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一日是星期一。雖然西安出了事,星期一上午,中央各部會,照例是做紀念週。

八點四十五分,童霜威穿了藍袍黑馬褂,外罩黑披風,讓尹二開車到丁家橋附近的中央黨部去。

他本來可以在本機關裡參加紀念週,但也可以參加中央黨部的紀念週。中央黨部舉行的紀念週,《中央日報》上次日照例都要發訊息,公佈出席總理紀念週的中委和其他委員名單。童霜威老是覺得自己不得意,無論如何在報上登一下名字總比不登好。所以,星期一上午總是到中央黨部去參加紀念週。偏偏事與願違,有時,他的名字偶然會在報上出現一次;更多的時候,他的名字卻在「出席紀念週的有×××、×××等」那個「等」字裡給「等」掉了。今天,到中央黨部出席紀念週,他是別有一番打算的,目的是想了解了解政治氣候,看看和聽聽,藉以判斷情勢。

從瀟湘路一號到丁家橋中央黨部,轎車只有五分鐘路程。小雪已快化盡,道路溼潤,常有些泥濘。一路上,那幾幅藍底白字的宣傳牌,童霜威早看膩了。宣傳牌上寫著大字的標語口號:「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禮是規規矩矩的態度,義是正正當當的行為,廉是清清白白的辨別,恥是切切實實的覺悟。」老蔣提倡的「新生活運動」敲鑼打鼓已經兩年多了,但誰照著在辦呢?童霜威覺得這真有點像掛羊頭賣狗肉的招牌。

遠遠的已經看到中央黨部的屋頂了。每次,到了中央黨部,看到那攀滿「爬山虎」藤蘿的禮堂,童霜威不禁就要想起去年十一月開六中全會的第一天,汪精衛在這兒被刺的事。那天,中執會推定汪精衛演說。他演說完畢,中委全集中在中政會新廈門首等攝影。蔣介石遲遲不來。末後,說他不來了,攝影師才動手拍照。結果,一個「晨光社」的記者刺客孫鳳鳴開了三槍,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直也弄不清。反正,汪被刺以後,改組派、親日派如喪考妣,有許多人卻是內心喜悅的,蔣介石當然也是高興的。蔣、汪其實無法合作,兩人個性不同,汪愛說話,蔣愛緘默;汪的感應很快,蔣的城府很深,這固然是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二人表面上雖好像客客氣氣,二人是把兄弟,私人來往電報,汪稱蔣為弟,而稱自己為兄。但實際上二人暗中始終在爭做領袖。有這一條,合作兩字就無從提起。現在倒有趣!汪被刺未死,出國去海外療養了,看來是蔣一人的天下,誰又料到西安出了事,現在蔣生死難以猜度,汪又要大搖大擺回來了!政治舞臺真像跑馬燈呀!

尹二駕駛的「雪佛蘭」,快到中央黨部大門前了,只見一家柴炭商店旁的一個燒餅鋪前,圍著一堆人,在看兩個皖北逃災來南京的年輕女人舞著花棍打蓮湘,唱著《鳳陽花鼓》,賣唱乞討。實在有傷大雅!

兩個憲兵正氣勢洶洶地趕散唱花鼓的和圍觀的群眾。尹二開的轎車連聲撳喇叭,車子被人擋住了。燒餅鋪上的一股「蟹殼黃」小燒餅的蔥油芝麻香味飄進車窗。直到兩個唱《鳳陽花鼓》討錢的女人背起包袱走了,轎車好不容易才穿過人叢,開進了中央黨部的大門。

今天,門前栽著雪松的大禮堂裡爐火溫暖,到的中委和要人比平時多,估估數竟有六、七十人。中委裡,西山會議派的居正和葉楚傖、石瑛等都來了。馮玉祥、于右任、戴傳賢、吳敬恆等來了。孔祥熙、孫科、王寵惠、陳布雷等來了。南京市長馬超俊來了。親日派的褚民誼等都來了。c.c.的陳立夫、周佛海、方治、邵華、陳訪先等都聚在一堆聊天。司法界的王用賓、洪蘭友等來了。有些平時不大露臉也不值錢的湊數中委,像樂景濤、姚大海之流也出現了。中樞各院、部的要人也來了不少。後邊許多排的椅子上坐的都是中央黨部的工作人員。整個禮堂裡,一共有六七百人,多數沉默著,不苟言笑。即使說話,也「嗡嗡」低聲,保持住嚴肅、安靜。只有中央黨部秘書處姓楊的那位女士,是個著名的「花瓶」,畫著眉毛,塗了一臉的雪花膏,穿著高跟鞋,燙著頭髮,穿著水蛇腰的長旗袍,人前人後,高跟鞋橐橐地敲打著地板,在殷勤指揮著端茶送水並且補送簽到簿給要人們簽名。往日,她一臉媚笑,今天,當然端莊得多。

