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連季打鼾,打得很響。三個人都累了,就是打雷也不會影響睡眠。只是睡到快近拂曉,忽然童霜威和家霆都被槍炮聲驚醒了。

機關槍聲像爆豆子,小炮的聲音轟隆轟隆,天地在震動。天已經全亮了,白光在窗欞上晃跳。

童霜威翻身一骨碌坐起,驚問:「怎麼回事?」他見身邊只有家霆在,柳忠華和夏連季都已不在了。他連忙起身趿鞋,同爬起身來的家霆一起到門外去張望。見晨光熹微中,柳忠華同夏連季正站在場上向西北方向張望聆聽。

是個晴天,日頭散散淡淡的,無雲,也無大風。蛙鳴未停,蟬聲不絕,麻雀在草垛上逗鬧翻飛,場邊的一棵大槐樹枝葉茂密,樹幹有點傾斜,遠看像個平舉雙臂的巨人聳肩站在那裡。偶爾遠處有一兩聲稀罕的雞叫,顯得那麼悠遠、寂寥。牛欄、豬圈都是空空的,只有幾隻母雞咕咕咯咯在場邊啄食。槍炮聲仍在繼續傳來。

一會兒,夏連季不知去忙什麼了,柳忠華走過來了,臉上平靜,語氣中有著焦灼,說:「近一向,合肥形勢緊張,鬼子運了不少兵來。本來以為要遲幾天才打得起來的。現在看來,戰事提前了。發生了戰事,過封鎖線就更危險了。日本人挖了很長很長一丈多寬的大深溝做封鎖線。本來,找了人護送,打通偽軍關節,可以平安過去的。一打仗,就不行了!」

童霜威嘆息一聲說:「唉,真是好事多磨!‘行百里者半九十’啊!只以為已經‘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誰料到了這裡又是‘山窮水盡疑無路’呢?」

家霆走過來了,說:「這仗會打多久呢?會不會波及這兒呢?」

柳忠華似在思索什麼,沒有回答。

童霜威憂憂惶惶地說:「還是冒險走吧!萬一留下來又出變故豈非前功盡棄!」

柳忠華點頭說:「我再同他們商量!」

田野曬在日光下,莊稼與稗草齊生,一片碧綠。一對喜鵲從老遠的樹叢中飛來,又「呷呷」叫著飛走了。槍炮聲仍在傳來,聲音不近,也不很遠,叫人心裡聽了不安。

柳忠華告訴童霜威:「夏連季已經打算讓婦女、小孩和老人去東邊他丈人家避一避了。他想叫我們也去。」

童霜威沉吟著說:「我看,還是冒險過封鎖線的好。我們三個人目標不小,在此人地生疏,不是土生土長,既有戰事,逗留無益。」

夏連季的女人一早給煮了大米稀飯,又在鍋上攤了蔥花面餅,端著醃菜,上來邀大家進屋吃早飯。這是農家的上等款待,童霜威等卻都吃得毫無滋味。槍炮聲響一陣又停一陣,擾人心緒。蒼蠅很多,嗡嗡嗡的。三人正吃著,忽然聽見外邊一片雜亂的腳步和說話聲,堂屋門口出現了幾個穿短打的人。為首的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壯漢,黑色香雲紗上衣,黑布短褲,腳上一雙黑皮鞋,戴頂草帽,斜挎一支盒子炮,盒子炮上拴著個長長的黃色絲穗頭。後邊跟著幾個部下,有的攥步槍,有的提著紅纓鐵槍,也都戴著草帽,穿著短打,一個個橫眉豎目。

童霜威心裡含糊,放下粥碗。

當頭的壯漢開口了,大聲說:「我是‘寨子’!聽說來了陌生人,特來看看。」他虎著臉,殺氣騰騰,瞪著人,慓悍非凡。家霆一看,馬上想起了武俠小說上的刀客響馬,不禁也放下了飯碗。童霜威想:糟了!遇到了地頭蛇、亂世的草莽英雄,怎麼打發呢?尷尬地看看柳忠華,只見柳忠華放下手裡的麵餅,鎮靜地慢慢站起身來,似要上前說話。

正在這時,夏連季在「寨子」身後出現了,帶著笑臉招呼道:「啊,是寨子哥啊!快坐快坐!」他做手勢請「寨子」坐,說:「連仲哥說過讓我去跟你打個招呼,這不,正要去,你倒來了。我連仲哥,有封信讓給你的呢!」說著,他快步從堂屋的一隻舊木桌上拿起一張摺疊了的紙箋遞給「寨子」。

