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界首休息了五六天。離開界首,童霜威、柳忠華和家霆三人,仍僱了輛高架車拉物件,起早步行,千辛萬苦,一個多星期後,終於在夜晚到達離洛陽七十里的彭婆鎮,住進了一個兼賣甜麵條和鹹麵條的小客店。

所謂甜麵條,是白水煮麵條;所謂鹹麵條,是白水面條里加點鹽加幾滴油。

彭婆鎮是個窮苦落後的小鎮。一條破舊的街道又窄又小,房屋破舊,沒有什麼市面。夜裡黑燈瞎火,有些人家點的油燈像鬼火。小客店是一對黑瘦的中年夫婦開的,前邊半間搭個小蓆棚賣面,後面有幾間用高粱秸子隔開的小屋,供人住宿。也沒有個床,只在地上鋪上篾席給人睡。小木窗欞上糊的報紙黃舊破爛,高粱秸的頂篷上掛著黑色的蛛網塵串,牆角磚縫裡有時還出現可怕的翹起尾巴的蠍子。

三個人都累得腿痠背疼。童霜威上了年歲,身體又不好,格外覺得勞累。在彭婆鎮找到這家小店住下以後,吃了一碗鹹麵條,覺得渾身像散了骨架,弄點水洗一洗,就躺在高粱席上休息了。柳忠華走過來摸摸他的額頭,覺得沒有熱度,才放心了,坐著陪童霜威,讓童霜威好好睡一覺。家霆在外邊同架子車伕算賬:本來講好是到洛陽的,聽說洛陽常有日機空襲,不準備進城住。童霜威累了,打算在彭婆鎮住兩天休息休息再趕路。家霆為人厚道,雖然不去洛陽了,仍照原來講定的價錢付給了架子車伕。車伕當然滿意。

這一個多星期步行起早,走爛了好幾雙草鞋,有想象不到的艱難困苦,也有想象不到的危險。不走不知道,走了這一程才知褚之班的勸告確有道理。童霜威無論如何想象不到「水、旱、蝗、湯」四災竟會將這本來古今聞名的中原大地糟踏成這樣可怕的人間地獄,以致到了離洛陽不遠的彭婆鎮,想起一個多星期來的經歷,心頭仍感到戰顫,疼痛。

他們離開界首後,向西北走。僱著一輛高架車拉著行李物件。架子車伕,是個慓悍的漢子,黑臉上皺起核桃殼似的皮。他套著車袢,用兩隻紫銅般的胳膊拉著高架車。他光著脊樑,只穿一條髒得發了黑的白短褲,汗流浹背地邁著大步。他們由架子車伕帶路,步行到周家口,又由周家口向西到漯河市。從漯河市過鐵路線到郾城,然後向西北經安溝、襄城、郟縣到臨汝,由臨汝又來到彭婆鎮。

烈日當空,火辣辣的,地皮像給燒灼著。

在從界首到周家口的路上,行人不少,多數是逃荒要飯的和商販。日寇打到了河南,燒殺姦淫,離戰區近的地方,田地早已荒蕪,百姓都向河南西南流亡逃難。去年河南大旱,今年旱情更重,農夫已經無法生存,大批逃荒出外。逃荒的人攜家帶口,男的頭扎黑汙羊肚巾,挑著些破爛物件或挑著小孩,衣衫襤褸地離開家鄉,盲目地流浪,一戶戶聚著、蹲著,端著黑碗,一路乞討。看到災民飢餓飄零的可憐景象,叫人心酸。

正逢最炎熱的暑天,日頭毒辣辣,公路上灼熱的塵土飛揚,公路兩邊種的高粱、玉米和粟子缺水,都卷著葉片,稀稀疏疏,萎癟矮小,長得像癩痢頭似的。原來該是青紗帳起滿目碧綠的景色,如今,高粱和玉米連不了片成不了「帳」,只看到迷漫渾黃的土地上,疏落地點綴著綠色。

