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帶著家霆,由馮村張羅著遷到都郵街渝光書店樓上住以後的第二天,《時事新報》和《商務日報》果然都發表了他脫險來到重慶的新聞。新聞每則雖只有二百多字,但措詞恰當,寫得很好,大致說明了他堅貞不屈逃離「孤島」前後的情況。一早,報上發了訊息,使童霜威感到高興。那一天,他主要是同家霆出外逛逛,看看重慶的市容,用「入境問俗」的態度瞭解瞭解民情。就像抗戰爆發那年初到武漢時一樣,打算先到處看看,熟悉熟悉,然後再去拜訪熟人。
古城重慶,歷史悠久。相傳夏禹分全國為九州時,在梁州有巴蜀地區。其中的「巴」,位於兩江匯合處,就是以重慶為中心的地方。因為江流彎曲,像一「巴」字。隋朝時,古時的嘉陵江叫渝水,渝州之名就用了五百多年。重慶也就簡稱為「渝」。這是一座山川秀麗的山城。
赤日炎炎的山城,熱得像一座大火爐,坡坡坎坎,確是「山高路不平」,但頗有戰時「陪都」的氣勢。轟炸少了,市面繁榮。到處人頭濟濟,歌舞昇平,看不到什麼緊張昂揚的戰爭氣氛。公共汽車不多,乘客擁擠。人力車不少,上坡時,車伕幾乎挨著地一步步艱難移動;下坡時,車伕飛起來,兩腳幾乎不踮地,靠雙臂和身體的重量取得平衡駕馭著車輛,行人必須提防被撞著。上清寺附近,開設了幾家漂亮的咖啡館和大飯店,街上操著下江口音的人很多。常有些軍官挽著塗脂抹粉女人的膀子招搖過市。
從兩路口到曾家巖那段馬路上,有一家「都城飯店」,裝飾著霓虹燈,生意興隆。樓上旅館,樓下是餐廳和冷飲處,門口放著晚舞七點開始的海報。這裡與河南災區相比,差別真是太大了。在陪都的有些人真是享福!
在重慶上半城中心都郵街廣場修建的「精神堡壘」附近,是重慶城的繁華區。「精神堡壘」是方形的,有七丈七尺高,分五層,像個炮樓,頂懸國旗。為防轟炸,塗成了灰黑色。倒使人剛看到時會想起戰爭,但看多了也就不在意了。銀行,不少集中在陝西街附近。這裡使人想起上海那種熙熙攘攘的交易所、股票買賣,想起金融家、經紀人、掮客和操縱市場的大人物。
走到朝天門,更能領略山城的風味。童霜威和家霆對這一帶最有興趣。密密麻麻的人群從一級級數不清的很陡很窄的石階上上下下。周圍髒亂無序,房屋破舊,傍水而居的棚戶密集,俯瞰長江和嘉陵江交匯,視野遼闊。江上,寬廣深厚的江水靜靜地流。有重濁的輪機的鬧音和汽笛的長鳴在震響。輪渡往返,還有些小划子來回。江水洄旋,對岸朦朦朧朧,看到的都是密集的鱗次櫛比、骯髒破舊的房舍和麇集在江邊的船隻。
這裡真是富有重慶特色的地點。用白布包著頭赤腳穿草鞋抬「滑竿」的伕子,兩個人像抬轎子似的用竹子做的兜子抬著一個客人在上坡下坡,爬坡上坎,十分費力。滑竿走在平路上,坐的人上半身比下半身高。上坡時則人的形體會顛倒過來,懸在踏板上的腳往往比頭高得多。抬滑竿的腳伕,赤胸裸背,大汗淋漓。初看到這種景象,家霆覺得人間實在太不公平。坐滑竿被抬的人,衣冠楚楚,輕鬆悠閒,抬滑竿的卻像在走火焰山,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挑筐揹簍的農夫在狹窄、熱鬧、用石條鋪墊的小路上擁來擠去。物價貴,乞丐多。有穿便衣的人掏出派司要無票看電影,在影院門口同檢票的鬧架,有軍人在小飯館裡砸盤子和碗,使人感到亂糟糟的。橘柑早已上市,有的通紅,有的青裡泛黃。甘蔗也成捆在小攤上出賣。用竹竿搭起篷屋的一溜飯攤,掛著「開堂」的牌子,門口大鐵鍋裡煮著豆花,出售堆尖的「帽兒頭」米飯。小客店門口,家家掛著「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的紙燈籠招徠客商。
