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範莊」為杜月笙暖壽、祝壽後隔了一天,中飯後,家霆出去預購中華劇藝社演出的話劇《法西斯細菌》的票去了。童霜威正在午睡。

上午,他想去看望馮玉祥,但馮村去電話聯絡,馮玉祥去北碚小住了,一時不回重慶。童霜威本來想到上清寺中央黨部去看一看的。但不知為什麼,不想去了。不但不想去,而且決定不去。他覺得:論理,我萬里迢迢脫險來渝,報上也都登了!中央黨部應該派人來看望我的,如果不理不睬,毫不關心,我也不想去攀附。我並不想低聲下氣向國民黨乞求什麼!我無派無系你們歷來總是排斥我的!午飯後,因為睏乏,躺在床上假寐。夜裡耗子作祟,從屋頂到地下,吵鬧得很兇。半夜,他又夢見了方麗清和江懷南。方麗清對著江懷南笑,卻板著那張漂亮的臉同他嘀咕個不停,埋怨他不告而別,哭哭啼啼,最後在地上打滾,要同他拼命。……一夜都沒有睡好。現在,午睡正酣,忽然被人叫醒。張眼一看,啊!那個令人厭惡的「中央社記者」張洪池真的來到「渝光書店」樓上出現在他的面前了!

張洪池手裡提著個大紙盒,也不知裝的是什麼東西。新理過發,蓬鬆的頭髮上搽了髮蠟,穿件白府綢襯衫、白西裝褲,顯得很精神。兩隻老像在生氣的眼睛微笑著露出狡黠的兇光:「童秘書長!別來無恙?」

童霜威一骨碌爬起來,儘管早已有了見到張洪池的思想準備,突然會見,仍禁不住有一種被毒蟲螫了一口險險驚叫起來的感受和表情,只是努力剋制住自己的情緒驚愕地掃了他一眼,說:「啊……是你!坐!請坐!」

張洪池在椅子上坐下了,將大紙盒放在桌上,說:「來過一次了!後來知道您這兩天很忙,也在去給杜先生祝壽,所以遲到今天才又來。」

童霜威聽他這樣說,心裡厭煩,照顧禮儀地問:「葉先生好嗎?在‘範莊’見到不少熟人,我本來以為也會在那裡碰到他的。還真想去看看他呢!」

「我打個前站。一會兒,葉先生就從川東師範局本部來拜望您。」張洪池用手拍拍紙盒,說:「一套新的派力司西裝,您穿一定可以合身。是他讓我特地為您準備的。傍晚有個宴會,他來陪您同去參加。」

童霜威心裡蹊蹺,問:「什麼宴會?」心想:我的衣服體面的都丟在上海方家沒帶出來!虧他想得周到!

張洪池沒有回答,摸出一包有玻璃紙包著的美國駱駝牌香菸,自顧自地點火抽了起來,噴著煙說:「童秘書長,您一定奇怪我張某人怎麼又來重慶了吧?」他窺測著童霜威的表情。

童霜威直率地點頭,說:「是呀!不過也想通了!你們幹秘密工作的,本來就是真真假假神出鬼沒的!」他不想在這問題上同張洪池結仇或造成糾葛。

張洪池高興地點頭:「對了對了,正是這樣,就是這樣!我是奉命在上海潛伏的,這您清楚!」他的表情忽然曖昧中帶著諂媚,「童秘書長,一向得到您照應,衷心感謝。我回來後,報告了您在上海時的堅貞不屈,也報告了您對我在‘孤島’開展工作中給予的支援。所以葉局長會向您表示感謝的哩!您是很瞭解我的!不,有些我幹秘密工作的情況你當然不會知道的!有些事,在‘孤島’時,只能真真假假,是策略,一種策略!」他大聲笑笑,又吸著煙,「哈哈,您同我也一樣,哈哈,現在回想,您在上海時裝病裝得真像!哈哈,確是真真假假、神出鬼沒!」

童霜威明白他說這番話的目的,感到此人卑鄙達於極點。想起馮村說的張洪池同葉秋萍有裙帶關係的事,不願得罪他,點頭「呣呣」,表示敷衍,岔開問題問:「你不回去了吧?」

「難說!」張洪池笑笑,兩眼又像在生氣,兇光外露,「需要回去,還是會回去的!」

在上海的事,雙方似乎都不願多說了,也都一切似乎有點心照不宣了。

童霜威整整衣,無話找話地說:「我本來是想看望葉強兄見見面談談的。這兩天忙了一些,就拖下了。不知他今天什麼時候來?」

張洪池看看手錶,說:「快了快了!」正說著,忽然聽見外邊鳴汽笛放警報的聲音:「嗚——」像個潑婦撕開了嗓子叫喚。

童霜威大吃一驚,說:「呀!警報?空襲?」這是他到重慶後第一次聽到放空襲警報,不免有幾分驚惶。這同在南京聽到演習警報心情迥然不同。

張洪池點頭,說:「不差!是空襲警報!」

正說著,聽到飛機聲擦空而過。張洪池跑到視窗,仰面朝天張望,說:「這是我們的飛機!是飛虎隊改編為美國十四航空隊的飛機。現在空防力量強了,今年重慶還沒被炸過。聽人說起去年夏天重慶日機的疲勞轟炸,那種日子是一去不復返了!」

