急忙忙遞了大大小小五六件東西:有大皮箱,有小皮箱,有大紙盒,有小紙盒,有帆布包,有小網籃……最後,從車玻璃窗裡,同座的一個胖旅客還幫著將一串水果籃、油麵筋泡籃遞下車來。童霜威和家霆連忙跑上來迎接。家霆背上被爸爸用手一推一捏,明白爸爸要他趕快親親熱熱叫一聲,就叫:「媽媽!」但聲音顯得陌生、疏遠,像被西北風吹散了似的剎那間就飄逝了。方麗清似理非理地「唔」了一聲,聲音不帶一絲感情,輕得像蚊子叫。家霆發現:方麗清到上海住了一段時日,變得更白嫩了,頭髮新燙過,胭脂唇膏塗得通紅。她對著童霜威笑,嘴裡卻帶著埋怨地說:「你該帶馮村來的嘛!你看,這麼多東西!……」那小丫頭金娣,本來眉清目秀,在上海住了一段時日,也長得水靈靈的,滿頭是汗地在搬東西。家霆忽然覺得她容貌很像自己學校裡同班的女生歐陽素心。歐陽素心是班上大家公認的美人,家霆同她合演過舞蹈。他走上前去幫著金娣將一隻小皮箱提在手裡,好心地說:「我來幫你!」
火車已經「嗚—」叫著開向下關方向去了,聲音淒厲、悠長。一些「紅帽子」擁上來,童霜威說:「‘紅帽子’,快幫著搬一搬!」
方麗清咕嚕了一句:「家裡有的是人,還要花錢僱‘紅帽子’!尹二怎麼不進站來?」
兩個「紅帽子」拿出繩子,連捆帶扎,扛著提著大大小小的物件,隨童霜威等出站上汽車。金娣靠著尹二坐在前面,童霜威和方麗清帶著家霆坐在後面。物件太多,汽車後邊的空倉塞滿了箱子,金娣手裡捧滿了東西,後座裡也塞滿了東西,連童霜威、方麗清和家霆身上也高高堆滿了東西。
方麗清嘮嘮叨叨:「你看看,東西帶的多不多?吃的、用的,我恨不得把上海都搬到南京來!」
童霜威捧著幾隻疊在身上的大大小小盒子,都是女人衣料、化妝品、床上用品什麼的,打著哈哈:「你真會花錢!」心裡卻想:她對人吝嗇對自己實在大方!
方麗清「咯咯」笑著:「鈔票是花得不少,可不是花我的!」
「怎麼?」
「褚之班這次手面真闊綽,我推也推不掉。他對我們真是好!送了兩張永安公司五百元的禮券。這些東西里有一半是他買了讓我帶回來的!他還在瑞士洋行和偉大綢緞莊買了十幾盒衣料給我們。我臨上火車,又趕來送了那麼多吃食:維爾趣葡萄汁、桂格麥片、花旗蜜橘……一應俱全。」
童霜威後腦勺冰涼,像有西北風吹,說:「哎!你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咳!」
方麗清「咯咯」一笑:「我當然知道!他讓我給你帶一個口信,說:他的事全靠你幫忙!雨蓀和立蓀說:這比做生意方便,也比做生意保險。叫你不要做戇大,有鈔票能進賬千萬不要放棄!」
童霜威臉色煞白,生氣地說:「他們弟兄倆是做生意的,只知道賺鈔票,哪知道官場事的厲害!褚之班這件事辦得不漂亮,你這件事也是做得不地道,你這可害苦了我了!」
「哪能?」方麗清不可理解地望著童霜威說,「做官有不要錢的嗎?做官總不能喝西北風呀!褚之班是我們的媒人,這點面子你也不給?」
尹二把著方向盤,豎起耳朵聽。家霆把頭靠在後墊上默不作聲也在聽。童霜威不願當著尹二和家霆的面談這事,閉口不言了。只聽得汽車疾駛,風聲呼呼。方麗清從車窗裡張望著黑黝黝的窗外,嘰嘰咕咕開始埋怨:「南京這鬼地方,像鄉下!看不見雙層公共汽車,也看不見霓虹燈!這時候,上海灘上跳舞場剛開始營業,大馬路上人來人往,這鬼地方已經一片漆黑像陰間了!」
沒誰理會她。家霆明白:爸爸是因為剛才褚之班的事,心裡不高興。褚之班,是個挺著大肚子的矮胖子,下巴上一顆黑痣上長著幾根黑毛,說話時會抖動。到瀟湘路來過好幾次,一說話就「啊呀啊呀」的帶笑。家霆不喜歡他。……正想著,汽車已經轉進了瀟湘路。遠遠只見公館鐵門兩側的大門燈燦爛輝煌地照亮著。只聽童霜威對方麗清說:「看!燈亮不亮?歡迎你呢!」
誰知方麗清掃興地哼了一聲,說:「準是那個殺千刀的劉三保!這麼大的燈泡,開著長明燈,要浪費多少電錢!馮村也不管管!真是花別人的鈔票不心疼!」
童霜威知道,她這種上海灘上生意人家出身的小姐的吝嗇脾氣又來了,勸解著說:「是我叫他們開的,想讓你高興高興!你看,要是你回來,偃燈熄火一抹黑多不好!」
汽車喇叭「嘀—嘀」一響,尹二在大門口煞住了車。劉三保已經「吱吱呀呀」地推開了大鐵門。尹二將「雪佛蘭」開進大門到了客廳臺階前。童霜威挪開身上的幾隻盒子,高興地開了車門,說:「來!……到家了!到家了!」