童霜威和家霆發現:湯糰這兒叫湯圓,白麵餅叫「鍋盔」,餛飩叫「抄手」,酒釀叫「醪糟」,切薄的牛肉片叫作「肺片」。到處可以看到紅色的辣椒,聞到刺鼻的麻辣味。有些小菜館在殺兔子,雪白的兔子血淋淋殺了扔在門外街道上,四腳還在顫動。茶館店很多,坐滿了聊天、吸菸、看報、下棋、打撲克、看手相和麵相的男男女女。有的茶館裡還有瞎子說書。這一切構成了四川特有的地方氣氛,使童霜威和家霆感到新鮮、古怪。「天府之國」富庶而又貧窮,前方和後方的差別與距離,戰爭與和平的矛盾統一,五光十色而又撲朔迷離的塵世現實,複雜的感受,難以把握和捉摸,也難以確定和認清,只能在心頭激起一陣陣莫名的觸動。
逛了幾乎一天,午飯和晚飯都是在街上飯館裡吃的。童霜威和家霆天擦黑時渾身汗溼疲乏地回到渝光書店樓上。小樓,開了窗就能聞到煤臭。開了電燈,見鎢絲髮紅,既不亮也不滅,有等於無。剛洗完臉擦過身,馮村匆匆來了。
童霜威扇著扇子說:「這燈怎麼回事?」
馮村笑了,說:「供電不足,就出現了這種奇蹟:既不死,又不活,像這世道一樣。有人做詩說:‘電燈雖設光常無,更有自來水易枯,名實不符君莫怪,此間究竟是陪都!’」
童霜威和家霆不禁都笑。
馮村簡單問了童霜威和家霆白天出外逛遊的情況,告訴童霜威說:「我已經給監察院打了電話,找了於院長的季秘書,本來想約好明天上午九點請您去同於鬍子見面。但聽說是您到了,季祥麟去問了老於,鬍子說請您晚上就去。他等候著您。」
童霜威出乎意外地說:「那不是馬上就得去嗎?」聽說於鬍子歡迎他去,心裡感到溫暖,忍不住說:「好!馬上走!」
他換衣去時,沒忘了河南的那包「糧食」,從箱子裡取出來,用手帕包了提在手裡,打算帶去給於右任看。
夜網撒罩,屋裡的燈光射出來照亮了外邊的花壇、樹叢。四川有名的大銀行家康心之公館的後花園裡綠色更濃。有披著藤蔓、青苔的假山石,有曲折的卵石小徑,有高大的黃桷樹,在夜色中顯得特別幽靜、雅緻。
童霜威由季秘書迎接了他,在康心之公館後花園裡那幢洋房的樓下客廳裡同於右任見面。這時是晚上八點半鐘,於公館客廳裡客人不多。客廳裡掛著些雅緻精美的字畫。有一幅潑墨山水,氣韻渾厚而妙趣天成,特別引人注目。童霜威進客廳後,除了兩個陌生的陝西人外,見到了中央委員唐詩開、立法委員屈平、監察委員向天驥等。戴眼鏡、禿頂、矮小又留小鬍子的向天驥,是以「才子」出名的蘇州人。抗戰爆發那年,童霜威在武漢到老於公館裡見到過他,後來到了香港,在香港那個同日本人有密切關係的大富商季尚銘公館裡也見過他。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無從捉摸。官場中的人物每每都是這樣的,何況是在戰亂年代。不管他也罷!童霜威帶笑一一握手寒暄。
向天驥特別熱絡,打著哈哈說:「啊,嘯天兄,今天看到了報紙,才知道你脫險來渝了!剛才還同於院長在談你哩!」
