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漆黑、潮溼、溫暖,夜裡下著四川常有的那種淅瀝小雨,清晰地敲打著屋脊屋瓦。

有蚊蟲像轟炸機嗡嗡地在飛。住在重慶上清寺一家中等旅店樓上的客房裡,到處有嘁嘁喳喳的人聲。家霆內心無限寂寞。重慶夏天酷熱早有所聞,沒想到八月上旬的天氣竟會熱得使人窒息。先一會兒,用木盆打了溫水洗了個澡。現在,渾身衣褲又都已汗溼。旅店是去年經歷大轟炸後重新修建過的。簡易樓房,搭在斜坡上,從前面看,是比較整齊的店房,從後面看,卻是個用粗毛竹搭起來的危樓。樓梯上非常齷齪,痰漬、菸頭、碎紙、積垢都有。二層樓的「國難房子」——竹片和黃泥夾的牆壁,刷上了白石灰。竹片夾壁上開著大窗戶。窗戶外邊是寬闊的走廊。走廊上,可以看到青幽幽溼淋淋的竹枝「噼噼噗噗」地響著雨聲。有不知名的蟲子在竹根附近哼哼唧唧。向遠處張望,可以望見山城一角夜景。點點繁星似的燈盞。附近的路燈因為供電不足,只看到紅色的鎢絲在暗夜中閃著微光。白天看到的重慶市區髒亂無序的情景,在夜晚,不見了。夜重慶倒是有點迷人的。

桌上,點著陶器菜油燈,油碟子裡放著三根燈草芯。家霆坐在一把竹製的舊式太師椅上,倚著臨窗的一張竹製三屜小桌,正給歐陽素心寫信。

童霜威早早的已經放下蚊帳睡了。他疲乏了。坐私商的長途汽車來重慶,一路拋錨,一路修車。好幾次,車子險險從深谷陡巖上翻下去。一路顛簸,一路風塵,使他今天在中午抵達重慶住進旅店後,就感到精疲力竭,血壓、心臟都不適了。下午,買了幾份報紙閱讀,又服了些降壓藥和心臟藥,在旅店裡休息。家霆按照馮村的住址去到都郵街找馮村。原來,那地點是個書店——「渝光書店」。馮村是渝光書店的經理兼總編輯。他恰好外出,不在家。家霆等了一會兒,見馮村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給馮村留了一張條子就回來了。

回來時,經過上清寺郵局,打聽了一下,聽說同淪陷區通郵。在皖豫兩省交界的界首,皖浙兩省交界的屯溪等地,本來都有郵政員工設立的轉運站或轉運所,即使有戰事,也能設法繞過中日兩軍的對峙地點,將內地郵件運進淪陷區,並將淪陷區郵件運回內地。郵局的人說:「由重慶寄往香港的信也可以試寄,只是有時信件會遺失,不保險。」

家霆覺得這是喜訊。他見上清寺街道上,有家「三六九」湯糰鋪比較潔靜。天快黑時,他帶了碗去買了些甜鹹湯團,給童霜威和自己當作晚飯。江南風味,吃湯糰引起他對上海的一些思念。他決心要給歐陽素心寫封信。雖然他不知她的生死存亡。現在,聽著爸爸平靜的鼾聲,又聽著輕細的雨聲,取出藏在身邊帶著的歐陽素心留下的「天涯海角毋相忘」七個字的紙條看看,他心潮翻滾,忍不住攤開信紙就提起筆來了。

他覺得好像是在同歐陽素心面對面地親切談心。當他寫信時,歐陽素心兩隻好像老是跳動著希望火苗的眼睛,象牙一般光潔的雪膚,黛雲一般烏黑的長髮,善良靈巧而脫俗的容貌以及慧心紈質、感情豐富的動態,都頓時出現在他眼前。他忍不住要把分別後的一切思念與一切遭逢都用含蓄而使她能瞭解的語言告訴她。

信,他打算寄到上海環龍路去給銀娣,讓銀娣轉給在淪陷了的香港的歐陽素心。他顧不得信是否一定能到達歐陽素心的手上。只要有一點希望,他就渴望把自己的行蹤送去,也想通過信件得到她的訊息。他更決定一式再抄一封,直接寄往在日寇鐵蹄下的香港。雙管齊下,也許總能使信到達吧?

