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按照汪偽與日方簽訂的《汪日基本關係密約》,鐵路為「中日合辦」,實際是由日本軍管,使坐火車的人心裡增加了不少不安與恐懼。

火車抵達南京是下半夜,乘客都疲憊不堪,由下關車站下車。柳忠華提著藤包和小箱子,陪著背個包袱的童霜威到下關江邊,打算坐小火車到中華門外,再坐寧蕪鐵路的火車到蕪湖。家霆提著物件遠遠緊跟。

南京在深夜裡,像個鬼城,燈火稀少,破舊的瓦屋滲進了歲月黢黑的顏色,陰森淒涼。行人寥寥,漆黑無邊,一派荒頹。先一會兒,車停和平門時,從窗縫裡向外張望,童霜威想起了玄武湖和瀟湘路,想起了許許多多悲傷與歡樂的往事和不在眼前的人,想起了那些難以忘卻的遭遇。窗戶遮擋著,車內暗,車外更黑,什麼也看不清。車廂內十分悶熱,哪個嬰兒夜啼,哭得一直不停,做母親的用塊馬糞紙板給嬰兒當扇子扇風,嘴裡不斷髮出「噢噢噢」哄孩子的聲音。童霜威不禁想到過去在南京時,見玄武門附近的住戶裡一些夏天分娩的產婦,常用新鮮荷葉託著嬰兒餵奶,也有將荷葉鋪在床蓆中讓嬰兒睡在上面的。荷葉清香隔熱,嬰兒不生瘡癤,也不哭鬧。由此,忽又想到唐朝詩人韋莊的詩句:「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想到南京在日寇漢奸蹂躪下民不聊生的地獄景況,真是滄海桑田,不勝興廢之感。

從下關車站下火車後,童霜威同柳忠華一起走著,渾身冒汗。近處沒有路燈,出了車站,穿過停放人力車、擺著小食攤、小茶攤和旅客充塞的場地,走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看到街邊走過來幾個光脊樑穿破褲乞討的叫花子,個個蓬頭垢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驀然又有置身陰間地獄裡的感覺了。他摸了點零錢打發乞丐,同柳忠華和家霆前後拉開點距離往小火車站走去。

小火車要天亮時才有。離天亮還早,三人只好擠在許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乘客中,在地上鋪張報紙席地而坐,打著瞌睡,等待天亮。

家霆坐在童霜威身邊轉眼就趴在自己膝上睡著了。聽著他均勻的鼾聲,看到附近有一小隊荷槍的日本兵走過。童霜威突然想起了明末的民族英雄鄭成功。鄭成功不但到過南京,抗清時還率兵攻打過南京。清兵攻陷北京的第二年,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建立了南明王朝。當時,年輕的鄭成功隨父鄭芝龍率兵到了南京。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是福建人,他的母親是日本人。但鄭成功有忠君愛民保國禦侮的思想。不久,他父親鄭芝龍降清,鄭成功卻起兵抗清。他與張煌言聯合北伐,張煌言為前部,由崇明入江,攻克鎮江,當時在清軍統治下的父老都扶杖炷香出來歡迎,望見明朝衣冠,涕淚交下。次日,鄭成功和張煌言會師瓜州,遙望石頭城,聚拜明孝陵,慟哭誓師,三軍都泣不成聲。接著,發兵直抵南京燕子磯旁的觀音門,包圍南京。但中了敵人緩兵之計,未能攻下南京,反而敗退海上。

為什麼想到了鄭成功呢?是因為在南京觸景生情?是因為抗日的民族感情聯想到了古人?是因為想起了歐陽素心的母親也是日本人?是呀,童霜威想:人是有思想的一種奇怪的動物,鄭芝龍降清,鄭成功卻反對父親這樣做。鄭成功母親是日本人,鄭成功卻是中國的民族英雄。歐陽素心是一個可愛的姑娘,她為什麼要因為父親落水或母親是日本人就受到不公正的看待呢?這個善良的女孩子是夠可憐的了!她獨自跑到香港去在戰火中生死未卜,倘若她活著,多麼需要人來關心、愛撫她。現在,我們看來是確實能飛出牢籠了。過了封鎖線,到了大後方,我應當叫家霆給她寫信,讓她擺脫不幸到我們身邊來。

