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端起馮村斟的開水喝,有點疲勞和感慨地說:「本來,要去同杜月笙見面求他援手,我心裡也很躊躇。可是冷靜一想,連一枝之棲都沒有,又怎麼在此抗戰抗下去?況且,中央要人都在同他來往,我又何必惟我獨清?」
馮村點頭,說:「天下事複雜。杜這個人有罪惡,但聽說在抗日救國上,他也有意無意地做了些好事。他是個會看潮流也識時務有點兩面的人物,同他見見,並非同他沆瀣一氣,沒有什麼不好。」說到這裡,他忽然臉色嚴肅地說:「秘書長,您去於院長公館時,這裡出了件怪事!有個人來看望您,把家霆嚇了一跳!您回來時,我們正在談這件事。」他是看到童霜威回來休息了一下,心情似乎平靜些了,才說這件事的。
童霜威看看家霆,見家霆臉上神態仍舊有些緊張,問:「誰來看望我了?」
出乎意外的,家霆說:「我正要告訴您哩!您說怪不怪?是張洪池!」
「張洪池?」童霜威像有條螫人的毛蟲掉在脖子裡,簡直受不了,手裡的杯子也險些鬆了手,大聲說:「真是他?」
家霆點頭:「當然是他!您走後,馮村舅舅也不在。忽然有人來找,我下樓一看,以為見到了鬼!嚇了一跳!您看——」家霆將桌上一張名片遞過來,說:「這是他給我的名片。」
童霜威接過名片一看,果然是張洪池,銜頭印的仍是「中央通訊社記者」。
童霜威一拍桌子,說:「真是青天白日鬼魅橫行了!他……他怎麼也會來了?……」也不知是氣憤抑是緊張恐懼,手在發顫。
家霆繼續說:「張洪池給了我名片,對我說:他也剛從上海來重慶不久。從報紙上看到訊息,知道童秘書長也到了重慶,很高興。他是通過報社得到地址來看望的。又說:是葉秋萍局長派他來看望的,說葉秋萍要同您見面談談。」
馮村在一邊插嘴說:「據說,張洪池有個妹妹也在他們機關裡,是個‘花瓶’,同葉秋萍關係密切,張洪池所以很得葉的信任。」
童霜威皺著眉來回踱起方步來了,說:「真是一盆糨糊。我脫險來到重慶我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是謝元嵩來了!張洪池又來了!他們這種人是不明不白的。謝元嵩且不說,這張洪池明明是投靠了‘七十六號’的呀!謝元嵩出國考察了,張洪池仍又是以中央社記者名義幹特務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頭腦並不簡單,可這些事也太複雜得不可思議了!」
馮村好像在聽外邊街上小販叫賣「炒米糖開水」的聲音,這時說:「現在外邊都知道有所謂‘曲線救國’。特務政治,他們要真就真,要假就假。陰謀中有詭計,堂皇的幌子下有不可告人的罪惡。鍾馗捉鬼,其實鍾馗也是個鬼!看穿了這些,也就不奇怪了!」
童霜威沉吟不語,稍停,說:「見葉秋萍是必要的。我本來就想見見他,看他怎麼說。我等著他來!」煩躁地來回踱起方步來。
當夜,家霆沒睡好。他發現爸爸也沒睡好。天悶熱無風,蚊子又鑽進帳子來擾人,耗子常常出來齧物。整整一夜,父子兩人都輾轉反側。
天下事每每有出乎意料的。
想不到第二天上午十點鐘,杜月笙竟派戴眼鏡、外表樸實和善的秘書胡敘五坐汽車來「渝光書店」樓上看望童霜威。不但下了晚上請吃暖壽酒席的請帖,而且要陪童霜威馬上去中國通商銀行樓上同杜月笙見面。
胡敘五穿一件淺灰紡綢長衫,光著頭,眼鏡片下兩隻眼睛閃閃生輝,手拿一把摺扇,態度謙和,說:「杜先生說:‘範莊’客人多,不便說話,所以特請嘯天先生現在就去見見面,可以先敘敘。」