信寫得這樣的長,長得像他這一向走過的崎嶇行程。信寫得這樣的亂,亂得正如同他此刻的紛紜思緒。他在將別後的思念和從離開上海的一路艱辛,過封鎖線,跋涉災區,過潼關,越秦嶺到達「天府之國」的情況作了敘述。寫得雖亂,感情真實。

他繼續寫道:

……忠華舅舅同路,到蓉城的第二天晚上,突然提出:「我要走了!……」走前對我說:「到目的地,定會像一路見到的那樣,會看到許多痛心事,但也要看到希望在前。戰爭使該腐朽的東西更腐朽,也引發、刺激了新的生機。能看到這點,就不會消極悲觀。」他與我們分別,飄然而去,說:「終有一別,同路到此,我已放心了,就分手吧!」離開舅舅時,我淚雨紛紛,他在潛移默化中使我懂得的事太多!他說:「別哭,以後再見,希望你又有了長進!」爸爸問他去哪裡,他沒有說。我明白他有自己的事要忙,只好互道珍重。看著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我不禁想起了葬在上海的舅媽。爸爸對他的評價是:「有遠見,有真知,有道德修養,講起話來令人信服。作風正派,與人交往,值得信賴。」爸爸是很少對人有這麼高的評價的。少了你,又少了他,我心裡又多了一塊空虛。我像面對浩渺無邊的大海,諦聽著驚濤拍岸的聲音,有一種強烈的失落感,不知哪天才能填補心上的空白。

歐陽,我們互相理解,互相重感情,互相都懂得尊重別人。在一起時,我們心上都閃耀著歡樂之光。美麗的東西,戰爭能毀掉不少,但它永遠不能全部將美麗的東西毀光!要有這種信心。我們的幸福並不縹緲悠遠,你在油畫上希冀的東西,我們完全可以靠自己去爭取。我不能沒有你,不能失去你。舅舅勸過我,要我在大時代中,不要沉浸在個人的悲喜中不能自拔,應當使自己的思想感情找到依託,變一人的呻吟為大眾的呼聲。但我辦不到,總是想念你,想得要死。我已經理解到什麼叫失去,後悔在過去沒有及時留住那不應錯過而應留住的幸福時光。我想,惟一正確的道路和辦法,是使我倆重新又在一起。現在剛來,一切未定。只要安頓下來,你就來!爸爸也是這意思。那時,我立刻給你寫信,我們猶如兩條斜線,應當匯在一個相交點上。你一定要答應我這要求……

寫到這裡,有兩隻耗子在陰暗的牆角里吱吱打架,攪斷了他的情思。家霆「噓噓」趕走了老鼠,凝望窗外,煙雨濃密,夜色漆黑,細雨的沙沙聲與屋簷的滴漏聲同童霜威的鼾聲起落跌宕。他心裡悽惻,坐在燈前,想起了許多傷心的往事。他用放在油碟子裡的一根小竹片兒,剔剔燈芯,使燈火旺起來。剛想動手再往下寫信,先是聽見下邊似乎有人說話,話聲裡有個熟悉的口音。接著,聽見走廊上有皮鞋「橐橐」響,他心裡一動:難道是馮村舅舅來了?

站起身來,掩上信紙,走到房門口。果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狹窄的竹廊上迎面走來。一點不錯,這熟悉而使他感到十分親切的身影正是馮村!家霆興奮得心裡像打鼓。他下午去找馮村時,那麼渴望能見到馮村,結果失望了。回來以後,又是多麼希望馮村快來。分別快五年,多少次夢裡相逢,現在,馮村終於出現在面前了!家霆激動得眼眶溼潤了,顫聲叫了一聲:「馮村舅舅!」

馮村也認出家霆了,用一種喜悅、熱情的聲音叫喚他:「啊!家霆!我的小家霆!」他疾步上來,用手拍著家霆的背,瞧著家霆興奮地說:「你長得這麼高大了!街上遇見,真不敢認了呢!」

兩人擁抱在一起。在油燈的光輝下,家霆看到:馮村老了不少,眼角多了些魚尾紋,似乎也胖了一些。臉色黝黑,兩隻好思索的眼睛也依然光芒閃閃。他穿一條灰色西褲,一件白府綢襯衫,手裡提著溼淋淋的雨傘和一隻公事皮包。家霆欣喜若狂地朝床上睡熟的童霜威高叫:「爸爸,爸爸!馮村舅舅來了!快醒醒!」

毛竹片編成的竹床下支撐的兩隻馬架「咯吱咯吱」響了。帳子一掀,露出了坐起身來的童霜威的臉。

馮村熱情叫了一聲:「秘書長!」他放下手中的雨傘和公事包,上前去握童霜威的雙手。

在這同時,童霜威也叫了一聲:「啊,馮村,你來了!」聲音嘶啞,疲勞加上激動,都在嘶啞的聲音裡表達出來了。他握緊馮村雙手,然後,下床來趿上了鞋,取一條毛巾拭著汗說:「唉,‘還作江南會,翻疑夢裡逢’!武漢一別,流水數年,國家離亂,人事代謝,何曾想到今日在此重相見?」說畢,眼眶發澀,竟落下淚來。

馮村也動了感情,說:「秘書長,古人說:‘三年不見,東山猶嘆其遠,況乃過之,思何可支?’長期以來,山川相隔,‘孤島’形勢險惡,一直擔心您的安全。現在您和家霆萬里迢迢,平安抵達,可喜可賀。但中途如果給我來一電報,我無論如何也要啟程去迎接的。現在,我已將書店樓上一間房打掃乾淨,請秘書長和家霆就搬去居住。那裡比這裡潔淨些,生活上也還方便。」