可能是由於西安出事的原因,許多人都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那裡,各人肚裡都在想各人的一本經。身材高大、粗壯的馮玉祥穿套厚棉襖棉褲,正同長髯飄拂、身軀與他能匹配的監察院長於右任在說悄悄話,于右任一下又一下地用手捋著長鬚聽著他講,不斷點頭。乾癟瘦矮的陳布雷,皺眉苦臉,好像古怪地在獨自生氣。戴眼鏡長得像日本人的王寵惠正同臉圓圓的胖孫科交談。孫科也戴眼鏡,兩人八隻眼相視,一胖一瘦,談得似乎淡而無味。拔頂的無錫矮老頭吳敬恆在打呵欠,穿西裝瘦得像唱小旦的洪蘭友在用手帕擦鼻子,以給「美人魚」楊秀瓊趕馬車出名的褚民誼,可能酒色過度也已拔頂,正同戴眼鏡的周佛海並肩坐著看《中央日報》。……大家臉上都很嚴肅又很平靜,誰都不大活躍。童霜威忽然覺得氣氛有點像辦喪事的殯儀館,叫人壓抑。

會前,互相談話都輕聲細語。靜得外邊廊簷上和法國梧桐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叫,都聽得一清二楚。童霜威就近同一些熟人握握手,坐在中間一個靠邊的位置上閉嘴養神。他不想講話,怕言多必失。既聽不見人們說什麼,就乾脆沉默。九點鐘,紀念週開始,由瘦削的湖北佬居正做主席,領導全體行禮如儀:全體肅立、唱黨歌、向總理遺像行三鞠躬禮,靜默三分鐘,背誦總理遺囑……

童霜威對這一套,很感厭煩。他早就發現:這一套對誰也不起作用,也引不起誰重視。由於每個星期一都像耶穌教徒做禮拜地這麼例行公事地來一下,大家習慣了,也疲沓了。念起總理遺囑來,就像酒肉和尚念糊塗經,反正「紀念週」時嘴上念歸念,散會以後誰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娶小老婆的,玩交際花和舞女的,都是公開的事;抽鴉片也不少見,雖然說明年元旦起實行禁毒禁菸治罪條例,凡售毒、吸毒犯一律槍斃,但實際中樞要人家裡放著煙燈煙槍毫不避諱人當面吸毒的並不少。賭錢,當然更算不得一回事了!連貪贓的、枉法的、受賄的,都是上行下效。五花八門,無奇不有。童霜威人在行禮如儀,腦子裡在胡思亂想。靜默三分鐘後坐下,古板瘦削的居正用湖北口音開始演說。

童霜威對這個擔任司法院長的湖北佬、西山派元老,平日不感興趣。他做司法院長,自院長以下,如秘書長、會計長、總務科長、簡任秘書、簡任參事……都是湖北同鄉。有人把司法院叫作「湖北同鄉會」。他還兼著中懲會主任委員,在中懲會里也安插同鄉。童霜威平日見到他時,當面也握手言歡,心裡是瞧不起這個湖北佬的。但這個人,是同盟會員,大家都尊重他三分。這個人,同日本人關係很深,同汪精衛私交也深,又是反共的老將。今天這紀念週由他主持,怕也不偶然呢!

居正在臺上,抬起右手做個姿勢,說:「各位同志,今天,我要講的題目是,《本黨同志應一致起來奮鬥,敉平事變使領袖安然歸來》!」

童霜威倒是想仔細聽聽他講些什麼,看看有沒有什麼新鮮東西。可是,聽來聽去空空洞洞,偶爾說點具體的還都是舊聞。說十九日下午六時以前已經暫停轟炸,說西安正在進行談判,宋子文和端納到了西安,說蔣夫人宋美齡可能去西安繼續談判。……最後,說到汪精衛,語氣突然變得響亮,說:汪先生即將在法國馬賽乘法國郵船起程回國,汪夫人陳璧君和陳公博將由上海去香港迎候等等。

紀念週散了,童霜威掏出金懷錶來看,剛十點鐘。他發現大家都沒勁道,都疲疲沓沓。可能是為老蔣擔心的人沮喪,希望老蔣被殺好取而代之的人隱諱,歡迎汪精衛快回來的人收斂,無可無不可的人觀望,才造成這種氣氛的吧?