他內心過度興奮,先前又在火車上打了盹,現在一點也不睏倦了。頭腦裡顛來倒去,把昨天到現在已經想過無數遍的事又再思索起來。

他覺得這次脫險,一定會叫日本人影佐禎昭、晴氣慶胤和汪精衛、李士群等漢奸都大吃一驚、目瞪口呆的。他決定到重慶以後,立即向記者發表談話,談談脫險經過,並將淪陷區和上海的情況都向大後方的民眾介紹,激發他們的抗日熱情。

這次走,當然也會叫方麗清大吃一驚。他眼前又浮起方麗清那酷肖電影皇后胡蝶的面容,但又同時浮起方麗清發火薄情時的兩眼兇光和她同江懷南打牌時嘻嘻哈哈的情景了。可惡而又無情的女人喲!如果知道我並沒有被綁票,而是悄悄地到了重慶,她一定也會目瞪口呆的。她會後悔嗎?她一向花錢做事都講究「合算」「不合算」,這次她又要覺得「不合算」了。這次非對付對付她!我要離婚,一定離!自從回到上海到現在離開,受她的窩囊氣真受夠了。這個壞女人,既不能共安樂,更不能共患難,無情無義,真是豔如桃李,心如蛇蠍!對她,我早已毫無留戀,是該同她算算總賬了!想到這裡,他反倒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意。

人好像只有到了艱難困厄的時候才容易更深刻地認識一個人。怪不得西方有句俗話說:「富貴順利時圍在你身邊轉的人未必是你的朋友,只有你窮困艱難時幫助你的才是你的真朋友。」他看看柳忠華。柳忠華利用等待的機會也低著頭打盹在保持精力。他覺得柳忠華應該說是個與謝元嵩截然相反的「真朋友」了。多虧他啊!在精神上,在逃離上海的安排上,都幸虧有了他的支援。童霜威想起就不禁感動。但心裡不禁又捉摸:忠華在上海乾了些什麼呢?問他,既不便,他也未必肯說。反正,一定乾的與抗日有關的事。現在,他隨我到重慶,路上有了他,當然方便得多,尤其是過封鎖線,如果沒有他,我同家霆是沒法辦的。但,他到重慶去是幹什麼呢?當然,他一定是奉派去重慶的。從上海的敵偽報紙上看,大後方國共摩擦明爭暗鬥都有,事態複雜。柳忠華去到重慶,必然是離開一個艱難的環境又進入另一個艱難的環境,看到柳忠華額上的皺紋,他忽然產生出一種同情的情愫,想:他要同我一路走,也許是希望一路上出淪陷區後我能給他一些方便。是的,到內地後,我是應當盡力保護、幫助他的。

童霜威覺得這次飛出牢籠,像關公「過五關斬六將」,重重阻難,一波平了一波又起,真不容易。現在,還只剛到南京,在未過封鎖線之前,還不能說是平安無事。日本人和汪偽的特工十分厲害,誰知能不能平安到達合肥?誰知能不能順利逃過封鎖線?這樣一想,心裡又緊張起來。

邊上幾個旅客的身上,汗臭味和腳臭味燻人。他們也都低頭或將頭伏在膝蓋上打瞌睡。小火車站售票處的一盞半明不滅的電燈發出昏黃的光,有賣蔥油餅的小販擺著小攤,在「噹噹」敲響平底鐵鍋叫賣,將一股蔥油香散在空氣中。遠處江上傳來江水潺潺聲和船隻上的哨音。看不見江上情景,可以想象得到江上停泊著不少日本駐泊長江的艦艇。童霜威一時思緒聯翩,記得民國二十八年五月,孫總理靈柩由北京運到南京入葬,就是在下關飛虹碼頭上岸的。以後,飛虹碼頭就被叫作「中山碼頭」了。下關的江面,是中國的內河,現在聽到的船隻哨聲、輪機聲和水聲,該是掛著太陽旗的日本軍艦航行的聲音吧?記得在戰前,下關江面上,曾擠滿過外國兵艦:英國的、美國的、法國的、日本的……都有過。那時,有人在小報上寫過一首詩:「外國兵艦泊下關,掛的旗子東西洋,不知中國成何世,指點江山淚千行!」唉,淚千行,淚千行!好一個淚千行啊!