童霜威問一個挑著破棉絮、鐵鍋和小孩又帶著女人逃荒的青年農夫:「是哪裡的?」

「杞縣的。」

「家鄉不能待嗎?」

他搖頭:「地老天荒,要有一點活路也不能出來逃荒啊!」

「打算去哪裡?」

那青年骨架大肌肉瘦,一看是餓成這樣的,甕聲甕氣地回答:「哪裡能活命就去哪裡!」

「家有老人嗎?」

「有!年歲大了,沒法出來逃荒,少鍋斷頓的,只能留下等死了。」

血淚的話,童霜威心酸,只能讓家霆掏些錢給他。

烈日當空,白熱的太陽太熾烈了,反而顯得混濁不清。公路和大車路上也沒個遮蔭的地方。偶爾有搭著草棚賣小米稀飯和大米稀飯的攤子。蒼蠅嗡嗡地亂打轉。所謂稀飯,只是稀薄的糊塗湯,很少米粒,價錢還貴得很。童霜威和柳忠華、家霆帶著架子車伕就靠喝點這種稀飯充飢解渴。

日行夜宿,第二天到達周家口附近,忽然聽見一片窸窸窣窣的怪聲。張眼看時,三個人都驚呆了,只見公路上黑壓壓擁過來無邊無際海浪似的大片蝗蝻。這種飛蝗的幼蟲,青黃色,有淡黑的花紋,還沒長成翅膀,會爬會跳,傾軋擁擠著,有三四寸厚,漫地都是,足足有二三里地面積,流水一般向東北面爬行,看了叫人汗毛直豎。可怕的情景,真是見所未見。

童霜威嘆息了:「日寇還在肆虐,再加上這樣的天災如何得了?」

蝗蝻佔了公路,童霜威等三人和架子車伕避也避不開了,只好迎著蝗蝻在公路上向前走。柳忠華和家霆走在公路上有意拼命用腳去踩蝗蝻,一腳下去,起碼踩死十幾只,但你踩你的,它爬它的。踩不盡殺不完。約摸十幾分鍾,那群黑壓壓綠浪似的蝗蝻,一起過了公路到兩側地裡去了。只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蝗蝻都在嚼食莊稼,地裡種的那點本來萎癟矮小的高粱、玉米和小米,轉眼間七歪八倒,綠葉都被啃得精光。蝗蝻雖小,吃不飽似的蜂擁著又邊吃邊向前蔓延過去了。迎著蝗蝻剛才來的方向朝前走,只見路的兩側,莊稼像收割過似的一片精光。

家霆扶著心在戰慄的童霜威向前走。柳忠華同那架子車伕正在邊走邊談。架子車伕平時看上去不聲不響,似乎對什麼都不關心。其實不然。他說:「去年,就大旱了,也鬧蝗蟲。飛蝗成片飛來時,天都被遮黑了,聲音嘶嘶嘶嘩嘩譁,像落大雨似的,可駭人了!莊稼被蝗蟲啃光了,許多人家都逮了蝗蟲放在鍋裡炒熟了充飢。可是軍糧還是照樣徵收。當兵的也吃不飽,有些兵像匪一樣。上頭還讓百姓自帶糧食工具去周家口到開封之間挖深溝工程提防鬼子來。為挖深溝,民房拆了好多,祖墳也給扒了!其實那深溝並沒什麼用,百姓心裡的怨恨呀,就沒法說了!今年又旱,春天從周家口到漯河的大道兩邊,隔不了多遠,就能看到幾具屍首,都是餓死的,也沒人收斂,全叫野狗啃了!那個慘呀!說了也叫人掉淚,死了多少人誰也說不清。」說著,他顯得很生氣,額上凸起青筋,黑臉都漲紅了。

童霜威聽了,悶悶無言,渾身是汗,腳下邁著步,心裡因感慨想賦首詩。情緒不對,搜尋枯腸,怎麼也做不出詩,只是反覆邊走邊吟起唐詩來:「世亂同南去,時清獨北還。他鄉生白髮,舊國見青山。曉月過殘壘,繁星宿故關。寒禽與衰草,處處伴愁顏。」