大部分中委和要人都各自坐自己的轎車離開中央黨部。大門口車子很擁擠。園子裡一棵大法桐樹上有個被烏鴉佔了的喜鵲窠,烏鴉叫是不吉利的,兩隻白脖子烏鴉偏偏在樹杈上「呱呱」地叫得使人聽了糾眉。童霜威走到停車場,找到尹二和自己的「雪佛蘭」,決定到中懲會去視事,說:「尹二,我先到機關裡看看,中午十一點半到大同粵菜館,有人請吃飯。」

戴褐色鴨舌帽的尹二,放下剛剛在看的報紙,「呣」了一聲。他「嘀嘀」撳撳車喇叭,開車駛離中央黨部。

童霜威辦公的中懲會和司法行政部同在幹河沿的一幢西式淡黃色的大樓裡。童霜威大部分時間在中懲會辦公事,司法行政部的差使比較空閒,他有時每天去籤個到,有時隔天去點個卯。

電線杆一根一根迅速掠過眼前,車子一剎那快駛近鼓樓了。鼓樓飯店和近旁的澡堂、南貨店、成衣鋪、小館子都敞著門。一個出租小書攤前坐著許多小孩。一些長衫、旗袍、西裝、短打的人進進出出,來來往往。派出所門口,有個警察對一個路人指手畫腳不知吵嚷些什麼。

尹二駕駛著車子,忽然說:「先生,今天報上登了你們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的訊息,真有意思!你們做老爺的把些貪官汙吏像這樣懲辦了,老百姓一定又高興又滿意!」

說著,他將一份報紙遞到後面,給童霜威看。

童霜威接報一看,這報早上他還未看過。報上登有「中懲會發表懲戒案二起」的訊息。原文是:「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二十日發表懲戒案二起:(一)前河南新蔡縣縣長餘斌,因違法瀆職案,減月俸百分之十,期間三月;(二)前河北灤縣長蘆稅警第二十五隊隊長侯鴻升,因枉法殃民案免職。並停止任用一年。」

童霜威沒做聲,明白尹二是說懲辦得太輕了。這兩個案件,前面那個是畢鼎山委員辦的;後面那個是焦毅委員辦的。看來,兩人都不知收了當事人什麼好處。在開會通過時都據理為當事人力爭通過。確是懲處得太輕了呀!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直隸於司法院司法委員會,職權是掌管一切公務員懲戒事宜,設定特任委員九至十一人,掌管全國薦任職以上公務員及中央各官署委任職公務員的懲戒事宜。說來權似乎很大,實際只能打打蚊蟲蒼蠅。而且就是蚊蟲蒼蠅,只要有靠山、有背景的,也只能放條生路網開一面或者輕輕拍打。日常處理的案件中,被懲戒的官吏最多的是小小的縣長或地方法院院長,甚至是更小的毛毛蟲。童霜威幹這差使早膩煩了,給尹二一說,看了報紙,心裡有點不是味兒。他一直髮現這個年輕司機,不多張口,卻常常會說些使人聽了不太受用的話。現在說這些反話,叫人無言對答。童霜威悶不作聲,轉移視線去看報紙上的電影廣告:新都大戲院在映卓別林的《摩登時代》,大華電影院在映秀蘭·鄧波兒的《小千金》,首都大戲院在映林楚楚、黎鏗的《母愛》,國民大戲院映的是卡洛夫的《科學女人》。美國這個專演恐怖片的卡洛夫那張臉真是可怕!……忽聽汽車喇叭聲響「嘀嘀——」,才知車已經停在機關門前了。

