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由於疲勞、興奮,童霜威感到身體不適。雖然上派河離戰鬥地區近,柳忠華和家霆仍陪他在上派河休息了幾天,然後才繼續上路。

他們僱了一輛高架車裝載了行李物件,全靠起早步行,日行夜宿,向前趕路。每天步行多則百把裡,少則三五十里,經過六安,坐了一段木船到正陽關,又經過潁上、阜陽,走了足足一個多星期,到達了安徽與河南交界處的界首。天氣炎熱,三人臉也曬黑了,腿肚子走粗了,衣履也顯得狼狽了。

這一路,起早步行的差不多全是憑著戰爭和混亂髮財的商販和煙販。商販們,從淪陷區販了鋼筆尖、鋼筆橡皮管、孟山都糖精、拜耳西藥、五金零件……往界首跑。煙販們,喬裝打扮成木工、騎腳踏車的單幫商人、挑擔推車的小販,隨身攜帶鴉片,在鋸子的木芯中、腳踏車的車架鋼管內、扁擔芯中,輪胎裡……都巧設機關夾裹著大煙膏,也都一窩蜂地往界首跑。一路上,住小店時,有的煙販以為童霜威、柳忠華和家霆也是販煙土的,倒也不隱諱自己做的是煙土生意。待等知道童霜威等三人空著手上界首還要去洛陽,都替他們惋惜:「唉,有錢不賺白不賺!帶點黑貨賺上幾個當盤纏多好,你們真是太傻了!」

據說,鴉片販到洛陽,價錢比界首要再高一倍,販到西安,賺得更多,倘若販到四川,能翻幾番!

界首是個有點奇特的地方,非常熱鬧,處在兩省交界點上。沿著熱鬧的大街走,由安徽省走著走著就走到河南省了。它東南屬安徽,西北屬河南。這裡屬於以洛陽為中心的第一戰區,司令長官是駐在洛陽的蔣鼎文。但第一戰區有相當大的實權掌握在副司令長官、第三十一集團軍總司令、豫魯蘇皖邊區總司令兼四省邊區黨政分會主任委員湯恩伯手裡。

界首似乎是個四通八達的地方,滬、寧、華北通過商丘、徐州、蒙城、阜陽來的客商,都彙總到這裡。街兩邊可以看到許多小攤,叫賣著從上海販來的日用品、香菸、雜貨。也有一些店鋪,賣的衣服、文具、鐘錶……全都是上海貨,使得小小的界首畸形繁榮起來,妓院、酒館、旅店,吃喝嫖賭俱全,商業繁榮,得到了「小上海」的美稱。

童霜威、柳忠華和童家霆到達界首,正是傍晚。暑熱未消,氣溫仍高。街邊的狗都伸著舌頭。天上沒有一絲雲彩。商業街上,茶館裡燈火輝煌,酒肉飄香,豁拳的、談笑的,賓客滿堂。旅店、客棧多數都已客滿。櫃檯裡站著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有的在梳妝打扮,有的在搔首弄姿,招徠顧客。人把這種女人叫作「招牌」。旅店和客棧裡,歌女賣唱的胡琴聲音調嘹亮,嘩啦嘩啦的麻將聲震人耳膜。說是禁娼禁賭,實際公開都有。

家霆看了,搖頭說:「想不到界首這樣熱鬧,這樣昇平!真有點‘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的氣氛呢!」

童霜威嘆口氣說:「是呀,你還記得抗戰爆發那年從南陵縣到安慶一路的情況嗎?那時,抗戰氣氛還濃得多。現在,僅僅不過四年多,一切好像都變了。此地的人似乎忘了抗戰,想不到淪陷區老百姓的悲慘生活了!」

柳忠華的議論一直明白通俗,說:「在上海動身之前,我打聽過這條路上的情況。這個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討的小老婆有八九個,刮鈔票的本事很大,是個同共產黨鬧摩擦的專家。副司令長官湯恩伯,民國二十一年任八十九師師長在湖北黃陂一帶剿共時,殺人如麻,曾用機槍屠殺過革命青年和群眾兩三千人。他在這裡,向河南及四省邊區人民抓兵、徵糧、要餉。自己花天酒地,老百姓民不聊生,天災人禍,河南人民有‘水’、‘旱’、‘蝗’、‘湯’四害並重的說法,更有老百姓乾脆說:‘不願日本人來燒殺,也不願湯恩伯來駐紮。’把他與日寇等同,民心憤激,可想而知。」