童霜威見馮村的語氣態度十分誠懇,同在南京、武漢時一樣,點頭說:「那好,那好!只是下雨,又已住下了。今晚我們就在此敘敘離情別愫,談談各自的遭遇。我也要聽你講講重慶的情況。明天白天再搬去吧!你看如何?」

馮村點頭說:「那也好!巴山夜雨,就在這裡挑燈夜談吧!」

家霆臉上一直在笑,面容舒展,說:「我來泡茶,聽你們說!」說完,忙著去洗茶杯、拿茶葉,用開水沏茶。

童霜威坐在床上搔癢,那坦克車似的臭蟲剛才叮得他大腿上全是皰塊。他端詳著馮村,問:「你到現在仍然獨身?」

馮村在對面一張竹椅上坐著,笑笑說:「日寇未滅,何以家為?既無合適的人,重慶居也大不易啊!」

童霜威點頭又問:「兩位老人都好?」

馮村搖頭:「都先後在武漢去世了。武漢淪陷,當時我在前方採訪,他們也未逃來四川。現在妹妹一家也仍在武漢。」見童霜威聽了似乎有些傷感。馮村看著家霆感慨地說:「啊,家霆真的長大了!身材挺拔,氣度恢宏,真叫人高興!」他接過家霆遞來的茶杯,對童霜威說:「秘書長!我真想知道你在上海的經歷呢!三年前的這個時候,汪逆在上海開偽‘六大’,重慶報上登過偽中委名單,其中有您,我就不信。後來,果然不見再有您在這方面的訊息。收到過您的一封信,內附抄錄的《正氣歌》,我知道您的心意,當即按您囑咐送給於右任院長並請他轉給中央黨部了。一次,偶然見到葉秋萍。我問起他您的情況,他倒說:‘附逆不確,綁架是真。’以後,謝元嵩擺脫敵偽羈絆逃出‘孤島’從香港來到重慶,我特去看望打聽您的訊息。但他說久未見面不知情況。」

童霜威聽到這裡不禁想起在洛陽見到畢鼎山的情景,氣憤地問:「謝元嵩現在怎樣了?這個王八蛋!我要找他算賬呢!」簡單講了上謝元嵩當的種種。

馮村大為吃驚,說:「啊,原來如此!他被打發走了,名義上是奉派去美考察。」

童霜威恨得咬牙,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他記得管仲輝在南京時是告訴過他的。管仲輝的訊息不假。

馮村接著說:「我一直掛念你們,知道‘孤島’情況特殊,您滯留租界十分危險,看到那裡暗殺綁架層出不窮,時刻擔憂,一心希望您早日離開。現在,終於見到了,真是高興!」

童霜威將在上海的遭遇前前後後枝枝葉葉如實講了,真像一篇冒險故事,講得激奮時,面紅耳熱,講得悲慟時,壯懷激烈。家霆在一邊坐著,有時給爸爸遞茶,有時也補充情況。

終於,喝著茶,聽著雨,促膝拊掌,將上海時那段曲折離奇但是合情合理的經歷全部講完。接著,在馮村的唏噓聲中,又簡略講了一路上的艱難困厄與河南人間地獄的真貌。

聽罷,馮村被一種深沉、博大的愛國熱情和匹夫的忠貞撼動了。馮村覺得在童霜威身上,有了大量的與戰前同他所接觸時未曾發現的東西。是戰爭給了他變化?他平靜地敘述逝去的時光,敘述生與死的搏鬥,沒有渲染在被敵偽特工總部綁架後面臨死亡的過程如何殘酷與艱難,但已經足以使聽者從他的敘述中看到這種血淋淋的處境而感到痛苦,感到晦暗得透不過氣來。戰爭造成的人生苦難,給了他強刺激,卻激發出了他身上蘊藏著的很少暴露的閃光品質。經歷過死亡的威脅,他對死似乎已失去了畏懼。他心上似乎湧出了一種要以戰勝苦難來取得安寧的姿態來對待和迎接一切不幸。儘管肩負沉重,心情也沉重,他卻在用脊樑頂著重負。終於,從淪陷的「孤島」千山萬水踏破險阻來到大後方了。

馮村感動地說:「啊!脫離了虎口,迢迢萬里跋涉顛簸來到重慶,真不容易啊!我真想不到今天會突然坐在面前聽著您談這幾年的曲折經歷呢!秘書長講的事,太使我激動了!」馮村對柳忠華的情況也極關心,知道柳忠華在成都飄然告別,遺憾地說:「啊,他如果也來重慶了,該多好啊!民國二十六年冬在武漢分手,瞬忽快五年了,很想念他啊!」

濛濛細雨,用嘆息和呻吟似的淒涼音樂打破了夏夜悶熱、抑鬱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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