童霜威建議:「還是下樓找地方躲一躲的好!」

張洪池狠狠抽著煙,吐出短促的、密密的一串菸圈,搖頭說:「其實不必!我估計,今後日機來炸重慶的機會不多了。日本在太平洋上同山姆大叔作戰太需要飛機了。重慶制空權與從前比目前已大大逆轉。不必怕!不過,你既然害怕,我陪你下去找地方躲一躲也可以。」

童霜威匆匆將些重要東西及錢鈔塞在一隻小布袋裡提著,剛要下樓,聽見人聲。

張洪池過去伸頭向下張望,說:「啊,葉局長來了!」

童霜威迎出房門,見葉秋萍拄著「司的克」,由一個副官陪著正在上樓來。見到童霜威,葉秋萍含笑拱手,那口熟悉的浙江口音響起在耳邊:「啊,嘯天兄!歡迎歡迎!歡迎你脫險來到陪都抗日!」

熱烈的握手和寒暄,似乎當年在香港的一點芥蒂都煙消雲散了。童霜威請葉秋萍到房裡坐。見葉秋萍穿一套白嗶嘰西裝,打著黑領帶,仍然溫文爾雅,但近視眼鏡下那雙冷冷的眼睛一點未變,一臉的陰陽怪氣也未變。只是人微微發福了,雙鬢也出現了花白的頭髮,眉心間出現了一種工於心計的皺紋。他端詳著童霜威,頗有威儀。這場抗戰,似乎使葉秋萍變得十分得意。他一坐定,張洪池和副官都退出房間,下樓去了。

童霜威歉意地說:「秋萍兄,想不到還能在此見面。只可惜我這裡是暫時借住的地方。長鋏歸來乎,住無家!你來,連茶也無法泡一杯敬客。」

葉秋萍呵呵笑著搖頭,迴避實質性的「住無家」的問題,說:「你我之間,何必客氣。我是專程來拜望的。委座也聽我向他報告了你的情況。他命我致嘉勉之意。你,很了不起啊!從你身上體現了我黨同志抗戰必勝建國必成的決心啊!」

童霜威苦笑笑,想:「了不起」又怎樣呢?來到重慶,沒有住處,沒有飯碗,最後只得依靠一個海上聞人!夠可憐的了!「嘉勉」?在上海時就得到過一封嘉勉信了,官樣文章,例行公事而已!而且誰知是真是假?說不定是你葉秋萍把我的事也當作你的功勞掛在嘴上在攫取你的好處呢!「抗戰必勝」!是的,國際形勢的變化對抗戰有利。但政治窳敗,貪汙盛行,文恬武嬉,特務兇橫,派系傾軋,經濟不景氣……現在哪談得到「建國必成」?他想著,忽然又被空中隆隆的飛機聲驚動,頓時又想起了空襲,說:「啊,秋萍兄,剛才放了空襲警報,要不要躲一躲?」

葉秋萍走近視窗,朝天上看看,說:「去年夏天那種疲勞轟炸我看是不會再有了。天上是美國飛機。」他用手指指,又走回來坐下,說:「我看,不躲不要緊。重慶現在有強大的空防力量了!不必怕!」

童霜威不願顯得過於膽怯,又見他這樣說,放了心,點頭說:「那就好!那就好!」又說:「我本來想就去看望你的……」

話沒說完,葉秋萍打斷他的話說:「你這兩天忙,我知道。你去於院長那裡和在中國通商銀行以及‘範莊’見杜月笙的事我都聽說了!咳咳,這樣我倒放心了。天下事常常靠機遇。可惜你來遲了一步,要不,委員長是一定會讓你遴選為三屆國民參政員的。只是這名單上月已決定,只能等下一屆了!現在,杜月笙給你妥善安排了,非常好!我很高興。」

童霜威心裡先是一震:太可怕了!一舉一動難道都在受監視?又惱恨:風涼話說得太可惡了,一種因為無派無系歷來不為這些人看重的氣惱情緒又湧上心頭。先悶住聲不響,稍停,含有深意地說:「多虧杜月笙幫忙啊!到底是當年的老熟人了!他還是很講交情的。不然,我來到陪都,站起一直,睡倒一橫,恐怕只能像河南的災民一樣無人過問了!」

葉秋萍聽得出童霜威的不滿,陰陽怪氣地笑了一笑,說:「不會的,不會的!嘯天兄,我今天就是來跟你敘敘舊誼的。這裡有張請柬。」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了的請柬遞到童霜威手裡,說:「邀請閣下去歌樂山林森主席官邸參加慶祝美國第十四航空隊成立的雞尾酒會!」