界首的小旅館,依然保持著古風,門口懸掛著燈籠。一進門,即使客滿了,老掌櫃也起身迎接,點頭哈腰,說明情況,執禮甚恭。三人雙腳沉甸甸的都抬不動,帶了高架車伕轉了一圈,找不到客店可住。天已黑了。三人和高架車伕站在一家酒樓門口,拭著臭汗,束手無策。倒是圍上來一些叫花子伸手乞討,打發了,又上來,絡繹不絕。

童霜威喟然嘆了一口氣,說:「湯恩伯之流,我也不認識。再說,看到、聽到這種種情況,我更不想上門去找他們。但現在連個住處也沒有,不找也不行了。我看這樣吧,我們隨便找一個政府機關,我來出面交涉。只要有個住處,住上一宿,明天就走,好不好?」

柳忠華思索著說:「這樣也好。」

家霆用手指著南面說:「剛才我看到有個什麼物資管理處,在那邊。去跟他們交涉一下,好在是夏天,有間空房住打打地鋪也就行了。」

童霜威實在疲勞了,剛點頭說行,忽見食客雲集豁拳飲宴的酒樓裡有人送客。步履雜沓,送出來一個穿山東紡綢長衫挺著大肚子的矮胖子。燈光下,看到他長衫飄動,肩膀橫闊,下巴上一顆黑痣上長著幾根黑毛。他酒醉飯飽,一手用牙籤剔牙,一手拿把摺扇邊走邊扇。剛邁出酒樓大門,同童霜威面對面瞧個正著。見到這張熟臉,童霜威不禁「哎」了一聲。

只聽矮胖子也高興地嚷了起來:「啊呀,不是童秘書長嗎?真是!真是他鄉遇故知了!……」他打量著童霜威,只見童霜威斜揹著一頂大遮陽草帽,滿面風塵,一身汗漬的衣衫,腳蹬一雙舊布鞋,完全是落魄神態,邊上站著的柳忠華和家霆也都同樣狼狽,不禁追問:「啊呀,你們是從哪裡來呀?」

童霜威此地此時見到了褚之班,覺得世事真像車軲轆轉,誰能想到在此地會碰到褚之班呢?心裡高興,說:「浮雲一別後,流水四年間。往來成古今,一言難盡啊!」他給褚之班介紹柳忠華,說:「這是我的一個表弟。」又叫家霆:「快叫褚叔叔!」

家霆遵命叫了一聲。他還記得抗戰爆發那年,逃難到安慶,遇到褚之班在做地方法院院長,見面後連聲說:「啊呀,難道中國真要註定會亡給日本了嗎?令郎相貌俊秀,但不知為什麼,啊呀,長得簡直像日本孩子。現在,我看到許多人家的孩子都長得像日本孩子,也不知主何徵兆?……」家霆對褚之班印象不好。方麗清同童霜威結婚,褚之班當時做上海地方法院院長,是介紹人。爸爸辭去中懲會委員兼秘書長和司法行政部秘書長的職務,他雖弄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當時聽說除了派系傾軋,就是同褚之班貪汙爸爸要秉公懲處他是有關的。因此,雖然叫了一聲「褚叔叔」,卻連笑容都露不出來。

褚之班挺著大肚子連連點頭:「啊,公子這麼大了!當年在安慶……」他伸出右手比了一下,「還只有這麼高,現在已經是翩翩年少了!」他又回到正題上來,「秘書長,是從上海來嗎?夫人呢?沒有來?」

童霜威點頭,說:「她沒有來!我是脫險離開淪陷區到重慶抗戰去的!之班,你怎麼會在界首的呢?」

褚之班苦笑笑,說:「唉,誰料到我會‘獨在異鄉為異客’呢?你們離安慶後,南京尚未失守,省府和法院就由安慶遷到了倒霉的六安,遷移過程中,工作人員流散了一大半,有的請假離職,有的不辭而別。不久,南京失守,省級機關成了混亂不堪的爛攤子,大家都逃跑尋出路。我也只好在安徽境內跑東跑西,最後光蛋一人,到了這裡。官沒有官,職沒有職,錢沒有錢。所好我是山東人,流亡的山東省政府寄食在此。安徽既然沒有我的啖飯之所,我就找同鄉了。如今給了我個山東省政府參議的名義,混口飯吃。」說著,搖頭嘆息,把話打住,說:「看來你們還沒有找地方住下!請光臨寒舍吧!能盡點地主之誼,是最高興的了!」