這倒是童霜威所希望的。他聽馮村說:杜月笙在香港淪陷前來重慶後,由於慷慨大方講求友誼,博得了川幫銀行界的好感。有一次,同美豐銀行老闆康心如賭錢,康心如幾乎把自己銀行的本錢輸光。當康心如膽戰心驚地開出支票交給杜時,杜不動聲色地擦火柴點火,把支票當面燒了,說:「笑話!笑話!白相相的,老兄怎麼認真起來,太見外了!」從此,人都讚揚杜月笙豪爽夠朋友!現在杜月笙派胡敘五來,童霜威認為也確是「夠朋友」!童霜威估計是樂錦濤打了電話給胡敘五後,胡敘五向杜月笙作了報告作出的安排。童霜威現在心裡漸漸有數,馮村在報上發了個訊息,影響不小,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加上是從上海來的,過去與杜月笙熟識,杜月笙又歷來講究氣度與尊賢,對於在野政界人士或落魄的名士也都肯折節結交,就必然使杜月笙願意同我先敘為快了。
童霜威對杜月笙這樣做心裡很滿意,隨胡敘五上了小汽車。
一路上,談起杜月笙祝壽的事。胡敘五語氣謙和地說:「國難時期,杜先生本來不願過生日,加上他有氣喘病,怕熱,不願多應酬。但禁不住各界人士的盛情好意,許多院長、部長、省主席、總司令都送來了賀禮、禮金、祝壽文,只好勉為其難了。」他一口上海話,說得慢慢的,不慍不火。
童霜威不禁想起民國二十年夏天,在上海參加慶祝杜月笙在浦東高橋新建的杜氏家祠落成典禮的情景來了。那次,要塞司令部鳴禮炮二十一響,國民政府和主席蔣中正都派代表去道賀,費用花了幾百萬銀元,盛況真是空前。胡敘五的話,又使童霜威覺得杜月笙的本事確實在用人之道上也表現出來。他以前用的秘書當中,有曾為袁世凱搞過籌安會的「六君子」之首的楊度,有當過徐世昌總統府秘書的徐慕邢,有當過監察委員的楊千里等等。他使用秘書,常常表現出尊重和虛心,甚至執禮甚恭,使人樂於為他所用。見胡敘五說得恭恭敬敬、忠心耿耿,看得出胡敘五確是杜的親信、心腹。
兩人坐汽車到了中國通商銀行。童霜威知道,杜月笙一直是這家銀行的董事長兼總經理。這銀行本來總行在上海,現在遷到重慶來了。沿著寬闊而不甚明亮的樓梯上了二樓。胡敘五請童霜威在一間鋪著地毯窗戶緊閉的房裡坐下,說:「嘯天先生,請等一等,我去告訴杜先生。」
外邊陽光強烈,房裡看不到陽光,幽暗、陰涼,窗關著有點氣悶。這像是一間會客室,掛著淡青色窗簾,氣氛頗像抗戰爆發那年在武漢中央銀行同汪精衛見面談話時的那間會客室。進口處放著一架灰綢屏風,桑葚色地毯,有四隻檀木小沙發,沙發前是紅木橫茶几,上有香菸罐和菸灰缸。靠窗放著一張大辦公桌和一個保險櫃。櫃上有個紅木的笑臉袒腹的胖羅漢雕像,還有一隻寶藍碎瓷大花瓶。牆上一架木頭掛鐘滴滴答答生硬地響著。一箇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來敬茶,退出去一會兒,就見胡敘五陪著細高個子的杜月笙來了。
比在上海以前見面時,杜月笙確是蒼老得多了。頭髮已有花白的,臉色蒼白泛青。他身材瘦高,體形單薄,顴骨高,兩耳招風,眼露兇光而又有笑意,文弱得很。穿一件輕飄飄的米色綢長衫,一進門拱拱雙手,笑著用一口浦東音的上海話親熱地說:「啊,嘯天兄!老朋友久不見面了!你好?」
童霜威也連忙熱情拱手,說:「好好好,杜先生,你好!」
坐下後,那中年人端著一杯水進來給杜月笙放在茶几上,又將一隻小盤裡的一管白色藥粉也放在茶杯旁。胡敘五就帶著那中年人輕輕退出去了。
寒暄了一番,杜月笙微笑著說:「從報上,看到嘯天兄你來重慶的訊息,心裡交關高興。一路上吃了不少苦頭?我的小老婆老三前不久也從上海來。我到西安去接她。剛好胡宗南請我去西北投資,我在西北轉了一轉,回來時間還不長。」
聽他這樣說,童霜威覺得上海、河南、陝西一帶的情況他都一定了解得很多,就不多說什麼了,只說:「路上辛勞倒不算什麼,我在上海苦頭吃得卻太大了!」
