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元嵩見童霜威進來,滿面是笑地起來拱手,親熱而又玩笑地說:「嘯天兄來了,好好好,好好好,恭候大駕,如久旱之望雲霓了!」
兩人握手畢,童霜威脫下披風,一個女招待給他掛上披風、禮帽與圍巾。坐定,接過謝元嵩從茶壺中倒了遞過來的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茶,看著桌上已經擺好的三副杯碟和筷子,說:「有外客?」
「沒有。」謝元嵩答,臉上神秘難測。
「你今天有什麼事不成?不要故弄玄虛了!把悶葫蘆揭開不好嗎?」童霜威接過女招待送來的熱手巾把揩著臉,帶三分打趣地說。
矮胖禿頂皮膚光溜溜的謝元嵩,長著兩隻蛤蟆眼和一張蛤蟆嘴,笑起來給人一種挺老實憨厚的印象。他穿藏青西裝,打條黑領帶,西裝有九成新,胸前早已油汪汪有了不少湯漬。他「咯咯」笑著說:「你真是法官做久了,時刻想到判案子和審案子。有什麼悶葫蘆呢?我是誠心誠意請你來嚐嚐我們廣東風味的。這蛇肉是不可不吃的美味。吃後,腎力充足,精神健旺。烏蛇肉、金腳帶、過樹龍這三種蛇一起烹調,叫作‘三蛇會’,同雞調變叫作‘龍鳳會’,同果子狸調變,叫作‘龍虎會’。我看,‘龍虎會’你可能吃不消。嚐嚐‘龍鳳會’如何?」說著,將金煙盒遞過來說:「吸一支吧。」
童霜威抽菸沒有癮,可抽可不抽,搖搖手說:「這兩天有點咳嗽,不吸了。」他被謝元嵩那種手舞足蹈的樣子逗笑了,說:「嚐嚐未始不可,但我是愛吃清淡之物的。不如點上幾樣廣東小吃,促膝談心才是目的,吃是次要的。」說到這裡,偶然眼光一瞥,透過玻璃窗,看見了樓下菜館前停車處停著的尹二駕駛的那輛「雪佛蘭」,忽然想起,說:「啊,忘記問了!剛才,我車到樓下,有個中年人上來招呼,這人我不認識,是誰啊?」
謝元嵩又是哈哈一笑,說:「啊,是我內弟。他由外地來,我拉他一塊敘敘的。我們先吃,他有些事要出去辦,等一會兒就來。我們先談先吃,也不一定等他。」
童霜威聽他這麼一說,也不太介意,點著頭幽默地說:「我們興致不低啊!西安老蔣蒙難,各戲院今天起為老蔣蒙難停業三天,我們倆卻在此吃喝聚會,給人知道了,可就上得小報招人閒話了!」
謝元嵩點一支菸吸著,悻悻地說:「不知哪個馬屁蟲想出這種倒霉的餿主意。老蔣沒翹辮子,就像給他辦喪事。你不知道嗎?從明天起館店的宴會也一律要停止營業。今天能吃就先吃一頓,國事管他孃的!誰願絕食我們也管不著。我們該吃還得努力加餐!菜,我早點好了,一會兒就上。我喜歡在這家粵菜館陪你吃家鄉風味!」
童霜威笑著想:看來,你一定有什麼事要找我!不然不會這麼殷勤。是為汪精衛要回來的事招兵買馬尋求支援者嗎?有意拿話引他,說:「今天上午,在中央黨部做紀念週,聽說汪先生快回來了!」
謝元嵩搖搖頭,說:「這些事我現在不管!」說著,大口噴煙。
童霜威笑了,想:怪不得有人說你謝元嵩是個「玻璃蛋」,圓滑和藹,貌似馬馬虎虎,實際老謀深算。說:「你是汪派圈子裡的人,誰不知道!怎麼能撇清不管?」
謝元嵩咧著蛤蟆嘴,嘆口氣說:「嘯天兄,你可能不知道,我哪是圈子裡的人呀?圈子外的人看著我在圈裡,圈子裡的人向來把我看作在圈外。他們哪點對得起我?不想則已,想起來我只有一腔牢騷,滿肚義憤!」
童霜威暗想:唉,有趣!遇到的人常都感到自己不得意,我也這樣。看來,人心難知足呀!他坦率地說:「我還以為你是為汪的回國給他在首都造造聲勢、聽聽輿論來找我的呢!」
那個漂亮活潑的廣東女侍扭著苗條的腰肢來送菜了,按照規定穿了白色制服佩著證章。這是市裡推行新生活運動新規定的:不許女侍侑酒陪客,規定女侍必須穿制服戴證章。她甜甜地笑著端來了一大瓶進口的「維爾趣」純葡萄汁和一隻什錦大拼盤,外加一盤白斬油雞,一盤脆皮乳豬肉,一盤拷子魚,一盤罐頭金錢鮑。