于右任笑容可掬,眯著眼,捋一捋大鬍子,從大沙發上站起身來。他穿一件秋葵色香雲紗單衫,模樣大致未變,只是比四年半前在武漢那次見面時略為蒼老了些,步態顯得穩重而有點蹣跚。他同童霜威微笑握手,一口陝西話:「嘯天,你來了!很好!很好!」話雖不多,童霜威聽來親切受用。
季祥麟秘書要讓於院長同童霜威能有一個兩人單獨談話的機會,恭敬地在邊上說:「院長,到隔壁書房裡談談吧?」
于右任點頭,和童霜威一起走邊門到了隔壁書房裡。書房裡飄散著一絲淡淡的墨香,書櫥和竹書架上滿滿都是書。有些線裝書翻開著攤在一張辦公桌邊。這書房似乎是老於給人寫草書留墨寶的地方。房間的牆壁用黑色鑲板鑲起,散發著一種雅緻、友好的生活氣息。房中央放著大紅木桌,上面是文房四寶,鋪開著雪白的宣紙。季秘書送他們到了門首,就回身走了。
童霜威忽然發現辦公桌上一隻大玻璃匣裡,放著一枚大炮彈殼。他記起來了!這是辛亥革命時攻陷南京北極閣時用過的一枚炮彈殼,是件勝利紀念品。當年中山先生贈給老於的。老於題過一首詩,請人鐫刻在炮彈殼上。現在,這炮彈殼他又帶到重慶來了。童霜威不禁上前看看那藏在大玻璃匣內的炮彈殼,只見篆刻猶在,已生綠色銅鏽,題詞是:
當年奉贈兮何意
今日追懷兮墮淚
平不平兮有時
百折不回兮此物此志
此民元總理所賜也敬為句以志之
民國十八年六月二日于右任書於南京。
童霜威忽然感到心頭一陣酸楚,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回過頭來,看著桌上的紙筆,說:「雅興依舊?」
于右任笑笑,請童霜威在一邊沙發上坐了,自己也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嘆口氣說:「我在監察院多年,本想運用這個職權,做點澄清吏治的事,可惜貪汙盛行,日甚一日,特務不法,司空見慣。徒有虛名的監察院,管不了壞人。倒是寫寫字、吟吟詩,可以陶冶性情、排遣不快。」他聲音有些喑啞。
聽他話有牢騷,童霜威想:於鬍子是有涵養的人,尚且牢騷滿腹,政局及世事令人不滿可想而知。先問了一下:「老高和芝秀、望德他們都好?」
于右任左手慢吞吞捋鬍子,右手搖扇,說:「好好!好!」卻就關切地問起童霜威在淪陷區脫險來渝的經過來了。
來了個女傭敬茶。敬了茶退出,童霜威就將在上海及來四川的前前後後扼要講了,對謝元嵩的卑鄙,也作了坦率的剖陳。于右任慢慢扇著扇子仔細聽著,不時「唔唔」點頭。對謝元嵩的事卻未置可否,突然問:「我那南京寧夏路二號的房子不知是否還完好無恙?」
童霜威表示在南京是遭軟禁,情況不知。
于右任慢慢點頭,說:「中國人自有心肝!你在上海,寫了《正氣歌》寄來,我就明白你的心跡了!總算現在平安來到了陪都,可喜可賀啊!」
童霜威覺得自己講了那麼多,老於只簡簡單單說了幾句,很不滿足,又將河南災情強調了一下,說明救災如救火,現在災民早已嗷嗷待斃,田賦徵實及兵役都不減免,調查大員剛去調查,還不知哪天才能撥款救災,如何得了?看到重慶歌舞昇平的樣子心裡難過。說著,將手裡的手巾包解開,把裡邊的觀音土、麻糝餅、苲草、棉子餅、蒺藜面饃、榆皮面饃……十幾種災民的「糧食」攤在於右任面前。