他記得在附近原來有過招商局的房子,是些比較高的建築,現在已無影無蹤,沒有樓房,也不見像樣的店鋪了。都毀於戰火了!不禁感慨起來。

柳忠華停止打盹了,挪過身子靠近他說:「你也打個盹吧。」

童霜威搖搖頭,笑道:「不困不困!你再睡一會兒吧。」

柳忠華摸出香菸來,遞一根給童霜威,兩人點火吸了。煙味辛辣,此時吸了感到舒暢。童霜威看看自己身上的打扮,又看看四周環境,不禁浩嘆:人生,真是奇妙!何曾想到我忽然既能逃脫虎口卻又落魄到這種境地!人擠著人,同柳忠華似乎無法談話。他只有沉默著又胡思亂想起來:過了封鎖線後,給馮村打個電報,讓他給我先張羅張羅,最好讓他出川接我一接。這次脫險,如此艱難,到重慶後一定會引起一點轟動。經歷過兩年多的折騰,他對名利地位之類似乎比以前淡薄得多了,確有一腔想貢獻力量來抗日報國的要求積蘊在胸間,希望到重慶後能有個職務,好安身立足。他想:如果中樞知道了我的情況,一定會體諒我的初衷,讚譽我的堅貞的。也說不明白是為什麼,回顧在上海、蘇州、南京被軟禁的歲月,他忽然又記起了上海的老城隍廟。戰前有一年,同方麗清一起到上海過年,曾一同去遊老城隍廟。在大殿東首有一幢三層大廈。三層樓上供著十殿閻羅,一張張臉都十分可怕。閻王殿正中是「天子殿」。閻羅王正中端坐,一邊是手執生死簿的判官,兩側是黑白無常和牛頭馬面。燒香的善男信女叩頭朝拜,香菸繚繞,襯得氛圍更像陰間。大殿兩側有地獄各種酷刑:割舌,剜眼,鋸人,用磨將人磨成血漿,上刀山,下油鍋,過奈何橋……那次遊城隍廟,方麗清看了嚇得膽戰心驚,連聲念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他看了血淋淋、陰森森的地獄景象,心裡也不是滋味。但何曾想到:日偽一手操辦的特工總部七十六號是一個比這更加現實、恐怖的人間地獄。而自己竟在他們魔爪控制下受盡煎熬等於上了刀山、下了油鍋、走了奈何橋。現在,用了瞞天過海、金蟬脫殼之計,有了逃脫的希望,心裡真是輕鬆愉快。逃出地獄,經過折磨,身體比以前養尊處優時差了一些,心臟、血壓一直有些問題,但並無大礙。此去巴蜀,從地獄回到人間,他想:我是可以好好再幹一番事業的!

他雖聞著汗臭、腳臭,躋身在下層百姓中,身上因汗水鹽漬微微痛癢,心情卻是歡暢的。

不久,天矇矇亮了,開始要售票了。柳忠華輕輕用肘撞醒了家霆,他去擠著買了三張小火車票,同童霜威和家霆一起進站上了小火車。

小火車的路軌和車廂,比起京滬路更顯得狹窄。車廂裡髒亂不堪,格外悶熱。汽笛一鳴,火車頭噴出的濃煙和煤灰嗆得人咳嗽。火車橫貫南京城,向城南中華門開去。童霜威擠在人叢中,在小火車經過安仁街附近時,又想到了在瀟湘路一號居住時經常聽見小火車鳴叫的情景了。他見家霆正伸頭在張望那片在小火車鐵道旁邊的棚戶區。他明白,家霆此刻一定想起了尹二和莊嫂。他聽家霆告訴他了尹二和莊嫂的情況。他們現在怎樣了?以後會怎樣?誰知道呢?