唐代詩人司空曙的這首五律,雖然寫的是寒冬,現在正是酷暑盛夏,但童霜威覺得心情與感觸以及心境都與詩中相似。只有吟著詩時,他覺得還能發洩心中的痛苦。

鐵路線上的漯河,在河南省大災之年,依然燈火輝煌一片昇平。路燈光線黯淡,如蒙雲罩霧,但酒樓上電燈明亮,猜拳敬酒,胡琴聲嘹亮,女招待、歌女,紅綠滿眼,梳妝打扮;旅館裡牌九、麻將聚賭,妓女進出,數量驚人。漯河是個市,比界首更繁華。找家小客店住了,茶房馬上來問:「要不要女人過夜,最漂亮的大姑娘一夜只要八十元。」柳忠華回絕了他。童霜威等三人帶那架子車伕一起上街,到小館店裡炒菜吃了一頓饃饃。

架子車伕提醒說:「從這再往西北去,災情重,一路上可能買不到吃的,要買些饃帶著上路當乾糧吃。」

柳忠華問:「火一樣熱的天,買了饃就餿了,怎麼帶呢?」

架子車伕笑了,說:「買點麻繩,把饃一個個串上,斜背在身上起早,不容易餿,路上要吃掰一個下來就是。」

家霆依他的話,同柳忠華一起在館店裡買了六十多個饃。館店門口賣饃的地方,防備災民搶食,饃上都罩著網子。兩人將饃饃用細麻繩分串成三串。三人各背了二十多個饃,很像《西遊記》裡沙和尚掛的那串骷髏念珠。

小客店隔壁是家小鐵匠店,一盤爐子,一臺鐵砧,一個白鬍子老漢帶著個十四五歲的瘦弱徒工給人家的馬掛掌,叮叮噹噹敲打,夜裡敲到半宿,黎明又敲打起來。聽到鐵錘打在砧上的聲音,叫人心情沉重。加上蚊蟲太多,客店裡牌聲和人聲嘈雜,大家一夜都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出發向西北行。太陽還未升起,三人同架子車伕一起,走出漯河市郊。見路邊掛著個「軍警督察處」的牌子,有張辦公桌,兩個當兵的坐著收錢,十幾個荷槍計程車兵站在一旁。一群客商和起早的行人,正擁在桌前交錢辦手續。

架子車伕指指擁著人的地方說:「去繳錢吧!繳錢他們可以派兵護送。這一路,我不熟,聽說不甚太平,常有打悶棍和搶劫的。」

童霜威聽了,倒有點擔心了,說:「忠華,去繳錢吧!有兵護送總好一些。」

家霆拔腿說:「我去辦!」他徑直跑到桌前,付了四個人的保護費。大家就在一邊同那夥等候的人一起等待。

大約過了半個多鐘點。火辣辣的太陽昇起了,乾旱的地面上沐著紅光像著了火。懶洋洋走來六個軍衣不整懶懶散散荷槍計程車兵,由一個班長似的人帶領,大聲吆喝:「走囉!走囉!」說著,大批等著護送的男男女女約摸有五六十人,一窩蜂地跟著動身了。六個荷槍計程車兵開路先鋒似的同大夥一起走著,倒真有個護送的模樣。

漯河往西北,大道兩側樹上的樹皮早被剝光。樹多數全枯死了,枝杆有的也都砍斷了。遠處的垂楊柳,也被攀光了新枝,只剩下了粗脖子的禿樹幹。高粱、玉米長得雖不好,倒已形成了稀稀疏疏的青紗帳,這是由於邊上有條剛乾涸的小河的原因吧?在青紗帳中的大車道上行走了不過十幾分鍾,被護送的五六十人,走得快的在前邊,走得慢的已經落後很遠。童霜威父子和柳忠華帶著架子車伕走得不快也不慢,發現那護送的六個兵士已經不見蹤影。估計是鑽進青紗帳裡打回票了!護送實際是個騙局,各人仍舊只好各走各的。

天上烈日燻人,一絲風也沒有,空氣像要燃燒,人熱得難受。公路上塵土飛揚,印滿車軲轆印,路邊的高粱、玉米葉子,有的卷著,有的垂著頭。人在陽光下走,頭裡昏昏沉沉。忽然,前邊遠處聽到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撕肝裂肺地哀嚎:「救命!救命!」

童霜威一驚,立定了腳步。

家霆上前站到爸爸身邊,說:「有人叫救命!」

柳忠華和架子車伕也停下腳步,側耳細聽,叫救命的呼喊聲消失了。後邊有些步行的人也聽到了救命聲,匆匆走上來了。大家合計著往不往前走?走,有危險;不走,怎麼辦?終於,還是往前走了,心裡是戰戰兢兢的。剛才,一聲女人淒厲的求救聲太可怕了!