童霜威看看手中那張印得十分精緻的請柬,只見中英文都有,每個字都燙了金。具名是宋美齡和陳納德,邀請六點鐘在歌樂山雙河街林園小禮堂參加雞尾酒會。童霜威心裡莫名其妙,想:這同我有什麼關係?何以邀請我去?手裡玩弄著請柬,沉默未語。

葉秋萍似乎看出這一點了,說:「嘯天兄,你這幾年不在大後方,一切可能都陌生了。抗戰困難目前仍舊很大很多,但已有不少轉機。你應當參加些酬酢,看看好形勢。今天這個會是小範圍的,但規格高,有蔣夫人出面,也有盟邦十四航空隊司令陳納德出面。受到邀請是一種殊榮。你剛脫險來到重慶,應當享受殊榮。這就是我來邀請你同去的目的。你從這也可體會到領袖和黨國的德意。」說到這裡,他突然想起地說:「這種宴會,穿西裝比較合適。我怕你旅途艱難,沒帶現成西裝,讓張洪池送了一套來!」他抬眼看到桌上那隻大紙盒,說:「對對對,就是這個!西裝、襯衫、領帶,連皮鞋都有。是讓他仿照你的尺寸去購來的。他會辦事,我看一定合身。等會兒,你試一試。這片心意,你可是要領情的囉!」

童霜威覺得這種會沒有意思,被感動的是葉秋萍態度如此誠懇友好,心想:是呀!近幾年不但不在大後方,在上海、蘇州、南京淪陷區裡也是過的囚徒生活,有這機會,看看也好,點頭說:「確實,衣物帶得極少,來此後,頗有衣履不周之感了!」

葉秋萍慫恿說:「試一試吧。」

童霜威開啟大紙盒,將一套全新的淺灰派力司西裝和一件白襯衫取出來,看到一雙黑皮鞋和一條黑領帶,說:「那我就試一試。」他連脫帶換,穿上了白襯衫,加上領帶,又換上了新西裝、新皮鞋,一切都合身。只是新皮鞋緊了一些,有些壓腳。換衣時,他感到自己有點狼狽落魄。穿畢衣裳,覺得合身,想象自己的儀表一定還不錯,又恢復了點自信,對葉秋萍說:「確實很合身!你看如何?」

葉秋萍摸出煙吸,笑著點頭說:「‘佛要金裝’!一換衣,嘯天兄你的軒昂氣宇又出來了。」

兩人說笑了一陣,童霜威忍不住說:「秋萍兄,我在‘孤島’時,你讓張洪池拿信找我,那封信害得我好苦,你知道嗎?」

葉秋萍平平淡淡,說:「張洪池都說了。你的愛國熱忱,堅苦卓絕,實在可敬。」說到這裡,忽問:「管仲輝,聽說你見到過?他情況如何?」

童霜威如實把情況談了。

葉秋萍聽了,陰陽怪氣地笑笑,說:「看來,他對你倒還不錯。」別的卻一句話也沒多說。

童霜威想吸支香菸,但因為血壓、心臟不太好,儘量戒絕,忍住了煙癮,嘴裡發淡,心裡空虛。他知道幹葉秋萍這一行的,都是「刀子心、密封嘴」,他不多說的話你也別多談。不想再說管仲輝,只是覺得對河南的災情不能不講一講,為災民呼籲,轉過話題說:「秋萍兄,你對河南的災情不知清不清楚?我入川前,經過河南,真是哀鴻遍野,慘不忍睹。」說著,簡單談了種種慘象,說:「中央應當趕快停止徵實徵購,趕快懲辦貪官汙吏,趕快撥款運糧去救濟。你如能將這情況從速向最高當局反映,真是勝造七級浮屠!」說著,從抽屜裡將一手帕包「糧食」攤放在葉秋萍面前。天熱,那些「糧食」的氣味更難聞。

想不到葉秋萍臉色忽然變了,糾了糾眉,陰陽怪氣地說:「嘯天兄,中國如此之大,從古到今,災情哪一年斷過?反正,不是旱就是水,不是東邊有災,就是西邊有災。何況又是國難期間,戰亂勢必加重了災情。河南你路過之處今年可能是有些災情,但無災豐收的地方也不少。不宜渲染,貽人口實被別有用心者利用。據我所知,委座十分重視,救濟糧款早已大量送去,無需操心。況且,那裡一戰區蔣鼎文、湯恩伯都是謀國忠誠的將才,一點災情,他們也辦得了!」

葉秋萍這種人,傲氣、敏感,一會兒楊柳風,一會兒霹靂火,陰陽怪氣,又喜怒無常,很難相處。童霜威心中暗想:混賬王八蛋!但知道對牛彈琴,對這種諱疾忌醫置百姓生死於度外的人,不必再多說,說也無用,只好嘆一口悶氣,默然不響,乾脆將那些河南帶來的「糧食」收了起來。然後,摸出手帕來拭汗。

忽然,聽到放解除警報了。飛機聲又響,葉秋萍眉飛色舞,說:「如何?我說敵機今天不可能來轟炸的吧?」言下之意是河南災民的事他也說得絕不會錯,應當絕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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