童霜威說:「不必把菜點得太多了,吃不下!」
謝元嵩搖頭說:「本想邀你到夫子廟去樂一樂的。可惜那裡越來越比不得從前了,連女招待也取締了,沒什麼意思。再說,環境太差,見到秦淮河的臭水,見到那些算命的、拔牙的、賣毒鼠藥的……我就倒胃口,所以還是請你上這兒來了。你和我都不會喝酒,所以我們喝點美國來的葡萄汁,主要是談談心。」
雅座屋裡一隻小花盆爐燒得挺旺,爐壁通紅。謝元嵩給童霜威和自己往玻璃杯裡倒出紫濃的葡萄汁。童霜威感到燥熱,脫了馬褂,同謝元嵩邊吃邊談。
謝元嵩舉杯同童霜威輕輕一碰,說:「嘯天兄,老汪這個人,現在給人罵成了秦檜。他過去不把我當圈裡的親信,我也落得站到圈外。我看,我們不去沾他也好。我們廁身政界,別的都是假的,還是為自己和子孫多盤算盤算才是真的。」
童霜威大口呷著甜澀爽口的葡萄汁,琢磨著他的話,似乎體味到他在這方面要說些什麼有門道的話了。佯作不解地用筷子去夾鮑魚吃,問:「願聞高見,怎麼個盤演算法呢?」
謝元嵩見話已搭上碴兒,咂著嘴說:「這政局,我看怎麼也搞不好的!你說現在是三民主義嗎?我看,中央要人個個都是一民主義,只為自己,不為別人!在南京建都不到十年,你看看這副局面吧,已經搞成了個什麼樣子!剿共十年,民窮財盡,不但沒剿光共產黨,反倒剿出個西安事變來啦!雨花臺不斷殺共產黨,共產黨卻到處在活動……」
聽他這麼說,童霜威忽然深深嘆了一口氣,點頭說:「那些鬧事的學生,罷工的工人,抗租的種田人,上海的所謂‘七君子’,看來,不是共產黨也都是跟他們通著氣的啊!」
謝元嵩嚼爛了一條拷子魚,說:「內憂不談,外患真是十分嚴重。中國地影像片桑葉,桑葉上的那條日本蠶吃了東北,又吃華北、河北、察哈爾、綏遠……永遠不會有滿足野心的時候。看看這中樞所在地的南京吧!派系傾軋,爭權奪利,惡狗搶奪肉骨頭。有些人滿口禮義廉恥仁義道德,實際呢?男盜女娼!做了婊子還要人給他立貞節牌坊。我這人,為人最講個‘真’字!主張說真心話、辦真心事。看穿了!我們不必去搶肉骨頭,但有好吃的肥肉送上嘴來,就得吃!要講實惠,不圖虛名!」說著,一口一個嚼著鮑魚,又去夾拼盤裡的油爆蝦,對童霜威說:「嘯天兄,吃啊吃啊!‘有花堪折直須折’,有蝦堪吃趕快吃!」說完,朗朗傻笑。
童霜威喝著鮮美的葡萄汁,吃著油爆蝦,心裡像有點明白,也不太明白,皺眉思索著說:「你這是指的……」
謝元嵩輕聲說:「我這是指的你我這樣的人,不能說沒有那麼一點兒權力,要好自為之!比如,有些事,找上門來了!只要實惠,能吃則吃,何樂而不為?」
童霜威明白謝元嵩說的是什麼意思了,猶豫地說:「怕不妥當吧?」為免得過於嚴肅,帶著笑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是監察委員,我是懲戒委員,貪贓枉法,幹得?」
謝元嵩放下象牙筷子,把頭搖了又搖,說:「嘯天兄,中國的事啊,你別信嘴上那一套。新生活運動不是規定過吃飯只許兩菜一湯嗎?誰聽他的?我給你看個材料!」說著,去西裝口袋裡掏材料。
雅座的留聲機裡在輕輕播放《毛毛雨》:「毛毛雨,下個不停;微微風,吹個……」歌聲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這支歌,自從新生活運動開始以後,頗遭非議,曾禁止過。但卻和那隻著名的《桃花江》同樣仍在流行。聽了叫人身上軟綿綿熱辣辣的。西安發生的震動中外的大事,在此地似乎是被排除在外與人無涉了。有的只是歌舞昇平的氣氛。
那個甜甜微笑的女招待又來了,送來了幾味清淡的廣東小吃:蠔油牛肉、橄欖菜炒燒鴨片,清炒明蝦片,冬菇筍片,外加一隻金色大魚盤,內盛兩條清蒸比目魚。她輕輕放上,又輕輕走了。