馮村首先在大門口迎接,恭敬有禮地叫著:「師母!」莊嫂、劉三保也上來叫方麗清:「太太,回來了!」
童霜威對馮村和莊嫂說:「快,把東西接過去。」
方麗清下命令地說:「把我的東西都送到樓上去,不要亂動!」她也挪動身上的東西跟童霜威下了車,一起走向客廳。打著兩條短辮的金娣自己搬著東西,又在那裡對著莊嫂叫嚷:「輕點!輕點!不要碰壞了!」
家霆捧著些簍子、籃子獨自下車,沒有人理會他。大家的注意中心都放到方麗清和她帶來的東西上了,東西實在多,人人手裡都提著抱著東西送到客廳裡,由金娣一人像老鼠搬家似的陸續送上樓去。方麗清是不準人胡亂隨便上樓的,嫌人家的腳太髒,踩髒了地板。家霆不願送東西上樓,將手裡的簍子、籃子等一起擱在客廳門口,獨自踅回自己房裡去了。
通向客廳的門開著,家霆聽到爸爸同方麗清坐在火爐旁的沙發上清晰的談話聲。
童霜威剛才在汽車上的不愉快似乎早消失了,話聲中又出現笑意了,說:「這下你回來,可好了!家裡怎麼能缺少主婦呢?你不在……」底下的話聽不清楚,是被哈哈的笑聲淹沒了。
從門縫裡向客廳看去,見莊嫂正忙著送茶、送洗臉毛巾,聞得見洗臉毛巾上的花露水香味。
童霜威體貼地對方麗清說:「休息一下,喝點茶,一會兒吃飯,我們已經吃過了。等會兒我再陪你吃一點!」
方麗清好像在喝茶水,忽然說:「我不然還要在上海住些日子才回來的,是雨蓀和立蓀勸我快點回來過正月十五。日本有七艘兵艦開到了上海。上海都傳說,要同日本打仗。我心裡實在不放心,上次寫信給你,你回信也不回答。到底打不打得起來啊?」
童霜威哈哈笑了,說:「是啊,老蔣從西安回來後,南京也盛傳我們要對日本作戰,要收復東北什麼的。其實,南京政界都認為老蔣不會下這麼大的決心。聽說老蔣現在讓大家對日本、對共產黨,乃至對張學良、楊虎城的問題都不要隨便說話。」
方麗清好像舒了一口氣:「你這一說,我就放心了!你也給雨蓀和立蓀寫封信呀!他們做生意,全靠訊息靈通。」
莊嫂來請方麗清去吃飯,站在門口說:「太太,開飯了。」
然後,家霆聽到腳步聲離開客廳向吃飯間去。客廳裡只有壁上的大掛鐘「滴答滴答」響,突然敲了八下,別的聲音都靜下來了。
家霆不想再幹什麼,關上通往客廳的門決定睡覺。家裡多了剛回來的方麗清和金娣,似乎熱鬧些了,他心裡卻更寂寞了。沒有誰來理睬他、關心他。他從窗戶裡向外張望。外邊黑黝黝的,無際無涯漆黑的夜空中,他看到了許多星星,像晶亮晶亮的金剛鑽似的星星,也像一隻只魔鬼的眼睛在狡獪地眨動,冷酷,無情。
他溼潤著眼脫衣上床,被窩裡冷冰冰的。他「啪」地將床頭的檯燈開關關了,房間黑了,變成了一個黑箱子,嚴嚴實實,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只有通往客廳的那扇門的門縫裡有燈光流瀉進來。窗外,是黑黝黝的暗夜。家霆有些害怕,又「啪」地開了燈,房裡燈光又亮了。他眯上了眼,其實並無睡意,眼面前卻出現了媽媽柳葦的音容笑貌。媽媽似乎在柔聲說:「家霆,你想媽媽嗎?媽媽愛你……」媽媽那兩隻深邃、美麗的眼睛無限慈愛,十分親切。家霆彷彿感到媽媽在用手溫暖地撫摸著自己的頭髮。他躺著,流著淚,似睡非睡。又過了一會,聽到腳步聲上樓。又一會,聽到樓上留聲機唱片聲。一個女聲在唱:「夜來,帶酒,和春睡……」他明白,是方麗清在放床頭花梨木櫃櫥上的高腳留聲機。她不在,是不準別人碰的。留聲機唱片的樂聲傳來,他聽著,不知不覺間,睡熟了。
好心腸的莊嫂侍候方麗清和童霜威吃完夜宵上樓去後,洗完碗筷,在廚房裡收拾完畢,決定去看看家霆。她是個寡婦,死過男人和一個獨生子,能體會到人世的滄桑和人情的冷暖。她想:今夜後來怎麼沒見到家霆出來呢?可憐的孩子呀!晚娘根本不愛他,今夜,他爸爸也冷落他了,他心裡會怎麼想?
莊嫂快步到家霆房裡,見燈光亮著。她走近家霆的床邊,只見家霆睡著了,眼角含著淚水,腮上也有未乾的淚痕。她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給家霆掖好被角,「啪」地給他關熄了電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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