童霜威的披風和藍袍馬褂,一般只在謁陵、做紀念週時穿。他這時穿了黑披風和藍袍馬褂來機關,人們一看就知道是去中央黨部做了紀念週來的。

從寬闊曲折的樓梯上往二樓走的時候,先是遇見了留法派的畢鼎山委員下樓,一見他,畢鼎山就比平時客氣地連連點頭:「童委員來了?」因為他也是中懲會委員,所以也稱呼童霜威「委員」,接著就說:「一會兒我想去找你聊聊呢。」

童霜威見他客氣裡帶著一種羨慕,明白這是自己穿著藍袍馬褂和披風剛從中央黨部參加紀念週回來的原因,說:「好好好!」

又上樓,迎面見到了總務科長李思鈞,也點頭哈腰特別客氣。童霜威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剛在皮轉椅上坐定,翻閱著放在面前的幾疊卷宗,坐在對面辦公室裡的一個被叫作「景泰藍花瓶」的女秘書錢敏敏看見他了,伸頭伸腦在張望。錢敏敏,流傳的風流韻事夠寫一本書。據說,同畢鼎山就一起秘密去莫干山春遊過三天。她塗著胭脂口紅,頭髮燙得蓬蓬鬆鬆像只獅子,嫋嫋婷婷走過來,用一口清脆的北京話說:「秘書長,剛才監察院謝元嵩委員來過電話找您。」又將當天送到的一疊京滬報紙:《中央日報》《新聞報》《申報》,討好地給童霜威放在桌上,更將一本簽到簿送到童霜威面前。

簽到簿,各機關都有,規定人人都籤。不但簽名字,還要簽上日期、時間,但只不過是種形式,簽了到就走的人有,代別人簽到的也有。童霜威拿起毛筆,在墨盒裡掭掭,在簿上龍飛鳳舞地簽了個名字。「景泰藍花瓶」就辦例行公事似的捧著簽到簿走了。

童霜威脫下披風掛在衣架上,感到辦公室裡空氣不足,站起身來開了窗戶。

窗外,遠處一片錯落參差的屋頂中間,聳立著紅磚砌的一個尖頂的來複會教堂。中山北路上來往賓士著汽車。新豎立在對面街邊的,是德商咪吔洋行總經理的「來沙而」消毒藥水和拜耳阿司匹靈迅治傷風頭痛風溼等症以及parker自來水筆、雙妹老牌花露水的大廣告牌。有個警察做著手勢,在叫一些行人靠左邊走。離那警察站崗不遠的地方,一個送包飯挑擔的大師傅,被幾個小癟三掀翻了擔子,搶了飯菜就跑。送包飯的大師傅,圍著白裙,是個胖子,急得跺腳大罵。白米飯撒了一地,搶飯的小癟三們都一鬨跑散了。

童霜威無聊地回到柚木辦公桌前。桌上那些墨盒、筆筒、紅藍色墨水瓶,都放得端端正正。筆筒裡的鋼筆桿上g字筆尖仍舊銀光閃閃。他不愛用鋼筆,愛用七紫三羊的毛筆。一隻裝著吸墨水紙的搖擺器,一隻呼喚公役的撳鈴,一隻放檔案的鐵絲籠,一塊白色搪瓷記事牌,一隻茶墊,一疊卷宗,都一塵不染。公役恭敬地送了剛泡的茶上來。他無聊地又翻閱起卷宗來,那是新分到自己名下的一個案件:吳江縣縣長江懷南違法瀆職案,由監察院提付彈劾移交中懲會懲戒的。吳江縣屬江蘇,靠近蘇州。童霜威大致瀏覽了一下案情。這個縣長,看來是個足智多謀刮地皮吞錢財的能手,他貪贓枉法的手法很多:一是買賣案件,收賄釋放了兩個死刑罪犯——一個是太湖裡的強盜頭,一個是當地豪紳家強姦殺人的少爺。二是將去年秋天出土的三個古墓裡的一批珍寶私自侵吞。三是勾結田糧處長、稅務局長偽造假賬貪汙大筆田糧稅及各種捐稅,數字有案可查的即達七萬餘元。但監察委員謝元嵩查訪以後,認為二三兩項,「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僅第一項,江懷南確有徇情並收受禮品等情……

童霜威看著案卷,忽然頭腦裡電光一閃,解悟了!怪不得謝元嵩又是發請帖,又是來電話,會不會同這個案子有關呢?又一想,也許還是以前想的對:他是為汪精衛回來,替汪派在做工作,拉點人,造點聲勢。本來,想打個電話給謝元嵩問問,這時,心裡有些想法,決定不打了。反正,中午去赴宴就是,要不冷不熱。過於冷,會得罪人;過於熱,有失身份。因此,把卷宗推到一邊,拿起報紙來翻看。