「寨子」一直腳步未動,聽到夏連季說起連仲,他就未再開口說話。接過紙箋,開啟一看,想了一想,忽然揮揮手對部下說:「走!」

從他語氣和態度來看,既不高興,也不反感,只是好像賣了一個面子。夏連季送「寨子」一夥走了,回身進屋來,說:「幸虧連仲想得周到,要不是留下了信,可麻煩了!」

柳忠華告訴童霜威:「這個人,想在這方圓幾十裡地稱王稱霸。他,抗日也是真的,但想打江山撈一把更重要。成則為王,敗則為寇。有人約束可以成抗日的力量,聽任橫行,就是土匪。夏連仲正在做他的工作,他也有點含糊,今天才算賣了面子。不然,出什麼事都很難說。」

童霜威心情沉重,說:「所以我認為還是越早離開越好。」

家霆也說:「是啊,一樣冒險,等著遭殃,不如鋌而走險。」

柳忠華望望夏連季,說:「連季,今晚走能行嗎?」

夏連季點頭說:「我剛才就是去打聽的。留下也不安全。只是不能走老路過封鎖線了,要繞道走。兜個圈子繞過封鎖溝去上派河。我妻弟同我兩人送你們。他路熟。傍晚啟程,走一夜,明早可到上派河。兜圈子,一夜要走一百二十里,怕這位老先生——」他看看童霜威,「受不了!」

童霜威忙說:「不不不,我能走。別說一百二十里,再多點也不怕。」

走的事定下來了。天氣悶熱,夏連季要童霜威父子和柳忠華好好睡睡,養精蓄銳,晚上好趕路。

傍晚,他妻弟果然準時來了。這時,槍炮聲仍在東北面響著。他妻弟是個短小精悍的青年,只是小時候害眼疾,落下個眼睛紅腫多淚的毛病。他同夏連季二人用兩副大籮筐,將所有藤包、小箱子、包袱、帆布包都放在籮筐上,上面蓋點乾草、牛糞粑粑,叫童霜威和家霆不要再戴眼鏡了,讓模樣遠看像鄉下人。柳忠華早用樹木給童霜威做了根手杖,說:「夜間行路,帶著用吧。」五人一起上路。

從傍晚到天黑,夏連季和他妻弟挑擔在前,童霜威和柳忠華、家霆三人緊緊跟隨。走的先是田間小徑,後來全是荒嶺坡地了。槍炮聲仍在遠處隱約傳來。天上沒有月亮,只有繁星眨眼,蛙鳴和草叢中小蟲的鳴叫聲混成一片。夜風清涼,走得急促,大家仍淌著水汗。蚊蟲撲面,腳下揚著塵土,偶爾還聽到遠處柳樹和楊樹上有蟬聲夜鳴,叫得聲嘶力竭。幸虧是趕夜路,如果白晝在陽光暴曬下這麼急促地趕路,一定更加疲倦了。

走著走著,忽然家霆發現後邊有個人緊緊跟著,心裡吃驚,連忙告訴了舅舅和爸爸。

童霜威回頭看了,說:「是個女人!」

柳忠華也看清了,確實是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光著腳,衣服破爛,模樣嚇人。

夏連季回頭看了一眼,說:「不礙事的。她是個瘋子,去年鬼子到莊上燒殺,強姦了她,後來就瘋了,常東跑西走的。給她點吃的,她就不跟了。」

他妻弟停下擔子,取了點乾糧回頭跑過去遞給女瘋子。黑暗中,果然見那女瘋子停步不跟了。

大家心裡給女瘋子的事擾得不安,又繼續前進。無聲地走著,走著,只求安全,童霜威等不顧一切地隨著夏連季和他妻弟繞開一切有敵人的、危險的地帶,向上派河方向疾走。一氣走了足足三十來裡,在一處有樹木隱蔽的地方,才停下來休息。既不說話,也不吸菸,忍受著鬱悶、酷熱的肅靜。歇了一會兒,又重新上路。可能離戰地遠了,也許是戰鬥暫停了,槍炮聲逐漸聽不到了。

淡淡的乳白色的霧氣,在半夜以後,籠罩遊蕩在林木和低窪的坡地裡。天上在無聲地下著露水。他們仍舊一個勁地急急趕路。腳底疼了,磨出了水泡。關節酸了,休息了一會兒再起來走路腳都麻木了。但這一切都不在話下。童霜威感到人的生命力真強,有時自己都不能估計出自己為什麼有這樣堅韌不拔的生存意志。從被「七十六號」綁架到後來被軟禁,從決心用自殺的手段來使自己形成假癱瘓到這次脫逃,又從這次脫逃中的一次次闖過意外……回想起來,自己都是有一股民族精神在支援著已經衰老有病的身體。但終於支撐著走過來了。現在,似乎已是最後的一場衝鋒了,怎麼能退縮呢?柳忠華和家霆兩人,一個在他前面,一個在他後面,有時拉他一把,有時扶他一下。他能感到他們手掌上的溫馨與情意。他覺得憑自己的信心和決心,有力量在過封鎖線時按照預定計劃到達目的地。