于右任聽了看了,籲口長氣,摸摸大鬍子,說:「是呀是呀!觸目驚心呀!我也聽人來說過了,監察院查災的也派去了!可是,」他用左手食指向上指指,「根本不相信河南有大災,說是省政府虛報災情,嚴令河南的徵實不得緩免。你該知道,誰都覺得自己不能問事,因為誰問了事都不算。事無鉅細,都得他親筆下手諭才有人去辦呀!」說著,於鬍子又吁了口氣,卻沒有說出一句義正辭嚴的話來,也沒有說出一句該怎麼辦的話來。只是兩眼目光顯得無神,臉上表露出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態,苦悶而又沉重。
童霜威不禁心裡「唉」了一聲,想:官僚!真是官僚!但轉眼想到那隻老於隨身帶到重慶來的炮彈殼和上面的題詞,又原諒他了,心想:鬍子當了院長以後雖然歷來有點內方外圓,也缺乏勇氣,幹事喜歡順水推舟,但也確實只是一塊被用來樹樹門面的元老招牌。他心裡都明白,口頭卻常無鮮明態度。屬於監察院的事他管不了太多,不屬監察院的事他又哪能插手?因此住口不講了,心裡懊喪得很,感到說了半天,等於白說,頗有一種竹籃打水的印象。
他沉默著,用手帕將那些從河南帶來的「糧食」又包起來提在手上。見於右任也沉默著,他本來想同於右任談談政情問問中央動態的,此時也沒有興致談了。許多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下去。只好端起苦澀的茶水喝,一口,又一口。
稍停,童霜威終於忍不住了,又直率地說:「我間關萬里,攜子來到重慶,現在是寄居在當年的秘書馮村那裡,很想有個立足之地。況且,來到四川,是為了抗戰,不知先生是否能鼎力相助?」
于右任聽了,似在沉思默想,眼睛渾濁無光,但很深很深,似有難於理解和言喻的東西。終於,點頭說:「監察院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僧多粥少,何況是安排你的職務,哪能隨便?我倒是在想:給你去找找孔庸之和許世英。他倆負責賑濟委員會,讓他們給你一個常務委員。那地位還比較合適。而且賑濟委員會也管賑災的事。你去也可以幹些實事為災民造福。你看如何?」
老於說得誠懇。童霜威想:孔祥熙現在是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長,掌握財經大權,炙手可熱,又兼著賑濟委員會委員長。綽號叫「許矮子」的許世英是個從不得罪人的老官僚,是賑濟委員會的代委員長。於鬍子出面找他們,給我一個常務委員的頭銜看來是能辦到的。心裡覺得於右任出這個主意是實在的,心裡不禁有幾分感激,想想確也不能再苛求他。童霜威很懂得古人說的「古來材大難為用」的意思。一個人身份地位高了,年齡大了,確難安排,誰想請個菩薩去供著呢?就點頭答應,說:「請先生看著辦吧!」
他意興闌珊,總好像熱風遇到了冷雨,想回去了。沒料到於鬍子站起身來,去那張大紅木桌上掀開一卷卷寫好的條幅,說:「嘯天,你脫險歸來,下午我給你寫了副對聯作為紀念呢!」說著,抽出一副宣紙寫好的對聯展開來與童霜威共觀。
童霜威看那上聯是:「不信有天常似醉」,下聯是:「最憐無地可埋憂」,上款是「嘯天我兄雅屬」,下款是「右任書贈」,並寫著「民國三十一年八月」的日期。那草書超凡入聖,龍飛鳳舞。童霜威不禁感動,說:「謝謝!謝謝!」心裡卻忽然似乎對於右任又增進了不少理解。這鬍子,心情是十分沉重的。
