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解除警報聲像一個巨人在發出鬱悶深長的嘆息,童霜威心裡更加氣悶。
歌樂山屬中梁山脈中段,海拔五百公尺,在重慶西郊,距重慶市中心二十五公里。相傳古代治水的大禹與重慶南岸塗山氏之女結婚時,曾歌樂於此,所以得名。
雙河街「林園」,本來是蔣介石修建的官邸。民國二十八年官邸落成,國府主席林森等前往祝賀,見這裡風光秀美,環境清幽。林森說:「這塊地方太好了!這幢房子也太好了!住在這裡可以延年益壽。」見這福建老頭捻鬚這麼說,眼鏡片下兩隻眼睛有十分欣慕之意,蔣介石當即表示關心,謙虛地說:「這裡就給林主席住!」因此,人們稱這裡為「林園」。林園大樓前有一個大客廳改成的小禮堂,有時中委們星期一上午在這裡舉行總理紀念週,有時也借這裡招待外賓或開重要會議。
葉秋萍陪童霜威上了他那輛閃閃發亮的黑色「別克」轎車。馳向歌樂山途中時,童霜威出乎意外地聽葉秋萍談到了馮村。葉秋萍話說得極有分寸,卻很兇惡,使童霜威感到馮村似乎正面臨危險,心裡隱隱為馮村不安。
葉秋萍聲調低沉地說:「你以前那位馮秘書,不是個等閒之輩呢!他到八路軍辦事處去過,也參加過《新華日報》的座談會和聯歡會,我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他幹過了些什麼。嘯天兄,你現在對他了解嗎?」
童霜威明白,自己如果說對馮村不瞭解,無異是將馮村推入一個危險的山崖下去。硬著頭皮說:「瞭解呀!馮村是個既正派又愛國的人!可惜我現在不得意,否則,我還是要用他做秘書的。他做過新聞記者,認識些左派人士不足為奇,我看他是沒什麼問題的。秋萍兄,這點判斷你可以相信我!」
葉秋萍把頭搖了又搖,側過臉來說:「嘯天兄,不要上當!他們就是會用這種手段使你上當的。我可以奉告閣下:馮村不簡單!他是個嫌疑分子!請你代我告誡他,必須懸崖勒馬,停止活動!這是看在他過去曾是嘯天兄你的秘書,才這樣辦的。不然,早有他的好看了!」
童霜威覺得為馮村開脫是義不容辭,說:「一定是弄錯了!他的為人我知道!你們要慎重!」
葉秋萍手支著臉頰說:「我們的情報可靠。再說,張洪池也瞭解他。他們過去大學時代同過學。總之,這件事我就拜託你了。我們不能養癰遺患!」
童霜威發現今天葉秋萍來,為馮村的事也是他的目的之一。看來,他是想讓我警告馮村、約束馮村?還是想對馮村下毒手預先打我一個招呼?猜不透!只好用保護馮村的態度和語氣說:「秋萍兄,‘莫須有’三字古今都有!馮村此人我一向器重,你要手下留情。我也拜託你了!」
葉秋萍兩隻銳利的眼睛又射出可怕的寒光來了,皮笑肉不笑地想說什麼,又沒有說。他停止談話,似乎一心在欣賞汽車窗外途中的風光。
到達「林園」的時候,見車輛擁擠,大多數是藍色、黑色的小轎車和美軍的草綠色吉普車,還有橘紅色的福特牌旅行車,停成了一溜一溜。估計來客總有三四百人。這裡小路迴環,竹樹層層,樓房下的大廳和走廊裡傳出隱約的笑語聲,清幽中蘊藏著深意,引起人朦朧的猜測和臆想。廳前、路邊栽植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有一隻大花壇上擺列著幾十盆菊花,紫、黃、紅、白色彩俱全。在下江,菊花這時離開放還早,可是在重慶,這些盆栽的菊花都盛開鬥豔了。