童霜威想:天下事真有趣!我同他褚之班,不是冤家不聚首,也說不清同他到底算是好朋友還是算是對頭。當年到安慶打攪了他,現在事隔四年半,到了界首,又來打攪他。一邊想,一邊說:「好呀好呀!我們正準備找個地方吃住呢!去你府上方便不?」

「方便!方便!」矮胖的褚之班用手指指西邊大街亮著路燈的一側,說:「就在那裡,不遠。去吧,去吧!見到面真是高興。我也正想與閣下敘敘舊,聽你談談上海情況呢!」

褚之班帶路,讓架子車伕推著行李物件跟隨,陪童霜威父子和柳忠華一起到了他的住所。

是個中國式的小院。庭院裡一些花樹,都不高大。有些花盆,種了些蘭草、海棠、萬年紅、壽星橘。簷下掛著鳥籠,裡邊是隻八哥,見來了人,在籠裡撲翅跳躍。屋裡,倒給收拾得明窗淨几,有個年輕標緻的燙髮女人,穿的月白色旗袍,瓜子臉,長得嬌小玲瓏,上來敬茶,又去吩咐一個十七八歲梳條油光大辮的漂亮丫頭去備菜辦飯。褚之班也沒介紹。看模樣,女人是他的家眷?童霜威暗想:褚之班家眷是在上海的呀?當年他到安慶做法院院長未帶家眷,這一個準是在此地臨時娶的壓寨夫人了!只好裝糊塗不問。褚之班叫丫頭打水,童霜威和柳忠華、家霆都在院子裡洗了一下。褚之班又讓架子車伕將行李物件卸下搬到一間屋裡,悄悄付了錢將車伕打發了,回來陪童霜威父子和柳忠華喝著水談起話來。

童霜威簡略地將自己在上海的遭遇講了,並談了逃出來的情況以及上海、南京的種種。

褚之班聽了,有時咂嘴,有時拍腿,大為感慨,說:「過幾天就是‘七七’抗戰五週年了!但是沿海城市全在日寇制壓之下。浙贛線上一敗塗地。滇緬路切斷後,供應等等都很困難。這戰事像一場無頭官司要拖到哪年哪月,完全未可知。聽你談話,對抗戰熱情很高,可能你是從淪陷區來的原因。我在後方待久了,早已疲沓了。這幾年,悟出了一條真禪:做人要庸碌。庸碌而無所作為是保身立命的要訣。因為凡是庸碌之輩如今一個個都很得意,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什麼抗戰不抗戰?別理會那一套!我的抗戰熱忱已經降到零度。有人勸我入川到重慶去,可我想:在此我還有個空頭省政府參議乾乾,到重慶也許連這麼個破飯碗也捧不到。啊呀!一動不如一靜,算了!」說完,臉上消極。

聽他語氣低沉,童霜威情緒也受影響,點上一支香菸,身子仰在椅子上,默默望著窗臺上一盆未開花的旱金蓮,思緒被褚之班的話牽得很遠很遠,嘆口氣說:「之班,是呀!這裡倒很繁華,但抗戰氣氛確實不濃。你倒介紹點這裡的來龍去脈給我聽聽。」

褚之班說話還是喜歡「啊呀啊呀」,一激動,說話時黑痣上的鬍子不斷抖動,搖頭說:「啊呀啊呀!說不得的!這個第一戰區,原先司令長官是衛立煌,調走後,蔣鼎文來接替。蔣與湯恩伯一正一副,將帥不和,爭權奪利,打成一團。其實他們都是真正的嫡系。可是蔣駐洛陽,湯在葉縣,已鬧到不能見面的程度了。蔣貪汙腐化,湯的綽號叫‘湯屠夫’。你我都是學法的!學法的到此是廢物,無用!湯恩伯擾民害民的事數不勝數。老百姓碰上了他正應了俗話說的‘人已死得苦,偏遇盜墓人’!他拉丁、派款、徵伕,軍紀壞,視人命如草芥,對部下官兵也一樣,可以憑喜怒隨意處死。他玻璃臺板下壓著的座右銘是清朝胡林翼的話:‘要有菩薩心腸,要有屠夫手段’。民間小孩啼哭,老百姓說:‘湯屠夫來了!’小孩就不敢哭了。他殺人不用審判,動筆批上‘槍決’二字就行。你說要學法的人幹什麼?」

聽他長篇大論,滔滔不絕一口氣講了這麼多,童霜威臉色都變了。柳忠華默默抽菸,用一把扇子扇風。家霆聽了,心裡湧起嫉惡如仇的情緒,捧起茶來一口一口地喝,彷彿要澆熄心上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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