報上最多的當然仍是有關西安事變的訊息。像「蔣委員長親函何應欽,有即可返京之說」……這些童霜威興趣不大了。這幾天的形勢,叫人不好捉摸。童霜威覺得表什麼態都是危險的,還是平正中庸,少張口,多聽多看,不表態為佳。看來,必須要再等幾天,才可看出眉目。所以,那夜同管仲輝深談後,又打了電話給葉秋萍。這幾天,卻有意避開他們,對他們兩人實行等距離均衡外交,穩一穩後再說。好在號已經都掛了,再進一步就要十分慎重了。他翻閱著《申報》,挑一些有趣味的東西看。

社會新聞版上,有篇文章,寫的是蟄居故都名聞全國的名妓賽金花死在北京身後蕭條的情況,說賽金花六十二歲了,經友人幫助才草草成殮葬在北平陶然亭鸚鵡塚旁。一代美人,身後如此,童霜威不禁動心。又看了一段國際版上登的關於英皇遜位的報道。寫的是英皇愛德華八世不愛江山愛美人,為了要同辛博森夫人結婚,下詔遜位,由喬治六世登位繼承大寶。再看了一段《美總統羅斯福當選連任》的華盛頓郵訊,筆者文句間流露出一種欣慰之情。童霜威也覺得羅斯福比那些門羅主義、孤立主義者好,羅斯福連任是件對中國有好處的訊息。

正在看報,見穿西裝大衣、打條黑領帶的畢鼎山銜著菸斗出現在門口了,說:「童委員,今天去中央黨部做紀念週,有什麼最新訊息沒有?」說著,人已跨步進來,往童霜威辦公桌旁的大沙發上一坐,用右手捻掐著臉上疙疙瘩瘩的粉刺。

童霜威起身走到畢鼎山身邊,也在大沙發上挨著坐下,說:「無可奉告,聽到的都是報上已有的種種。我還想問一問閣下有沒有新訊息哩!」

畢鼎山,是居正的湖北同鄉,又是司法界裡的留法派。在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司法界只有留學英、美和留學日本兩派,以留日派得勢的時期為多。那時,留法派還未出現。到這些年,一些留法出身的法學人士,湧進司法部門,形成了留法派。像畢鼎山,他一方面是湖北人,一方面是留法派,一方面又投靠了c.c.,簡直像一隻三腳鼎了!c.c.一直在叫嚷「司法黨化」,並且付諸行動,培養司法人才的「法官訓練所」,掌握在c.c.手裡。在司法界,c.c.逐漸有舉足輕重之勢。所以,畢鼎山是個實力派人物,童霜威雖然心裡厭惡他平時的剛愎跋扈,也看不起他的貪汙腐化,認為他是蠅營狗苟之流,臉上卻不能不敷衍他。

畢鼎山雖是法國留學生,有趣的是他向來迷信拆字、算命、相面、打卦、起課,也相信扶乩。南京的新街口、夫子廟一帶的星相名家,不管是男是女,是瞎子還是「鐵嘴」,他都躬詣聆教,出高價請人相面、批八字……他公館裡有時也擺乩壇,請人在家裡裝神弄鬼扶乩。只要談起此道,他就津津有味,滔滔不絕。今天,他來,剛談幾句話,就見他從口袋裡摸出一份毛筆硃批的旋風裝紙帖,說:「我給你看樣寶貝!昨天,我拿了蔣委員長的生辰八字沒有明說,在夫子廟花了三十塊錢,請鼎鼎大名的徐文明給批了個命。徐文明雖是瞎子,人都稱他徐半仙,你看看,委員長的生辰八字多好啊!徐文明說他五十歲到六十歲之間,能逢凶化吉。看了這,我算是放心了!我看,吉人天相,他一定能回來!」