童霜威和葉秋萍向前走去。在門口的簽到簿上籤了名。走廊水磨石地面上輕響著活潑脆亮的腳步聲,聽到陣陣模糊的鬧鬨鬨的聲音。來客多數是軍人,中年和青年的最多,有的還用英語談天。也有中央的高階官員和夫人們,還有美國在華的官員們。那些夫人、太太和小姐們,都濃妝豔抹,有燙髮的、有披髮的、有梳髻的,有旗袍、有西式裙裝。有胖有瘦,有的有迷人的身段,身上散發著香水味。一個個嬌滴滴、笑呵呵。雖是抗戰時期,卻也不乏奇裝異服。有的挽著男人的手臂,有的談笑風生。天未傍黑,燈光已經閃爍,樹影綽約,微風將汽油味、脂粉香和溼潤清涼的草木馨香送入鼻息。幾個帶了照相機的新聞記者,正用鎂光燈泡照相。燈光一閃,人人注意,增添了不少熱烈氣氛。
葉秋萍陪童霜威進入大廳。大廳裡一支樂隊在演奏,是輕鬆、新穎而愉快的美國音樂。煙氣瀰漫,吸香菸的、吸雪茄的都有。童霜威立刻在疏疏密密的人潮中看到了一些熟人。有的他認得,人家卻未必認得他;有的僅有一面或數面之交;有的則比較熟。但一個有交情的也沒有。這些人中,有張群、張治中、王世傑、吳鐵城、吳國楨、張厲生、賀耀祖、劉峙、賀國光、何浩若、黃仁霖……那個馬臉、膚色黝黑、劍眉突眼、兇相畢露的戴笠也在,正同一個矮胖美國上校親熱握手,通過翻譯在談話。
童霜威本來想上去同中央黨部秘書長戴眼鏡的吳鐵城握握手敘幾句的。但見吳鐵城正同幾個年輕女人有說有笑,就不想上去了。他同葉秋萍一起向大廳的外走廊上走去。
大廳的外走廊裡有t形的長桌,上面罩著雪白的檯布,折成三角形的雪白餐巾和各色鮮花都分插在頸椎形玻璃瓶中。桌上放滿了一盤盤各色炸雞、滷鴨、鹹牛肉、冷火腿、豬排、色拉等等冷盤和花生米、拌乾絲、涼拌蔬菜、各色奶油糕點,外加三明治。像一幅幅彩色的圖案畫,琳琅滿目。一摞摞空盤和刀叉放在一邊等待著人們自己動手拿了去取食。剛調變好的加了冰塊的橙黃色的雞尾酒,由一些穿整潔白衣的僕歐用盤端送到每個人的手裡。童霜威和葉秋萍一人也取了一杯雞尾酒。
天熱,但廳裡的電扇使空氣清涼。地毯、壁燈、窗簾都透出雍容華貴的氣氛。葉秋萍和童霜威偶爾同迎面碰到的人握手、點頭。有的認識,有的只是臉熟並不認識。腳步聲和說話聲喧響著。天並沒有全黑,燈光已顯得特別明亮,眼角可以看到女人們耳朵上和脖子裡的珠光寶氣閃爍。有一個穿緊身猩紅色金絲絨旗袍的女人,年輕嫵媚,陪著一個美國軍官談話,特別引人注目。
葉秋萍用嘴指指她,說:「嘯天兄不認識吧?這是畢鼎山的新太太,名叫陳瑪麗,勵志社的副總幹事,留美的。今天的來賓沒有司法界的,除你之外,她算半個。很漂亮很能幹吧?」
童霜威不禁多看了兩眼,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麻是辣。
大廳地板上打過蠟,是為等一會招待美國人跳舞用的,光亮照人。看到這裡的一切,不知怎的,童霜威又想到了河南的大災,彷彿眼前閃現出那光禿禿毫無綠色莊稼的乾旱土地在熾熱的日光下呻吟,無數待斃的饑民在火辣的驕陽下苟延殘喘。
葉秋萍陪著童霜威在大廳左側角落裡親密地閒談。童霜威發現他談話時心不在焉,常常遠遠地注視著戴笠的行動。童霜威明白:中統同軍統之間一直有著矛盾。從葉秋萍的眼神里,他能看出既有妒忌,也有惱恨。