走著走著,在青紗帳裡繞了大約一刻鐘,見路邊歪倒著一輛空獨輪車,車旁兩攤鮮血,雖然太陽暴曬,血跡還很新鮮,但邊上沒有屍體。

架子車伕齜著牙說:「有人打悶棍!屍體準拖進青紗帳裡去了。」

天雖熱,聽到他的話,看到兩攤鮮血,使人心裡發寒。大家只有快步趕路,想早點離開這種地段。

滿天看不見雲彩,太陽曬得草打蔫,樹上殘剩的一點葉子打著卷。又走了約摸一會兒,道路兩旁的青紗帳沒有了。一片嚴重的旱災情景。土地龜裂,裂紋有一指寬,水溝、土井都乾涸著。路邊,陸續看到死屍:一個是白髮老太婆,裸著身子臉朝下伏倒在地,乾癟枯瘦;一個是男人,破衣爛衫,有隻紅了眼的瘦黑狗正在齧食屍體的胸脯。蒼蠅嗡嗡亂飛。

整個空間悶熱得像剛燒過一場天火,汗流浹背,嗓眼裡冒火,嘴唇綻血。天太熱,斜掛在身上的饃,貼近胸背的部分都被汗浸溼了,要經常將饃轉動著換換方向,外邊的朝裡,裡邊的朝外。早飯、中飯都是將饃從麻繩上掰下,一邊走一邊啃。在漯河裝的水壺,到下午水就喝光了,口乾舌燥,四肢痠懶。一路上,既沒有賣水的也沒有賣吃的。原野死寂,被旱魔摧殘得毫無生氣。烈日暴曬,四外荒涼。大地好像一具躺臥著的骷髏,用哀慼的神態,敞著焦乾的胸骨,向殘酷無情的天空哀訴,祈求降下甘霖。

家霆見爸爸嘴渴得厲害,瞥見路邊不遠處有些農舍,像個小村莊。拿了水壺想去討點水喝。跑進村裡,不見狗吠,不聞雞啼,看不到牲畜,只見人去屋空,一盤大石磨傾斜在地,亂石壘的牆崩坍龜裂,麥秸苫的門樓斑駁脫落。戶戶的門和窗洞都用土坯封住,一片死寂,一個人影也沒有。估計人早逃荒走了。一棵老榆樹剝光了樹皮,樹下,隆起無數新墳,有的已被野狗扒開,露出了破衣襟和人發。還有白磣磣的骨骼,叮滿了蒼蠅。村莊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掌、被一場未放槍炮的戰爭毀滅了,像一片不生草木的沙漠和廢墟。

屋左有個土井,家霆跑過去趴在井沿上張望,水已乾到井底,只得空手回來。

走在烈日下,看到旱魔肆虐,家霆心裡煩躁,真希望天能亮起閃電,劈開晴空,突降暴雨。當然是妄想,天上一絲風也沒有,熱得隨時能叫人窒息。童霜威由家霆和柳忠華攙扶,忍著乾渴和疲勞,堅持趕路,好不容易,傍晚到了一個名叫茨溝的小地方,找店住宿。

茨溝的街上有人在賣吃的。一個小攤,賣的是榆皮面蒸饃,每斤十五元;柿糠面蒸饃,每斤十元;蘭草根蒸饃,每斤九元;麻糝餅,每斤八元;棉子餅,每斤七元。另外,還羅列著韭菜根、花生殼、柿蒂、蔗皮、棗核、紅薯秧……另一個小攤賣的是肉凍、涼粉塊一樣的東西。家霆上去看看,架子車伕輕輕用手拽了他一把,家霆就不再看了。離開那攤子後,架子車伕說:「可吃不得!如今,聽人說,這一帶人肉也吃了!這種肉凍裡邊就有人吃出帶指甲和陰毛的肉丁!」