童霜威只能翻閱著他遞來的「寶貝」,順著說:「是啊,我也這樣想啊!」

童霜威倒也不是不相信算命看相。中央要人裡,相信命運,迷信星相,喜歡找人看相算命的十分普遍。童霜威有時遇到心裡煩悶或有疑難無法解決時,也曾找過算命看相的問一問進退。但總覺得自己是帶點逢場作戲,雖「信」而不「迷」,自己更不相信扶乩,不會在家裡擺乩壇。現在蔣介石出事在西安被扣,他當然不相信憑一個瞎子信口開河就能回來。雖這樣想,卻想把算命的事岔開去,免得畢鼎山談得沒完,就說:「張、楊在西安事變後發出的通電,提出的八項主張,不外是停止剿共、改組政府、釋放政治犯等,你聽說沒有?」

畢鼎山點著拔頂的腦袋,點頭說:「聽說了!其實,我看全答應了也可以,目的只要爭取蔣委員長能回來。至於回來後是不是那麼辦,或者辦到個什麼程度,只要蔣委員長回來了,主動權還是在委座手裡。你說是不是?」

有喜鵲在外邊「喳喳」叫。喜鵲也許是停在屋脊上或是停在大樹上。這種黑白花翹著長尾巴喜歡跳躍的鳥,人都喜歡聽它叫,說是聽到它叫吉祥如意。聽著喜鵲叫,童霜威不禁想:到底鳥就是鳥!它並不知道誰在西安遭到了劫持,也不介意誰的死活,叫得多麼歡樂多麼高興呀!……聽畢鼎山在問:「你說是不是?」他忙敷衍著點頭:「呣呣,呣呣!」

畢鼎山摸洋火點菸鬥,繼續說:「嘯天兄,那八條我仔細研究過。比如說吧,要改組政府,容納各黨派共同負責救國,答應了我看也沒什麼大不了。容納的權在我們,容納多少,容納多長時間,吞掉你,吃掉你,翻手是雲,覆手是雨,可以靈活的嘛!國與國之間,簽訂的條約說撕毀都可以撕毀,何況同張、楊他們打交道!」

童霜威不想聽他發表高論,將那份「寶貝」退還到畢鼎山手裡,起身踱著方步,說:「收著吧!就這麼一件事,已經看得出你的一片忠心了!」心裡卻想:無聊之至!

畢鼎山聽了高興,吸著菸斗說:「是呀,自從委座在西安蒙難到今天,我真是食不甘味、寢不安枕。我們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最高領袖!說心裡話,我真怕有人藉機打著營救蔣委員長的招牌,卻要置蔣委員長於死地!直到昨天,徐文明給批了命,我才算是安了心。你明白,現在除了親日派,差不多的中國人都恨日本帝國主義。我看得出,連你這位日本留學生也反對日本侵略。蔣委員長其實何嘗忍得住日本人的氣,但他面對的困難太多了,有他,才有我們的國家民族,說他不抗日那是冤枉他。要是將他害了,共產黨如洪水,親日派和日本人如猛獸,中國何堪設想呀!」

童霜威明白畢鼎山這段話頗能代表c.c.中的一些人的看法,點頭說:「說得極是!說得極是!這兩天報載綏東、察北偽軍又在進攻,我軍正在風雪中奮勇殺敵!日本飛機在偵察助戰,軍用品也都是日本派汽車運送,確實不能叫人忍受啊!」說到這裡,他站起身來,來回蹀躞,心裡充塞著憤憤的情緒。忽又想起那夜日本總領事館派個名叫「若杉」的人送禮品的事,心頭混雜著一種生氣和懊糟的感覺。那件事,退掉禮品後他秘而不宣,從未聲張,只怕惹起麻煩,造成事端,遭人誤解和物議。因此,沉默不語,下意識地向窗外馬路上張望。窗外,有了陽光,馬路上有汽車駛過,一輛捕捉野狗的木欄推車走過,柵欄裡被捕囚的幾隻野狗汪汪亂吠;有一群附近匯文女中穿制服的女學生嘻嘻哈哈有說有笑地在路邊走。……