他在如煙如雲的思索中,擠坐在人叢中不聲不響。小火車橫貫南京城到達中華門的馬家山後,三人又一同匆匆下車,拉開距離夾在人群中購買寧蕪鐵路的火車票去安徽蕪湖。

到蕪湖已是下午,三人又急匆匆渡江到裕溪口,從裕溪口可以坐火車到合肥去。蕪湖仍舊破落、擁擠。童霜威同家霆都想起了抗戰爆發那年,八月裡從南京逃避轟炸來到蕪湖打算去皖南南陵縣的往事。現在,市面不如當年了,因是水陸碼頭,客貨運依然擁擠。火車站、船碼頭上都有荷槍站立的日本兵站崗。經過崗哨的人,都要向日本兵鞠躬。童霜威想:此時豈能逞匹夫之勇?為了順利通過,學前面人的樣,匆匆彎腰,上了輪渡。

輪渡是隻破舊的小火輪。剛裝了幾十個中國人,忽然來了一夥全副武裝的日本陸軍,還牽著騾馬牲口要擺渡。日本兵蠻橫粗魯,牽著騾馬登上渡船後,中國人被擠到了一角。童霜威和柳忠華、家霆三人只好縮到船左側邊沿上站著。小火輪因為裝了日本兵立刻開船。在寬闊的江面上擺渡,童霜威父子和柳忠華三人緊挨在一起,兩邊都擠著日本兵。童霜威真怕日本人開玩笑或發脾氣動手將他們推下江去,只好將手牢牢拽住船舷上的鐵欄,兩眼也不敢張望腳下滔滔的江水。心裡只想:唉,這就是可悲的亡國奴生活呀!隨時隨地你都有被日本兵殺死或作踐的可能!隨時隨地你都能受侮辱、受欺凌!這是你的國土,但這國土已被日本強佔,日本人才是主宰,豈不可哀?他感到家霆用手牢牢拽著他的衣襟,柳忠華又牢牢挽著家霆的臂膀,另一隻手也牢牢抓緊船舷上的一根鐵鏈,明白他們也有同感,不禁悄悄吁了一口氣,想快點逃離淪陷區去參加抗戰的心情更迫切了。

總算順利地上了從裕溪口到合肥的夜車。三人在車站買了些冷燒餅冷油條充飢。上車以後,看到淮南鐵路線上的夜車仍像京滬路一樣,封閉著窗戶,車廂裡更加髒亂擁擠,非常悶熱。三人總算都佔到了位置,不像有些人就擠坐在中間過道的地上。童霜威掏出萬金油來往額頭上和鼻下抹,見周圍的人也都帶著萬金油和八卦丹或十滴水在擦抹或服用。空氣混濁極了,有個中暑發痾的人老在哼哼唧唧,還在「哇」「哇」嘔吐。火車在一些小站停下來的時候,可以聽到有「咯咯」的蛙聲震耳響成一片,連帶會想到此刻外邊一定有月光、清風、綠水,如果乘涼該多舒服。

火車老牛破車般駛行,有時突然停駛,一停就一兩個鐘點。聽身邊一個跑單幫的中年人講:這條路常常遭到破壞,有時通有時不通。日本運兵車被炸過一次,鐵軌也被破壞過。車內本來還有昏黃的燈光,後來乾脆燈也沒有了。於是車廂裡和車外一樣,都是黑漆抹烏。到天亮時,火車老牛般喘著氣又停了,忽然有人從窗戶縫隙裡看到了外邊浩瀚發黃的一片水色,在說:「到巢縣了,已經看到巢湖了。」

巢縣是馮玉祥的原籍。這個力主抗戰與老蔣政見不合的國民黨中常委、陸軍上將、軍委會副主席現在怎樣了?想到了他,童霜威暗暗決定:到重慶後我要去看望他。

巢縣離合肥不遠。聽說已到巢縣,車廂裡的乘客情緒活躍,打盹的都醒過來聊天了。誰知,忽然來了個臉曬得黑黑的瘦子,是個鐵路上的人來吆喝:「人都下車吧!車子不到合肥了!只到巢縣為止!」

柳忠華擠過去問:「車子為什麼不到合肥?」

回答是:「前邊路壞了!」

家霆也擠上前問:「我們票是買到合肥的,怎麼辦?」

「在巢縣先住下吧!」

「車子什麼時候能通?」有人大聲問。

「問老天爺去!」那黑瘦子轉身走了。

一片唉聲嘆氣,車廂裡的人都在忙著收拾東西,提著、揹著物件行李下車,童霜威心裡焦急:唉,真不順利!不由得想起李白《蜀道難》中的詩句:「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朝避猛虎,夕避長蛇」,處處有危險,事事出意外,如何得了?