一會兒,葉秋萍用下巴指指那些身材很高、膚色白裡透紅、挺肚子、穿著頗有風度的絲光咔嘰空軍服的美國軍人,說:「他們吃了日本的大虧,總算清醒過來了,認識到中國抗戰的作用,認識到應當同中國站在一起打日本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英美兩國將要自動取消在華不平等條約。事情正在醞釀中,也許不久會要宣佈,重訂平等新約!中國百年來所受各國不平等條約的束縛今後當可根本解除。國父廢除不平等條約的遺囑也可完全實現。豈不可喜?」
童霜威聽他這樣說,心裡也激動,點頭說:「廢除不平等條約,爭取中國獨立自主,是中華民族一百多年來反對帝國主義,特別是反對日本侵略的結果。聽到這樣的訊息確實令人感到自豪。」他舉舉手中的高腳玻璃杯,對著葉秋萍說:「來,秋萍兄,喝一口!」
他同葉秋萍輕輕碰杯,喝了一口雞尾酒。酒是冰冷的,味道複雜。雞尾酒他不太習慣,嚥下酒後,皺了皺眉。
雜沓的步履聲始終輕輕地未曾沉寂。在美國軍官身邊,總看到有特別謙恭、尊敬、帶著諂笑的中國男人和女人。美國軍人在這兒似乎是「天之驕子」了!人們喝著酒,碰杯,對話,談笑。也有男男女女互相在作介紹的,氣氛非常熱烈。
忽然,葉秋萍輕聲問童霜威:「嘯天兄,你看到戴笠沒有?」
童霜威點頭,他向大廳西側看去。見穿軍裝的戴笠正同一個穿軍裝的佩戴著中校銜的軍人在一起娓娓私語,似乎在談什麼神秘的事。那中校身材挺拔,約摸三十幾歲,臉色嚴肅,模樣精幹。童霜威點頭說:「看到了啊,怎麼?」
葉秋萍突然輕聲說:「嘯天兄,你注意:同戴雨農談話的中校,你在上海、南京是否見到過他?是否在‘七十六號’裡見到過他?」
童霜威仔細端詳,搖搖頭,說:「好像沒有見到過。不認識!」
葉秋萍提示說:「軍統原來有個京滬區的區長,後來被日本憲兵隊逮捕投敵了,成了周佛海與戴笠之間秘密聯絡的一條渠道。現在聽說此人突然又來重慶了!我特地想請你確認一下。如果你臉熟,是在上海或南京見面的,那麼,肯定就是這個人。你仔細再看看,想一想。」
童霜威恍然大悟:啊!你們中統和軍統之間有矛盾。你今天邀我來,原來是別有用心懷著這樣一個目的啊!仔細端詳那個中校,見中校正端酒在喝,同戴笠談得親密詭秘,臉孔確是陌生的。只好如實地說:「不認識!沒見過他!」又解釋道:「我在那邊一直是被囚禁著的,見過的人極少。」
葉秋萍思索著說:「這我知道。但你總是見過一些人的。聽張洪池說,李士群為了要你屈膝,是將一些被逮捕的人有意給你看看炫耀他的力量的。」
童霜威覺得無話可說,只好繼續搖頭。
葉秋萍臉上露出一種失望的神色,使童霜威感到有點難堪。
就在這時,只聽軍樂隊忽然停奏音樂,奏起了響亮的軍號聲。軍號聲昂揚、悠長、激奮。
軍號聲吸引了所有男女中外來賓。邊上有一個軍人在自言自語:「啊!這是中將蒞臨的軍號!」
另一個軍人在竊竊議論:「陳納德只是空軍少將呀!」
童霜威昂頭看時,只見頭上歪戴船形帽身穿美國絲光咔嘰空軍制服的陳納德,帽上佩著金鷹,佩掛一星空軍少將領章,胸前滿掛勳標。他用右手挽著宋美齡款款步入小禮堂來了。
皮膚黑黝黝的陳納德一雙藍眼睛炯炯有神,像只鷹隼,臉上有一條條垂直的皺紋,下顎的線條剛勁堅毅,令人感到他的軍人氣魄。他滿面是笑,一副春風得意的神情。