兜來繞去,一共在途中休息過五回。厚重的露水溼了衣鞋。渾身發熱,汗粘衣衫。天拂曉時,到了一個長滿了灰灰菜、葦棵子的小山坡下,看到有座古墓,墓旁有幾棵松樹。夏連季和他妻弟放下挑子,大家又都坐下休息。

柳忠華看見家霆脫下鞋子正看腳底,腳底起了水泡,笑說:「抗戰開始後,你們從安徽南陵到武漢,途中起過早,但那次聽說是坐汽車。這次是長途步行,艱苦得多,吃得消嗎?」

家霆笑著點頭,說:「有目標、有希望,什麼艱難不平的路都能走下去。這比無路可走或者不知路在何方強多了。」

柳忠華覺得他答得好,笑著點頭,撫撫他的肩膀,充滿愛意。

忽然,家霆發現:身旁有一條早已廢棄了的戰壕,長滿了青草,有紅鏽的鋼筋從佈滿裂隙的水泥板斷裂處裸露出來,一邊還有些長滿青草已經塌陷的土墳堆。他說:「啊,這裡打過仗!」隨手拾起身邊草堆裡一個長滿銅鏽的步槍子彈殼在手裡把玩。

「是呀!」柳忠華看著他手裡的彈殼,用手指指左邊說:「看哪,壕邊還有塊迫擊炮彈皮呢!」

在這兒作過戰的人也許早已埋在地下化作泥土了吧?也許有中國抗戰計程車兵,也有日本侵略軍,都長眠在這荒涼的古墓旁吧?這兒雖還是淪陷區,但有時還在「拉鋸」,屬於邊緣戰區,日軍還沒有絕對的控制權,所以現在還能使奔離淪陷區的人在這裡憩歇憑弔。這使家霆欣慰。看到一些綠色幼松從舊戰壕混凝土工事的縫隙裡堅強地伸展出枝葉來,他覺得強悍的保衛著自己生存的那種抗爭意志,在植物身上都如此,在人的身上是更加無法扼殺的。

天剛有點矇矇亮,曙色蒼茫,四下寂靜無聲,草上滾動著白色晶瑩的露珠,小河溝裡的綠水被風吹出了花紋。有好聽的小鳥叫聲「吱—吱」掠過空際。殘星像閉上眼睛似的消失了,東方透出一點點紅光,似乎一個火球快升起來了。霧氣在消散,飄蕩。晨風拂面,空氣裡散發著樹葉、野花和泥土的清香。景色並不好,童霜威卻覺得此時此地風景美妙,意境更佳。他想起了那種「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的意境。一夜默默,這時心情特好。

柳忠華從臉上發現了他高興的情緒,輕聲問夏連季:「連季,快到了吧?」

夏連季的妻弟揉著紅腫多淚的眼睛,回答:「快了!封鎖溝早就繞過來了,再走十多里地就是上派河!這裡已是三不管地帶,日本人和漢奸是不大敢亂來逛悠的。」

家霆又在脫布鞋,發現腳下水泡破了,襪子已同腳底板上的肉粘在一起,血水沾溼了布鞋裡子。他疼得咬咬牙將布鞋又穿上了腳。

天空晴爽、遼闊,渺渺茫茫。近處驚起一群吱吱喳喳的麻雀,倏忽化作一群黑點消失在藍天遠處。旭日升起來了,光燦燦的,照著一片青山綠水和野地。童霜威有著一種寬鬆、自憩的心境,覺得很滿足、很寶貴,忽然高興地笑了,說:「吸支菸吧!」他掏出香菸來,又分遞香菸給夏連季和他妻弟,也給柳忠華一支,朗朗笑著說:「忠華、家霆!從此,日本人和漢奸抓不到我們了!」說完,既興奮激動又歡欣鼓舞,眼眶溼了,幾乎要落下淚來。他掏火柴「嚓」地點菸,深深抽了一口。

柳忠華和家霆都能體會到他的心情,也都高興,滿面是笑。

柳忠華說:「到了上派河,鬼子就拿我們沒奈何了!」他也點火吸菸,吐出密密的青煙。

家霆興奮地說:「到了上派河,好好慶祝慶祝!」

夏連季樂呵呵地笑著說:「走了一夜真夠辛苦的吧?我還一直擔心你們城裡人走不下來呢!」他也吸著煙,吐出一朵朵淡淡的煙雲,顯得輕鬆。

過了幾分鐘,正打算起身再走,誰知剛起身,只見遠處小山坡上迎面出現十幾個穿舊灰軍衣的丘八。要逃避也來不及了,但又不能立定不動。夏連季和他妻弟帶頭折身就走。只聽見對方槍栓聲「卡卡」響,有人高聲吆喝:「不許動!」「站住!」吼聲未停,開槍了!「砰!」的一槍,子彈掠過頭頂,「噓」地留下了嚇人的尾聲。