家霆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吃人肉?」

「是啊!」架子車伕嘆口氣說,「發生不少了啊!連殺親生女兒吃的都有了啊!」

家霆不禁感到眼面前看到的真是一幅人間地獄的慘景!一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茨溝有許多鳩形鵠面逃荒的難民,正在村口賣兒鬻女。一個這麼熱的天還帶著破棉襖的挑擔男人,將個脫得精光瘦得像乾柴的五六歲小男孩,頭上插著稻草放在筐裡,用手背拭著淚叫賣:「行行好吧,積個德!買個男孩吧!」一對中年夫婦浮腫得眼睛成了一條線,帶著個十多歲的打辮子的黃瘦姑娘跪在道旁。姑娘閉眼蜷蜷著,頭上插著草,見到家霆、柳忠華和童霜威斜揹著一串饃,那男的高叫:「十二個饃換個大姑娘!……」還有一個男的,瘦枯得也分不清他是中年還是青年了,抱著個三四歲的女孩,頭上也插著草,伸出一雙枯枝一樣的手,哽咽著競爭似的高叫:「十個饃!俺這個只要十個饃!老天爺要收人!沒法活命,只好賣親生骨肉啦!」叫著,淚水從乾枯的眼眶裡流出來。這些賣兒賣女的人都穿得破破爛爛,衣服落滿塵土,灰黑色的臉上佈滿悽苦,眼裡洋溢乞求哀告的神色。

童霜威看著那些耷拉著頭蹲在牆角衣衫襤褸賣兒賣女的災民,不禁泣下,連連搖頭說:「我沒有想到!我沒有想到!」嘆氣說:「唉,日寇封鎖了海口,切斷了鐵路,不然,救濟糧總會快些運到的!可嘆的是一個四萬萬五千萬人口的大國,有自己的政府,可是政府給百姓乾的事也太少了!如果不是親眼見到,怎麼能夠想象?這還怎麼抗戰?」

柳忠華和家霆將身上的饃取了一些下來,分給三處賣兒女的一處兩個。童霜威也取下身上的饃給每一處加上一個,說:「能不賣就儘量別把兒女賣了吧!」

那些賣兒賣女的雖然千恩萬謝,但這點饃饃能解決什麼問題呢?

家霆心裡難過,說:「早知此地這樣,多帶些饃來就好了!」說這話時,他不禁想到了歐陽素心。歐陽在上海時,常帶了零錢在霞飛路上走。一路遇到乞丐就施捨,直到把錢給完才獨自踽踽走回家來。倘若在這裡,見到這麼多災民,她怎麼辦?想到這些,家霆心裡酸楚,覺得自己不像這些在飢餓水火中的災民,固然幸運。但光是幸運不能救他們一救有什麼用呢?這種幸運有什麼意思呢?

他正在想,聽到舅舅柳忠華用一種少有的激動語氣在回答他剛才的話,說:「靠你一個人的力量救不了他們!靠給他們一點饃吃也救不了他們。」

家霆真誠地看著舅舅說:「是呀,我也懂。人,太不平等了!但怎麼辦呢?」

柳忠華輕聲地抑制住激動:「當然不反對做好事。但根本的辦法是讓廣大老百姓有飯吃。讓廣大老百姓有力量來救災,來抗戰!抗住天災!消滅人禍!」他對著家霆雄辯地說:「在共產黨領導的區域裡,也不是沒有天災,但那裡沒有人禍,天災不會嚴重到這種地步。這裡的問題完全是由於既有天災,更有人禍造成的。歸根結底,政治太腐敗了,處處使人感到它不是好好在抗戰,它是在踐踏百姓!天災人禍使人民活不下去,抗戰也只能大受損失。」他是很少有過這麼激動的。說這番話時,兩眼像要冒火。