天熱,宋美齡身穿短袖藍色軟緞旗袍,卻外罩黑披風,肩佩二星空軍中將肩章,左胸前有一個鑲有寶石的空軍徽章大扣花。她兩眼熠熠生光,臉色雪白,戴著耳環,滿頭黛發多姿地梳成光滑的髮髻,風度翩翩,面帶微笑。優雅高貴、頤指氣使的姿態蘊藏著魅力。小禮堂裡肅靜了一陣,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剛一站定,宋美齡就脫下了黑披風,由一個侍從拿去。另一個侍從手捧托盤敬上斟滿雞尾酒的高腳玻璃杯。大廳裡的僕歐也同時捧著托盤送酒。宋美齡和陳納德都拿起一杯雞尾酒高高舉起,碰杯,並向大家祝酒。笑容飛躍在人們臉上。瓶裡的鮮花,空中的酒氣,美國人的金黃頭髮和藍眼珠,水蛇般的女人的腰肢,勳標、勳章閃出的彩輝,西裝革履洋溢著的文明……一切,都使童霜威感到是在一個洋化、光明、興奮、衛生、奢侈的社會里。可是腦際又擺脫不了河南災區慘絕人寰的印象。他知道,在陝西,河南災民們被截阻不許西行,當然更不許入川。災民大量流離死亡在路途中,未死的都得回到河南去!他們不會來侵擾重慶這種豪華、幽雅、安然的生活!河南的天災,似乎是與此無涉的另一個世界裡的事了。那兒當然是受災受難的中國土地與中國百姓,但確乎是離這裡太遙遠太遙遠了!
宋美齡體形優美,短袖藍色軟緞旗袍下的線條撩人心絃,同陳納德與大廳裡的賓客們在碰杯、聚談。有人自己動手,各取所愛,用小盤託著吃的,用叉在進食、聊天。
廳外,天黑了,遠處有霧氣在升騰。婆娑的樹葉把園中的燈光篩濾得像花皺紋似的充滿詩意。廳內,燈光燦亮,童霜威覺得眼前的燈光有點迷茫,人聲飄沸,樂聲高低抑揚,沉沉浮浮的,也許是血壓高了吧?他想:抗戰初爆發時,我曾覺得長期的承平生活似乎容易使人萎靡不振,暮氣沉沉,甚至導致腐敗,而抗戰卻激發人們去過朝氣蓬勃、精神振奮的生活。可是,曾幾何時,抗戰初期有過的昂揚激情,早消逝殆盡了。而今,戰爭還在延長,在重慶看到的,是超過於戰前在南京時的腐化與奢靡了!戰爭彷彿反而促使國民黨上層在加速腐朽的程式,這應該怎麼解決呢?
童霜威又有一種在夢幻中的感覺了。他發現葉秋萍心裡不高興。沒等雞尾酒會結束舞會開始,葉秋萍忽然提議:「嘯天兄,我們走吧!」
童霜威無可無不可地跟葉秋萍離開了。他在雞尾酒會上只喝了半杯酒,沒有吃東西。現在,肚子突然很餓了,腳下的新皮鞋又壓腳,腳趾頭很疼。參加這個會,他倒了胃口,心情不愉快,有被葉秋萍作弄了的反感。
夜色蒼茫。孤寂升起的一彎冷月散射著銀色的光華,大地昏沉,山城又是迷霧悽悽。一路上,坐在汽車中,童霜威心頭那種夢幻似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
飛虎隊: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人陳納德招募美國失業空軍人員組成americanvolunteergroup(美國志願航空隊),簡稱,並在「v」字中間畫了一隻有翅膀的老虎作為隊徽,故人稱「飛虎隊」。一九四二年,美中組織同盟軍,飛虎隊改編為美國第十四航空隊,陳納德任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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