杜月笙點頭,說:「曉得!曉得!所有情況我統統曉得!」伸出大拇指說:「你是這個,佩服佩服!」稍停,說:「我辦了箇中華實業信託公司,想請嘯天兄你掛個設計委員或者顧問的名義。每月奉送車馬費。嘯天兄你一向在司法界是有聲望的人,希望給兄弟這個面子!」
童霜威想:啊,真客氣啊!這也許又是杜月笙的一種本領吧。他給人幫助,同時還給人面子,使人好感,好像是人家幫了他的忙似的。心裡不禁感激,又忍不住想:唉,我已經墮落可憐到沒有飯碗的地步了!他這是「雪中送炭」啊!遂點頭說:「我初到重慶,立足未穩,這就謝謝你了!」
杜月笙連連搖頭,說:「自家人!自家人!不要客氣!」又說:「我到重慶,也感到有的人對我冷淡。一日無權,人人都嫌!也算是世態炎涼吧?有的人,你對他再好,他翻臉就能無情。我頂反對這樣的人。我是最講義氣、講交情、講信用的!嘯天兄,以後有什麼事要兄弟幫忙,說一句話就可以。」說著,輕輕用右手拍拍胸脯。
童霜威見他說得誠懇,卻又感到對他無話可說,見他有些發喘,拿起茶几上盤子裡的那一小玻璃管藥粉末往嘴裡倒。玻璃管敲在牙齒上發出輕輕脆響的「託託」聲,白色藥粉都倒在舌上了,用開水「咕嘟咕嘟」吞服下去。
童霜威見他身體這樣壞,又在要祝壽的期間單獨約談,覺得不能不謝一謝,就說:「杜先生身體不好,還抽空約談,深感盛情!」
杜月笙笑著搖頭,忽然說:「嘯天兄,我有件事想聽聽高見。我是頂喜歡聽取一些政界見過大風大浪的名人的高見的。」
童霜威開門見山地問:「不知是什麼事?」
杜月笙似乎猶豫了一下,終於帶點神秘緊張地說:「是這樣的,嗨嗨,你是國大代表!有人建議我說,以後國家行憲,要像英美一樣實行多黨民主政治。我組織了多年的‘恆社’是個幫會組織,不靈光了!應當改成一個政黨。你老兄看看,是不是該這樣做?對不對?好不好?」
童霜威心裡一怔,想:昨晚馮村講的情況是真的了!看來,這是杜月笙目前的一件大心事。他今天約我來,確是想聽聽我的主張,說不定我如果贊成,他就會把我也拉到這件事裡去替他出力呢!覺得對這麼大的事不能草率不負責任,思索了一下,說:「杜先生是想聽我說逆耳的真話呢?還是想聽我說順耳的假話?」
杜月笙有點激動,笑笑,說:「啊,那……當然是要聽真話,逆耳怕啥?‘忠言逆耳利於行’嘛!」
童霜威坦率地說:「組黨的事,恐怕要慎重又慎重!」
「為啥?」杜月笙關切地側耳聽著,輕聲問,又補充說:「嘯天兄,今天我們談話,只有你知我知!在這裡講的話,沒有第三者,也不會拿到檯面上講的。講過就完,不必有顧慮!」
童霜威坦率地分析道:「問題很複雜。不說別的吧,就說如果幫會組織都變成了政黨,全國一下子要產生出多少政黨來?杜先生你帶這個頭怕不合適!有了政黨,就容易被人看作是有政治野心,勢必要產生很多危險的成分!據我所知,不說別人,就說蔣委員長吧!他是個聽到別人組黨就頭疼的人。如果不是他授意,你要來公開組黨,我怕……」
杜月笙「啪」的一拍大腿,豎起大拇指,說:「啊呀,嘯天兄!你這番話確實是金玉良言!說得有道理!確實全是為兄弟著想的。我擔心的也就是這個!他們勸我組黨的人是看不到這一點!你我既談了這件事,就不見外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有一天,孔祥熙院長請我吃飯時說的。他說:委座嫌四川幫會勢力太大,說準備殺一兩個青紅幫頭子壓一壓。孔院長不同意,說:人家又沒有反對你,還擁護你,為什麼要殺?這事才沒有再議下去。唉,禍人福人,只是在他一搖頭一點頭之間。你想,我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做這種不討好的觸黴頭的事?你這一談,我是有了主見了!」