他同於右任一起步出書房仍到前邊客廳裡坐。發現剛才的客人中,兩個陌生的陝西人已經走了,別人都在,季祥麟也在。卻又來了個新客人,不是別人,正是蒙古族的中委樂錦濤。樂錦濤近視眼鏡下的兩隻金魚眼配著一隻大蒜鼻子,仍然顯得有點愚蠢的樣子。童霜威記得同樂錦濤最後一次見面也是在老於家裡,是抗戰爆發那年的冬天在武漢。一晃已是四年半以上了。現在,樂錦濤熱呵呵地上來同童霜威握手了,說:「啊!嘯天兄,看到報紙了,知道你脫險歸來,真為你慶幸啊!四五年不見,你可老了不少,也比從前瘦了!」
樂錦濤的熱情使童霜威心裡舒服,親切地向樂錦濤問了好。兩人一起坐在左側一張大沙發上。于右任仍在中間他固定坐著的那張大沙發上像尊活佛似的坐了。天這麼熱,他布鞋裡還穿著老式的布襪。別人搖扇,他此刻卻不搖,只是有時用手摸摸頭,有時一下又一下捋著美髯,默默無聲聽著別人聊天。
童霜威來到客廳,原來在客廳裡的唐詩開、屈平和向天驥加上樂錦濤就帶著好奇和對下江一帶的關心和懷念,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起童霜威京滬一帶的情況來。童霜威少不了有問有答如實地講了些上海、南京的情況以及自己的遭遇。于右任則在一邊養神似的聽著。約摸半個多小時,童霜威看看客廳壁上那隻掛鐘已快十點了,見於右任打著哈欠,就起身告辭。
於鬍子對戴眼鏡的季秘書說:「祥麟,派我的車送一送。」
季祥麟應了一聲。樂錦濤也起身說:「我和嘯天兄一起走。我們順路!先送他到都郵街,再送我回家。我們一路還好談談。」看來,他是要搭個便車,也想再多談談。兩人隨季秘書到了外邊,坐上了那輛黑色的福特牌轎車,同季祥麟點頭告別。
汽車馳行在馬路上。
樂錦濤靠近童霜威,輕聲問:「你來,鬍子怎麼說?」他用眼鏡片下兩隻金魚眼瞪著童霜威。
童霜威斟酌了一下,明白樂錦濤指的是安排上的事,見他語氣態度都誠懇,就也誠懇地輕聲說:「院裡廟小和尚多,他想給我找孔庸之、許靜仁在賑濟委員會設法。」
樂錦濤聽了,不以為然地把頭搖搖嘆了口氣,以一種失意人同情失意人的姿態囁嚅著說:「那就由大鬍子去發慈悲吧!現在是無官不貪、無商不奸。做官謀職要找派系和靠山,要依賴裙帶,就苦了你我這些無實權、無靠山、無裙帶的凡夫。賑濟委員會並非淨土,但常委和委員是沒有薪金的,只偶爾給點車馬費。我們既貪不到汙,能不為五斗米折腰嗎?」說著,摸出一串檀香佛珠來在手裡把弄,揚起一陣檀香的香氣。忽然遲遲鈍鈍地說:「我想給你出個主意。」
童霜威望著樂錦濤那一臉橘皮疙瘩和大蒜鼻子,說:「願聞高見!」
樂錦濤像個蒙古喇嘛似的正襟坐著,說:「海上聞人杜月笙早年你們在上海不就是熟人嗎?他現在住在重慶南岸的汪山,交通銀行專為他修了一幢寬大舒暢的別墅。後天,恰巧是陰曆七月十五,杜先生的五十五歲壽誕。中央要人去的估計不少。明晚暖壽,宴客的地點在城裡上清寺的‘範莊’。那是杜的拜把子兄弟、川軍師長範紹增的公館。他發了請帖給我,我給他秘書胡敘五打個電話讓補張請帖給你,我們就一起去。此人有五蘊真智,神通廣大,仗義疏財,現在仍是八面威風。你來了,同他見見,豈不是好?」