他同柳忠華和家霆一起帶著物件夾在乘客中出站,想找個小客棧住。車站出口處,有穿黃軍衣戴著白底紅字臂箍的日本憲兵把守。童霜威和柳忠華通過倒十分順利。家霆經過,忽然被憲兵盤問扣留了。童霜威和柳忠華心裡火燒火燎,遠遠在站外找了個隱蔽處伸頸張望。

童霜威激動地說:「糟了,怎麼辦呢?是不是注意到我們了?」

柳忠華心裡嘆氣,卻安慰地說:「我看,他們在大海里是撈不到我們這根針的!」

童霜威擔心地說:「他會不會出事?」

柳忠華思索著說:「日本人的事,當然難說。不過,家霆有市民證和通行證,又機靈……」其實他心中也無數,怕童霜威受不了,只好安慰。

兩人正談著,見家霆通過檢查,跑過來了。從他臉上看,沒事了。童霜威和柳忠華心裡控制不住高興。等家霆過來了,童霜威急急地問:「怎麼回事?」

家霆笑笑,說:「蘿蔔頭發神經,大約見我年輕,要盤問一番,無事找事,說我手裡提的帆布包那帆布是軍用品,問是哪裡來的。我回答:上海霞飛路上要多少能買多少。又問我去合肥幹什麼?為什麼要離開上海?我說:上海疏散,讓人回鄉。我有肝病,回鄉養病。憲佐是個中國人,翻譯給鬼子憲兵聽了,鬼子憲兵說:‘開路開路’!」

一場虛驚,三人找了個離車站最近的小客棧住下,耐心等候。小客棧的門上貼著一副已經半舊的紅紙對聯,寫的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是市面上商家最普通的春聯了,貼在小客棧上其實有點不倫不類。但火車停開,小客棧光顧的客人很多。老闆是個矮老頭,笑臉迎人,會做生意。向他打聽鐵路情況,他說:「這段路常不平靖!好在鬼子要運兵,路斷了馬上搶修,修好就通車。你們別急,小店價廉物美,不敲竹槓,吃住方便,你們就多住幾天。」

老闆說得輕鬆,童霜威父子和柳忠華聽了卻心裡沉重。童霜威想:只要未過封鎖線,仍是在敵偽手掌裡,隨時有被抓回去的可能。為什麼偏偏這麼不順利呢?小客棧簡陋,泥土地,矮門框,陰暗潮溼,床桌椅子都破舊。老闆娘是個肥胖帶笑的中年婦人,戳火捂灶,麻利地掌勺炒蝦。炒的韭菜小蝦,碧綠的韭菜,鮮紅的巢湖小蝦,配在一起色澤鮮美。三人要了一盤韭菜炒蝦,外加一盤紅燒串條魚。矮子老闆顫顫巍巍地用油膩的抹布來擦那骯髒的桌面,用手驅趕蒼蠅。三人草草吃了點米飯,也不願出去惹麻煩。天氣晴熱,只聽客棧後邊槐樹上蟬聲高唱,「知了——知了——」,十分吵人。脫了外衣,都躺著休息扇扇子。

誰知,到了午間,店老闆來了,說:「火車下午就通。我來告訴一聲,做做準備,上車站去等著吧。」店老闆是那種樸實的人,火車通了,旅客要走了,他倒不計較自己的得失,反倒替旅客高興。

童霜威又興奮起來。柳忠華去開了店飯錢,見住店的旅客紛紛離店到車站去了,三人仍分作前後走到站上去。早晨盤問過家霆的憲兵和憲佐已經不在,又換上了別的憲兵,卻沒有盤問。下午兩點鐘,大家又擠上原來那列火車往合肥去。