他話聲雖輕,童霜威還是聽清了,長嘆了一聲。

家霆引起了思索。其實這些日子路上的見聞,他自己是應當得出同樣結論來的。現在舅舅挑明瞭,就更感到確實是這樣。他十分洩氣,看看爸爸,見童霜威也皺著眉頭。他不禁想:歷盡艱險,千里迢迢,跑到大後方,一片熱心熱情換得的卻是看到了這些不能忍受的慘絕人寰的黑暗景象。如果當初聽了舅舅的勸告到淮北、蘇北去,一定不會見到這種情況的。可是,現在,想這些多不現實,到四川還很遠,只好再走著往下瞧了。

夜裡,在一家骯髒的小客棧裡過夜。客棧門口,有幾個面黃肌瘦的人,臉像骷髏,手捧飯碗,裝的是花生殼,一面不斷咀嚼一面艱難地伸頸下嚥。一雙雙像從地獄裡出來的鬼魂的眼睛,發出滲淡的綠光,好像生命之燈行將熄滅。童霜威讓家霆和柳忠華拿些錢給這幾個人要他們去買些柿糠面蒸饃一類的東西吃。客棧裡的牆是紙糊的竹槅子。隔房住的是兩個奸商模樣的胖子。夜裡,招了兩個用紅綠頭繩拴大長辮子的姑娘陪睡,什麼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月光極好,從紙糊窗格扇上灑落進房裡來,斑斑駁駁,正如家霆煩亂傷痛的心。他發現,不但自己一夜未睡好,連爸爸和舅舅也是一樣沒能睡好。太像生活在十八層地獄中了。

第二天一早,又繼續趕路,人困頓得懶洋洋的。一路上,始終沒有見到過那種「哞哞」牛叫、「喔喔」雞啼、炊煙升起的農村景象。赤地千里,一片荒原。大地上到處呈現著傷痕。賣災民吃的那種「糧食」的小商販不少,賣兒賣女和乞討的難民極多。童霜威叫家霆將各種「糧食」都買一點做樣品帶著,說:「唉,我一到重慶,就要向中樞反映,為災區難民呼籲,讓中央知道這裡災情的嚴重。」

太陽如火,空氣灼人。道路兩旁,稀疏矮小的莊稼又出現了,但大片經過飛蝗齧食,只留下了莖稈。有的莖稈上還爬著未曾飛走的蝗蟲,一片淒涼景象。

以後,一連兩三天,在途中都見到過赤身裸體的死人,也弄不清是餓死後被人剝去衣服的,還是打悶棍打死後被人搶得精光的。童霜威、柳忠華和家霆帶著架子車伕清晨不敢早走,傍晚早早找地方住下,以免出事。掛在身上的饃饃,早已乾裂發酸,但一路上無處可以買到吃的,大家就湊合著啃幹饃起早穿過死亡區,精疲力盡地,一天又一天地走到了離洛陽六十里的彭婆鎮。

在彭婆鎮睡了一夜,架子車伕一早就走了。童霜威感到消除了一些疲乏,柳忠華和家霆覺得彭婆鎮的情況尚好,吃的不成問題,勸他再休息兩天,多睡睡。三人商量了一下,決定由柳忠華和家霆去洛陽城裡走一次。柳忠華是想去看看情況、找找熟人,打聽一下從洛陽到西安怎麼走法。家霆主要是去洛陽找銀樓店出賣一些金首飾,換些現鈔用,順便也到洛陽看看。他們三人從合肥大安集過封鎖線到達上派河後,在上派河的旅店裡,柳忠華找做生意的人用偽鈔兌到了一些法幣,又出賣了一隻五錢重的金戒指。到阜陽時,家霆也給一路同行的商販買去過一隻四錢重的金戒指。但一路上,錢已快用完了,估計洛陽一定有銀樓,所以家霆帶上歐陽素心的一對金鐲和一個金鎖片,同舅舅一起去洛陽。

兩人換上了體面的衣服。柳忠華穿了條派力司西褲,白襯衫;家霆穿了嗶嘰藏青西褲,天藍府綢襯衫。通過客店老闆向人借了一輛腳踏車,付了押金和租費,柳忠華騎著車帶著家霆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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