辦公桌上電話「滴鈴鈴」響了。童霜威接起電話,聽出並猜出是謝元嵩的聲音,礙於畢鼎山在身邊,開口先說:「啊,聽說早上你給我打過電話?」

謝元嵩的聲音總是那樣神采飛揚:「是啊!我的……」

童霜威打斷他話說:「收到了!收到了!我準時來!」

謝元嵩哈哈笑了,說:「提前吧,馬上光臨!現在也快十一點了,我恭候大駕!」

童霜威怕他嚕唆,又覺得同畢鼎山談得味同嚼蠟,說:「好好好,我馬上就來!」說完,掛上了電話。

畢鼎山識相地站起身來,說:「怎麼?有人請吃飯?」

童霜威含糊地笑笑,也不正面回答,卻把桌上的卷宗朝黑皮公事包裡一塞,「啪」地撳上撳扣,有下逐客令的意思,說:「下午再接著聆教吧,剛才談得很痛快,得益匪淺。」

畢鼎山叼著菸斗,噴著煙,打個招呼朝對面女秘書錢敏敏的辦公室裡去了。童霜威匆匆提著公事包下樓,讓尹二開車送自己到楊公井大同粵菜館去。

太陽時隱時現,道路潮溼。街兩邊的招牌像春日天空中的風箏琳琅滿目。童霜威的「雪佛蘭」車與一些鳴著喇叭的汽車擦肩而過,超過差點將路堵塞的許多黃包車,到達大同粵菜館門首時,車剛一停,討錢的小叫花子一下就擁來三四個。只見一個穿長袍外罩黑色馬褲呢中式長大衣戴呢禮帽的人走上來,掏出些兩角小洋銀幣打發走了叫花子,滿面春風地開了車門,九十度鞠躬,上來迎接,嘴裡恭敬地招呼:「秘書長來了!」

童霜威開初見這人用兩角小洋的銀幣打發小叫花子,心裡就想:好闊氣呀!現在,打量這人,約摸三十幾歲年紀,白淨臉透著秀氣,中等個兒,微胖身材,有點氣度,儀表不凡。因為不認識,童霜威只是輕輕哼了一下,算是回答。中年人卻像十分熟悉地把右手作出「請」的姿勢,說:「秘書長,請進!謝委員在裡邊恭候大駕,在二樓雅座裡。」

童霜威估摸不透此人是誰,點點頭。邁著沉重、穩健的步子走進肉香、油味瀰漫的大同粵菜館去。只見那人拿出一張五元的新鈔票在遞給尹二作小費。童霜威佯作看不見,心裡卻想:謝元嵩手面這麼闊綽幹什麼?此人又是幹什麼的?納著悶葫蘆,跨步進了大同粵菜館的大門。

中午時分,館子外是匆忙來往的行人。館子里門庭若市,門口也有許多好奇圍觀的人。放在櫃檯旁邊的幾個大鉛絲籠子裡邊,養的盡是黃、黑、青各色相間的斑紋蛇。一隻最大的鉛絲籠子裡,養著一條粗若碗口大的花蛇,上豎一塊木牌子,用紅字寫的是「廣西金錢豹」大蟒蛇。它盤繞在那裡不時伸縮著身子,間或昂起頭來,吐吐y形血紅可怕的舌頭。

童霜威引起一陣生理上的厭惡。蛇這種動物,他怕看,對吃蛇,也無興趣。他急匆匆地朝樓上走去。

大同粵菜館在南京是個講究的時髦館子,價錢貴,來吃的不是官場中人,就是商界鉅子。

一個圍著狐狸披肩的貴婦人,雍容華貴地挽著一個穿西裝大衣的中年人也在往樓上走。童霜威認得那個中年人好像是市黨部的某副主任委員。有一次,在一個宴會上見過的。他有心避開,不想打招呼,跟在後面低著頭上樓。

樓上雅座的男女招待,一個個油頭粉面穿得雪白乾淨。四壁牆上有山水花卉畫和鐘鼎文、石鼓文屏條,佈置得不俗。一扇大屏風上邊寫著選單和「龍鳳會」「龍虎會」「三蛇會」的介紹,童霜威也不多看。上了樓,樓上有留聲機輕輕在播放著一張嗲聲嗲氣的唱片,好像是黎明暉在唱什麼歌。一個女招待笑臉迎上,似乎看到了童霜威的披風和藍袍馬褂,已經知道來的是誰,一下子就將童霜威引進一間單獨隔開的雅座室裡去了。

雅座室裡,佈置卻很俗氣。掛了些京劇名伶、電影明星的染色照片。圓桌上放著瓶花,朝街的玻璃門窗潔淨明亮。女招待掀開門簾,童霜威見謝元嵩正坐在那裡喝茶。桌上早已擺好了三副象牙箸和紅花瓷精緻仿古匙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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