謝元嵩將一封白底紅框的中式信封裝的信件,交給童霜威,說:「你看看吧!這是一個市工務局的小公務員寫的檢舉信,寄給監察院的。希望我們徹查南京中央要人們蓋的大洋房,提出彈劾。他說:中央揭櫫新生活運動,但要人們大興土木,南京城裡花園洋房如雨後春筍,不斷出現,此為人所目睹者。請問憑公務員正當收入能有錢購地置房產否?花園洋房即貪汙罪證,請監察院秉公處理。厲害得很哪!」
童霜威看著信,信中還有些數字:「據市工務局統計,自民國二十四年四月至現在,不到兩年,由該局發照新建之房屋,共二千七百一十七所,面積六萬一千七百餘市方,造價達一千四百七十三萬二千五百餘元。」童霜威想:確實驚人!說:「哈,房子你有,我也有!這事涉及的面很廣呀!」但為了撇清,又說:「不過,我那房子,我於心無愧!我那是用做律師時的積蓄加上內人的私產蓋成的。」
謝元嵩給童霜威斟著葡萄汁,似乎沒有聽見童霜威說什麼,只一味自言自語,似是指著和尚罵賊禿地說:「嘻嘻,不要相信那些裝得清廉得一塵不染的人。這種障眼法人人會用,找個藉口編點理由說誰不會幹?我倒也不是一定說誰,我是說這南京城裡的大官兒們都不是《紅樓夢》上寧國府門前的石獅子。我看,乾淨的一個也沒有。我自己就不那麼幹淨。我看,誰說自己乾淨都是鬼話。再說,為什麼眾人皆濁,惟我獨清呢?屈原想要‘清’,只能跳汨羅江。你說是不是?」說著,他接回童霜威手中看完了的那封信,說:「這種信屁用也沒有!南京城的貪官浮在面上的,何止成千上萬,老蔣自己乾淨嗎?」說完,哈哈一笑,打了個飽嗝。
童霜威見這人坦率得驚人,講起這種話來就像一個人脫光了衣服在大街上行走也無所謂的樣子,只好啞口無言。腦子裡卻在打轉轉,想:是呀,我是寧國府門前的石獅子嗎?也不是呀!我也不是沒收過禮,也不是沒吃過請,也不是不照顧情面。辦案中,不少事,人家託人寫信或來說情,我在無法推辭時也勉為其難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再說,我同方麗清結婚,主要也是因為她有經濟基礎呀!她哥哥找我託人在上海給辦事,我也給他照辦無誤。我又是什麼乾淨人呢!——但終於又不甘心赤裸裸地承認自己不乾淨,總覺得自己比起許許多多人來還是乾淨的。因此,只能苦笑笑,夾菜,喝葡萄汁。嘴巴像被堵住了似的說不出話來。
謝元嵩似乎察覺到童霜威心裡想什麼,哈哈朗笑,說:「嘯天兄!我早說過,我這人是愛說真心話、辦真心事的。我建議你:不要做什麼清官!《老殘遊記》上把清官罵得夠厲害的了,我看很有道理。有的清官有時比貪官還壞。從今往後,你我不要做那樣的清官。我們不要太昧良心,但有些事上講講人情還是必要的。人與人相交,有個‘情’字。當前我們遇到的不少案件,有些當事人不是不可結交的。遇到這樣的人,高抬貴手留個餘地利人利己。這我深有體會。」
童霜威忽然感到心裡豁亮了。謝元嵩今天請吃飯,看來目的一定是要說什麼案子,莞然笑了,說:「看來,你今天是為人在作說客,是不是?」
馬路上有一輛摩托車,「啪啪啪啪」地響著駛過。
謝元嵩哈哈笑著,說:「明人面前不做暗事,確有這麼一件事要拜託老兄,老兄是否可以幫忙?」
童霜威揚起眉毛,一本正經地問:「是件什麼案子?」
謝元嵩滑得像條泥鰍似的說:「具體的今天不談。反正總不能使你嘯天兄上當吃虧。只要你我有個默契就好。」說著,舉起玻璃杯,大聲說:「來,碰杯!」
他聲音大得炸耳,童霜威心裡雖有點忐忑,不能不碰杯,剛碰完杯,只見半截活動木門被人推開了,進來了謝元嵩的內弟——那個白淨臉透著秀氣相貌堂堂的中年人。
謝元嵩站起來說:「我給介紹一下,這是童秘書長!這是我內弟。」
白淨臉的人九十度鞠躬,文質彬彬。