童霜威當年在上海做律師和辦報時,同杜月笙是有交往的。杜月笙這個靠投奔黃金榮販毒起家的海上大亨,與黃不同,他有了地位後結交政界,敬重文人和留學生,見面總是客客氣氣以朋友相待的。那時,在杜月笙上海華格臬路公館的客廳裡,掛了一副人家撰贈的對聯。上聯是「春申門下三千客」,下聯記不清了,好像是「土木堂前百萬兵」。他掛這對聯,儼然把自己比為春申君、孟嘗君一類人物了。這個人確實複雜,他過去幹的事有的黑暗骯髒血腥得不能見人,但見到他時,卻覺得他文質彬彬、行俠仗義,像個大慈善家。他是中國紅十字會副會長,對抗日又似乎從「一·二八」開始就表現出一些愛國的血性。他是幫會頭子,是商人、銀行家,有幾十個董事長、理事長一類的頭銜,可又是政界人士,是要人了!現職是賑濟委員會常委。抗戰爆發後,到香港住閒的一段時日,童霜威知道杜月笙在香港實際是老蔣私人駐港的總代表擔負特種任務,家住九龍柯士甸道,白天總是過海到香港,在豪華的高羅士打行大酒店辦公同各方接觸。那時,童霜威在香港,因為抱著隱姓埋名的打算,根本不想去接觸杜月笙。童霜威回上海後,那次張洪池約在「皇宮」咖啡廳見面,談到「上海黨政統一委員會」。這個委員會的主任委員就是杜月笙。那麼,現在該不該去同杜月笙見見面呢?……一個上海的「大亨」要比中央的一個鉅公值價。對杜月笙這個矛盾複雜的人,童霜威的心情也是矛盾複雜的。略一思索,感到自己現在孤單無援,前途茫茫,新來乍到重慶,無論如何不能自己也孤立自己。清高狷介得過火,何如中庸一點的好。因此,欣然點頭說:「好呀!本來是熟人,見見面好!」他此時倒對樂錦濤的關心有點感激了,覺得這個蒙古族的中委,確實參明佛性,還是很厚道的。
車到「渝光書店」門前時,樂錦濤同童霜威約定明晚七點借車來同他一起去「範莊」。然後,童霜威下車同樂錦濤握別回到住處。
上了樓,見家霆正同馮村在聊天,兩人臉色表情有些異樣。見童霜威回來了,都起身迎接,先問他去于右任處的情況。童霜威一五一十說了,並將樂錦濤約去同杜月笙見面的事也說了。家霆見爸爸臉上有汗,起身給童霜威倒洗臉水,童霜威寬了衣,擦著臉和上身,對馮村說:「我對杜月笙近幾年的情況瞭解不多,尤其是他到重慶後的情況更不瞭解。你知道這方面的事嗎?」
馮村給童霜威斟上一杯開水,介紹說:「杜月笙到重慶後,主要是在做中華實業信託公司的董事長。這個公司究竟幹什麼,外人弄不清,聽說同孔祥熙和戴笠都有關係,生意做得很大。他上有委員長的倚重,又有孔、戴合作,生意自然好做。原先在港、滬的門徒,大都已來重慶,他又善於結交川幫袍哥,一心想學梁山泊上的宋江做及時雨,聽說他周圍有些人建議他將來丟棄‘恆社’這種幫會組織,正式組織一個政黨,以便在將來行憲時的國民大會上取得地位。他認為很對,所以正在儘量網羅有名望的人想抬高自己。」
童霜威擦罷了臉,坐下來揮著扇子說:「是呀!這一套他當然是懂的。他戰前在上海就常誇耀自己有‘八千子弟患難相從’。現在,既有組黨的打算,自然會招賢納士。不過,他這樣的人能組一個什麼黨呢?中國還有必要再增加一個青紅幫的黨嗎?老蔣能同意他組黨嗎?……」
馮村點頭表示同意童霜威的見解,說:「可是這種怪事確實有!四川社會一向是袍哥的天下。杜月笙來後,聽說軍統戴笠和他出面,約請各地流亡到四川的幫會首領想成立一個大聯合的組織,全名為‘中國人民動員委員會’。這事還正在進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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