大安集,又名大興集,在合肥的東南鄉,是個小站。火車到合肥之前先經過大安集。在傍晚時,三人從大安集下車,仍舊分成先後兩批走,竟意外順利地沒有遇到盤查。童霜威不禁想:日本人少,中國地大。如果在此地有個關卡,還能截住我。這裡不設關卡,我就闖出華容道離自由不遠了!心裡有五分得意。

走在大安集上,柳忠華帶頭去找好朋友夏連仲。夏連仲原本是個在合肥東南鄉教私塾的年輕私塾先生,在本鄉很受尊敬。一打聽,人都知道,指點著方向,讓到夏連仲家裡找他。

大安集跟江南那種蹩腳的小集鎮差不多,比起蘇州的楓橋鎮顯得貧窮、荒涼。一共只有一條開著些小店鋪的正街,兩邊都是些低矮、蒼黑、牆根長著青苔的瓦房。槐樹、楊樹上的鳴蟬疲乏無力地嘶叫,一些歪斜破爛的籬笆上爬滿了黃瓜和豆角秧、牽牛花、藤蘿。此時正是傍晚,童霜威奇怪的是看見田地裡、路邊空地菜園中種的全是罌粟。正是夏季花開未敗的季節,通紅通紅婀娜多姿的罌粟花,隨著輕風搖曳,綠葉中紅花招展,鮮豔極了。更聞到不知誰家在熬鴉片,一股鴉片香味飄傳入鼻。他明白:是敵偽推廣種植鴉片的結果。由鴉片不禁想到了為發鴉片財橫死的方立蓀。方立蓀財迷心竅,賣了國害了人,只以為有錢萬事足,結果是臭名遠揚送了命,死後一場空!

童霜威唏噓地對柳忠華說:「看哪!罌粟種得真不少啊!」

柳忠華點點頭幽默地諷刺:「日本還正在宣傳鴉片戰爭和《南京條約》是西方帝國主義使中國淪為半殖民地的開端。和尚罵賊禿,其實是一路貨!」

兩人向前走,家霆保持距離跟在後面,按照路人指點的地址,到了一家小酒店隔壁的一進瓦房門口,柳忠華叫童霜威在門口稍候,他進去找夏連仲。一會兒,夏連仲和柳忠華出來了,將童霜威請進去。柳忠華又向在後邊路旁站著的家霆招手,三人一起到了夏連仲的住處。

童霜威打量著夏連仲,見他不到四十歲,布鞋、土布小褂褲,剃的平頭,面容消瘦,體格結實。他濃眉大眼,面容開朗,說話聲音很輕。住處院裡,一架瓜棚,半熟的南瓜垂垂墜掛。一棵大柳樹上有懶蟬拖起聲音鳴叫。簷上麻雀吱吱喳喳。屋裡簡陋,一張木板小床鋪著草蓆,桌椅板凳都破舊,茶具、罈罈罐罐也很粗糙。看來像個不會料理生活的獨身男人的住所。他忙著從大茶壺裡倒了三碗冷茶招待客人,胸有成竹地開門見山就說:「這鎮上靠近鐵路,來做鴉片生意的人多,出現三個陌生人並不引人注意。但住在這裡到底不放心。鬼子雖不常來,偽鄉長也不太問事,但便衣漢奸常來溜達。喝完了水,我馬上帶你們走。到我堂弟夏連季家去。那村子離此五里地,共產黨的游擊隊和國民黨的游擊隊現在都不去,鬼子漢奸也不去。你們到那住著,連季會帶你們過封鎖線的!」

見他說話有條有理,為人穩重、沉著、直爽,童霜威認為此人可以信賴,心裡明白:夏連仲很可能是忠華一路的人。也不去問他,只是高興地點頭說:「好好好,費心早點帶我們去吧。」他將碗裡的茶水一喝而盡,心想:看來,磨難快結束了!等會兒到了他堂弟家,過封鎖線估計就無問題了。天雖熱,身上早已汗臭燻人,人也疲乏,心裡一興奮,什麼都不在話下了。