夏連季放下挑子跺腳:「糟了!好像是國民黨的游擊隊!」

十幾個游擊隊員飛快地衝過來了,嘴裡連喝帶罵,步槍都攥在手上。五個人只好停步不動。

為首的「丘八」是個紅臉膛的瘦高個子,像個隊長,跨著大步過來厲聲盤問:「幹什麼的?」

柳忠華反問:「你們是哪部分的?」他瞅見這些穿灰軍衣的丘八,軍衣破舊,軍帽上都有青天白日帽徽,胸前有符號,符號上寫的是「蜀山區游擊大隊」。

紅臉膛見柳忠華氣宇不凡,談吐有點架子,含糊起來,態度和緩些了,但不甘心放掉到口的肥肉,說:「你管這幹什麼?反正是抗日的軍隊。你們從哪裡來?要檢查!」

他一說檢查,十幾個丘八已經動起手來。兩個挑子裡的物件全部傾倒出來,開箱拆包,翻得亂七八糟。大的衣物倒不要,牙刷、毛巾、汗衫、襯褲、奎寧丸……都塞進了口袋。

看到青天白日帽徽,聽說是抗日的軍隊,童霜威放了三分心,又不敢全信,不願暴露身份,心裡膽寒地說:「好好好,你們需要的東西可以慰勞!可以慰勞!」身外之物,在這功虧一簣的時刻他覺得全部損失也不可惜,只要人平安就行。

柳忠華的想法相同,明知他們是想撈點油水,將紅臉膛一拽,說:「抽菸!抽菸!」他摸出煙來,童霜威也摸出煙來,給十幾個在「檢查」的丘八都敬了煙。柳忠華同紅臉膛輕輕在一邊談了起來。

一會兒,物件「檢查」得差不多了,家霆見歐陽素心送給爸爸的養蟈蟈的嵌金葫蘆也被一個丘八塞進上身軍衣裡去了,他生怕這些人又上來搜身。帶作盤纏的那些歐陽的首飾都縫在他襯褲褲襠的夾層中,如果給抄出來搶去可就麻煩了!離四川還十分遙遠,沒有旅費可怎麼去啊!

正在焦灼不安,幸好,條件談妥了。紅臉膛忽然高聲吆喝:「弟兄們!這幾位長官是要去四川跟著蔣委員長抗戰的!不必檢查了!我們抗日辛苦,三個月沒關餉,他們要給點慰勞。」

「檢查」停止。柳忠華已將一疊偽幣加上法幣,外加一隻小金戒指交給了紅臉膛,說:「淪陷區沒有法幣,我們帶的也少,這點心意慰勞弟兄們,不要嫌少!」

紅臉膛還虛情假意客氣了一番,終於將錢和戒指都收下,帶著他的手下離開。臨走,招呼著說:「好吧好吧!你們走吧!對直往前,上派河不遠了!」

童霜威一顆懸著的心才真正放下。五個人又急急趕路。家霆心裡氣惱,倒不僅是因為丟失了歐陽素心那隻鑲玉嵌金的小葫蘆和些七零八碎的東西,更是因為第一次見到的抗日遊擊隊竟是這副模樣,使他洩氣。

太陽收去了纏繞在遠山前的雲霧,霎時原野更山清水秀了。一個半小時後,他們到了上派河。是廣西正規軍隊駐紮的前沿駐地。廣西軍隊紀律尚好,胸前符號上寫著不擾民的多項規定。經過檢查盤問,童霜威公開了身份,順利放行,到了鎮上。

鎮上有不少傷兵,是剛從與日寇交戰的前線撤下來的。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斷腿缺肢,擔架擱在路邊,看得出缺醫少藥,包紮得草草率率。沒有傷兵醫院收容,打算抬進老百姓家裡去,當兵的正同老百姓在交涉。見到這種情況,童霜威不禁皺眉對家霆和柳忠華說:「當兵的太苦了!先前那夥地方部隊雖然不好,但三個月不關餉,怪他們擾民也就不公平了!」

找了小旅店住下。夏連季和他妻弟怕戰火蔓延立即告別要趕回家去。童霜威要給錢,他們堅決不收,匆匆就走了。童霜威猜得到他們跟柳忠華是一路的人,心裡感激。他聽到家霆興奮地用一種詩意的語言對著他舅舅在說:「唉,我們終於跨過死亡的深淵來到生命的大陸了!」

柳忠華沒有說話。童霜威卻快慰地笑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噩夢總算過去了!

這是唐朝詩人孟浩然《夏日南亭懷辛大》的五律詩中的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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