童霜威沉默著,心裡如車馬奔騰想得很多。人都傳說杜月笙和老蔣關係特殊。看來,這種關係雖有,並非沒有矛盾、不會變化的。從杜月笙對組織政黨的怦然動心到憂心忡忡,從杜月笙今天話中的弦外之音聽來,事情十分錯綜複雜。他覺得話不可說得太深,要適可而止。這時,壁上那架掛鐘「當!——當!」地敲起來了,一連敲了十一下。童霜威覺得可以到此告一段落了,順水推舟地說:「杜先生,今晚我和樂錦濤委員約好去‘範莊’為你暖壽。你今天一定很忙,現在我就告辭了!」
杜月笙撳了一下茶几上的鈴,起立拱手。胡敘五進來,杜月笙同他一起客客氣氣地送童霜威到門口,握手,又親熱拱手。
童霜威坐杜月笙的汽車回都郵街「渝光書店」。一路上心裡還在想著、體味著杜月笙說過的那些話,尤其是「禍人福人,只是在他一搖頭一點頭之間」。他覺得杜月笙這個江湖人物真是懂得人生三昧的了!只可惜,雖懂得卻又不能排斥互相利用和複雜的矛盾。外界的人誰能料想像杜月笙這樣威勢赫赫的「大亨」也會有這麼又癢又痛的苦惱呢?
童霜威比較欣慰的是:自己來到重慶,總算可以有個落腳點了。儘管這樣的落腳點既不光彩也未必長久,更不是自己名正言順應該有的落腳點,但總算是可以放一放兩隻疲憊的腳了。對於右任的應諾的兌現,他不敢十分相信。對杜月笙的應諾的兌現,他是完全相信的。杜月笙是個講究「夠朋友」的人,以守信作為他取得信譽的資本。據傳他常對人說:「一個人說話要言而有信,答應了的事一定要辦到,不然不如不答應!」上海場面上的人都講究守信才吃得開。人都知道杜月笙是說了話算數的。於大鬍子說是設法在賑濟委員會弄個名義,據樂錦濤說是沒有固定薪水的,只偶爾給點車馬費,那有什麼意思?如今,在中華實業信託公司能掛個名,每月有車馬費,才真的可以解決點問題。這樣想著,心裡不由得寬鬆了一點。
正當中午,酷熱難耐,山城的古老破舊的建築常常排列在一個個山坡的斜面上,有些是用杉杆、楠竹和竹篾建成的平房。曲折蜿蜒的地方被一叢叢翠竹或綠樹遮掩著。熱鬧街道上,商場、餐館、照相館、理髮館、茶館、酒店都有。汽車很快就到了都郵街「渝光書店」門口。
童霜威上了樓,見家霆獨自在房裡看報,他似乎在等候著爸爸歸來。一見童霜威回來了,馬上過來說:「爸爸,有人剛才讓送了一筆錢給您,叫我收下來交給您。」他遞過一隻密封的大封袋,外加一封信。大封袋沉甸甸的,一看而知裡邊如果裝的法幣,數字不小。
童霜威奇怪地問:「誰呀?」心裡納悶。
將信一看,頓時明白了。信上寫的是:
霜威先生尊鑑:
茲聘請臺端為本公司設計委員,從八月份起按月支付車馬費。現將八月份車馬費送上,請查收。
中華實業信託公司敬啟
童霜威明白:這不過是杜月笙按月送他一筆錢用罷了!他有點欣慰,也有點委屈和悲哀,但卻不能不為杜月笙這種工作效率和拉攏人的手腕豎起大拇指。
季秘書:當時于右任的秘書姓李,這是小說,故未用真姓。
老高和芝秀、望德:于右任的夫人高仲林,女於芝秀,子於望德。
孔庸之:孔祥熙字庸之。
許世英:字靜仁,安徽人,曾任北洋政府總理、總長。抗戰前夕任駐日大使。此時,孔祥熙是賑濟委員會主任委員,許世英是代主任委員。
暖壽:生日的頭一天,主人先宴賓客,賓客齊往祝賀,名曰「暖壽」。
袍哥:紅幫的變相組織,即哥老會。
恆社:由杜月笙的大徒弟之一陸京士等在一九三二年十一月發起成立的一個幫會社會團體,英文名字是:constantclub(永久俱樂部),社員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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