童霜威同白淨臉握握手。那中年人圓圓的臉上謙虛、熱情,一舉一動都透出尊敬,脫下黑馬褲呢大衣去掛在衣架上,回身到席前坐下,臉上帶笑,沉默不語。只是像個晚輩似的給童霜威和謝元嵩倒酒,夾菜。他來了,謝元嵩和童霜威卻未繼續再談剛才的題目,都又閒扯起來。謝元嵩先問童霜威買了多少航空獎券,童霜威說沒有買,謝元嵩說:「買吧買吧,可以多買點,還有半個月就開獎了。一等獎一張獨得二十五萬元,何樂而不為!」接著,謝元嵩又談起前幾天集團結婚在勵志社大禮堂舉行的事,說:「證婚人是南京市長和社會局長,男儐相和女儐相各四名,全用的是小學童子軍。一出來,鬨堂大笑!」
白淨臉在一邊陪著,聽著他們談,自己始終不說話,也始終表現得微笑謙恭。
童霜威無話找話,對他笑笑,隨口問了一句:「府上是?」
他馬上謙恭地回答:「小地方安徽南陵。」
童霜威想:咦,謝元嵩的夫人也是廣東人呀!怎麼這內弟是安徽人呢?覺得蹊蹺,也不想探究,聽了也就罷了。
談著談著,那個一身雪白甜甜微笑的女招待端來了「三蛇會」和「龍鳳會」。童霜威過去在羊城廣州吃過蛇,對「三蛇會」並不覺得稀罕,但「龍鳳會」是第一次吃,倒有新鮮感。見「龍鳳會」裡的「鳳」,用的是烏骨雞,皮、骨都是烏黑的,嚐了一嘗,鮮倒是鮮,只是心裡總不免膩味。
謝元嵩的內弟忙著給童霜威舀雞肉、蛇肉和湯。他那十分殷勤巴結的樣子,使童霜威很明顯地有所感覺。但,現在那種伸頭覓縫想結交權貴的人太多了!見怪不怪,童霜威也就不太介意了。謝元嵩忙著得意地在熱情介紹:「凡吃過蛇肉的人,身上有時發癢,排洩出的汗漬是黃色的,沾衣不易濯去,這就是食蛇後的特徵。但蛇肉可治頭昏眼花、傷風鼻塞、腎虧腰痛、手足麻痺,治風溼尤有特效。」
童霜威聽著他介紹,開始嚼肉喝湯。心裡那種膩味感仍排除不了,又想起先一會兒謝元嵩大膽赤裸說的那些話,心裡也有一種膩味感。吃蛇肉喝蛇湯和幹那些謝元嵩所說的「真心事」一樣,對自己有好處,但那種形容不出的膩味感卻總是擺脫不了的。默默吃了一些,喝了一些,嘴上說:「很好很好!」心裡卻再也不想多吃了。
一頓飯,後來匆匆結束。童霜威說要回去休息一下,下午還要有會議。謝元嵩也不挽留,只讓他內弟送童霜威上汽車。那溫文爾雅的白淨臉,又殷勤萬分地九十度鞠躬,送童霜威下樓出門。開車門,鞠躬如儀,滿面笑容地恭敬送別。
尹二駕駛「雪佛蘭」回到瀟湘路一號,還不到一點鐘。童霜威走進客廳,馮村和家霆都迎出來了。他們正在吃飯。
童霜威用寬厚平和的音調說:「你們快去吃飯吧,我要上樓睡一會兒。」
家霆去吃飯了,馮村卻走近前說:「十一點多鐘的時候,謝元嵩讓一個白淨臉穿黑馬褲呢大衣的人,說是他的內弟,來送了一份禮,說你知道。」
童霜威皺眉,想:我知道什麼呀!心裡一算,正是他在大同粵菜館同謝元嵩兩人酌談的時刻。那時,謝元嵩的「內弟」不在,準是來辦這種事來了!問:「送的什麼?」
馮村心裡揣著明白裝糊塗,說:「不清楚,我都放到你樓上書房桌上了。」
童霜威「呣」了一聲,獨自上樓。走到書房,見書桌上果然放著一尺多長的一個大木盒子,用牛皮紙包紮得整齊堅固。用剪刀剪開繩子,開啟盒子,出乎意外地看到,一邊軟緞中嵌放的是一對價值難以估計的七八寸長的古董翡翠花瓶;另一邊是一厚疊航空獎券,每條十元,粗粗一數估計四百張。四百張就是四千元,但是裡邊萬一包括一個頭獎可就是二十五萬元了!好巧妙動人的厚禮喲!
謝元嵩為什麼送這樣的厚禮?
忽然,航空獎券底下露出一張布紋紙精印的名片來。一看,名片寫的是:
童霜威沉吟起來:「江懷南?」
這不是那份卷宗上的那個違法瀆職的縣長嗎?
他心裡豁然透亮,什麼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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