柳忠華和家霆也喝盡了茶水。

夏連仲看看天色,說:「你們到我堂弟那裡吃東西吧。我們走!這時人都在家裡吃飯,趕路也看得清。」

他拿起一卷報紙包著的東西,幫童霜威提起東西,帶著三個人走出家門。

離開大安集到了田野間,水稻田裡蛙聲咯咯,罌粟花成片在暮色中迎風搖曳,蚊子成團撲面,天已擦黑,螢火蟲飛舞在田間。夏連仲悶聲不響獨自領先在狹窄的田埂上向西面走,三人也跟著默默行走。

經過一個小村,房子毀了不少,不見人影,連個土地菩薩的小廟也傾塌了。有一片新墳地,一連十多個墳頭,上邊還有沾泥散落的白色紙錢、紙掛。

夏連仲輕聲回頭說:「月初鬼子突然來燒殺過一次。……」

他說得平靜,大家聽了心裡卻不平靜。

天暗下來了,天上沒有月亮,只有星光燦爛。大約半個多鐘點,到了一戶農家。屋東邊有個水塘,蛙聲吵人。風一過,水在夜色中一閃一閃,水面上的星星也晃動。走近前,只見有五六間茅屋在大樹下。走到屋前空場地上,見場上堆著些碌碡、草垛,屋牆上粘曬著牛糞粑粑,場上有幾個男女老少在乘涼。

夏連仲手搭喇叭叫了一聲:「連季!」

場上光著脊樑的一個三十多歲的光頭農夫站起身走來迎著說:「到了嗎?」

夏連仲介紹說:「來了!三位,按我給你講的辦。先住下,弄點吃的。給,我帶了掛麵來了!」童霜威才知道他手裡抱的紙包是掛麵。這人委實周到極了,做事有板有眼,滴水不漏。

夏連仲逐一向夏連季介紹了柳忠華、童霜威和童家霆,又去親熱地招呼場上坐著的夏連季的父親。夏連季叫他女人也來見了客人,又介紹了在場上坐著的他的老父,還有一男一女兩個七八上十歲的孩子。他女人馬上轉身去屋裡點燈燒水、打雞蛋下掛麵。

夏連仲也不多陪,同柳忠華去場上遠處交談了一會兒,不聲不響就走了。柳忠華回來輕聲告訴童霜威和家霆:「放心吧!到了這裡,大致決無問題了。如果順利,明晚可以過封鎖線。」

三人到了茅屋裡,屋裡飄著潮溼的泥土味,點著棉花捻芯的小油燈。飛進來無數蚊蟲、飛蛾和黑色、青色的小咬。吃了雞蛋掛麵,農家睡得早,老漢和兩個孩子早去睡了。夏連季讓女人也去睡了,自己去點艾草驅蚊,陪三人在堂屋裡潮溼的地上鋪上蘆蓆一起睡。

童霜威忍不住問問當地的情況。夏連季不愛說話,問一句答一句,只說:「大安集鬼子讓種鴉片,這裡我不種!」又說:「這裡鬼子漢奸不敢來!」但又叮囑:「有個姓夏的本家名叫夏寨,人都叫他‘寨子’,弄到點槍支,拉起了四十多人,要打天下,聲言不跟共產黨,也不跟老蔣,要自己幹!因為他打過鬼子殺過兩個漢奸,雖有些擾民人倒也不仇恨他。他帶著手下的人有時也到這裡轉轉。」

聽夏連季說起「寨子」,童霜威擔心,只是沒表露,心想:唉,趁早明晚離開這裡,過了封鎖線就安心了。他挨著家霆睡,臨睡時欣慰地拍拍家霆的腦袋,似是說:睡吧,孩子!苦難即將過去,一切都要越來越順利了。他雖沒說什麼,家霆卻能感覺到他的情緒。

夜深人靜,聽得見村後那條淝水的支流水聲湍急,似在與草樹上的螢火、青空中的星星訴說歷史上美麗而哀愁的故事,說不完也說不斷。河邊草叢中有水鳥的驚飛鳴叫聲。蛙鼓敲得十分喧鬧,此起彼落,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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