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簷下籠裡的八哥在叫,叫得機敏伶俐,但不悅耳。穿月白色旗袍的標緻女人出來,在一張八仙桌上擺好杯盤碟筷,又閃身進裡房去了。

稍停,童霜威吸著煙問:「湯恩伯的軍隊能打仗嗎?怎麼在這街上沒見有傷兵?」

褚之班搖頭:「好久沒打什麼大仗了!哪來許多傷兵?再說,界首是他們的門面,有點傷兵也關在傷兵醫院裡不準出來鬧事的呀!湯的軍隊聽說每個軍至少吃一千五百至二千名的空額。軍隊欺壓百姓,百姓當然反對軍人。軍隊貪汙腐化,官兵能不怕死?」

童霜威問:「湯恩伯本人在這裡嗎?」

褚之班搖頭:「我剛才說了,他在葉縣。可是他在界首有個物資管理處,名義上說是管制物資以免資敵,其實是‘掛羊頭賣狗肉’做投機生意,經常派心腹跑上海、徐州、開封、濟南和天津,去淪陷區搶購物資,回來大發其財。有人統計過,經常有一百多輛卡車,不分晝夜,從界首開往川陝公路入川,其中當然也包括送禮的物資,到重慶去進貢。」

童霜威不明白了,說:「他這樣幹,淪陷區裡日本人願意嗎?難道真同日本人有勾結?」

褚之班哈哈笑了,說:「啊呀,這種複雜案子交到我們手上,我們還真辦不了!同日本人有沒有勾結我可說不清,可是同漢奸分肥,是無問題的。他派人同張嵐峰合作,在淪陷區實行武裝走私,賺的錢可嚇人了。確是‘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柳忠華一直聽著,沉默著,這時說:「我也早聽說,也不光是這裡。浙贛路戰事未起之前,那邊顧祝同在第三戰區也是同敵偽勾結一起做生意的。這事情,本來如果是為了公,為了抗戰,利用敵偽,從敵偽手中取得需要的物資,或利用敵偽達到抗戰需要達到的目的,是完全應該進行的。糟糕的是:不是‘天下為公’,而是天下為私!這種勾結就是狼狽為奸了!」

褚之班一直未注意柳忠華,沒把他放在眼裡,聽了這段話,忽然刮目相看,說:「啊呀!你說得對!說得對!確實就是這麼回事!」

童霜威和家霆聽了柳忠華的話,心裡的一層窗戶紙像給捅破變得豁亮了,都一起點頭。童霜威怕柳忠華再多談什麼,引起褚之班注意,就又開啟岔問褚之班:「把物資從這裡往四川運,路上無礙嗎?」

褚之班笑笑,說:「這事軍統局的戴笠也插了手:水際交通統一檢查權都在戴笠手裡,三十一集團軍運貨的卡車還有誰會攔阻!湯和戴是莫逆之交!穿連襠褲的!」

童霜威將菸蒂丟入痰盂,又接上一支菸,說:「湯恩伯的事,天高皇帝遠,上邊不知道?」

褚之班笑笑,好像關節痛似的自己捶腿:「湯是老蔣的寵兒!既是浙江同鄉,又是日本士官先後同學,惟命是聽。老蔣身邊的權貴,大大小小几乎都收過湯的重禮替湯說好話。湯敢為非作歹,還是因為委員長賦予了他權力。事情是明擺著的!」

童霜威心裡氣惱,覺得在淪陷區住了一段,回到國民政府治下,這才發現:抗了幾年戰,政權的腐化比以前又大大前進了不知多少步了!他本來又想嘆氣,猛地剋制住了。嘆氣的次數實在太多了!老是嘆氣幹什麼呢?

打油光長辮的丫頭將飯菜開出來了,托盤裡的菜很豐盛。燙髮穿月白色旗袍的標緻女人又出來張羅了一下。她倆回身走後,褚之班才在童霜威耳邊輕輕一笑,說:「這兩年,河南老是有災情,從戰區逃出來的人也多,販到界首來的女人不少,有的從良,有的為娼。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是發善心做好事,在這裡又缺人照顧,買了個小妾。不要見笑!蔣鼎文有八九個小老婆,我可只有這一個。哈哈,那個丫頭也是我買的,你看如何?很不錯吧?你是不是就帶走?到重慶也好侍候你。這兒今年災情更重,女人跌價,我在這裡再買一個很方便的。」

童霜威連聲「啊啊」,擺手說:「不不不!」心想:你是個法官,怎麼也買丫頭、買小老婆?看來,抗了這幾年戰,你的變化也不小!

因為童霜威不喝酒,就都一起吃飯。七八個菜都是從街上酒樓菜館裡定了派夥計送來的,不外是些雞鴨魚肉之類。

吃飯時,童霜威說:「之班,我明天就走。」

褚之班說:「啊呀,為什麼急如星火呢?留下住幾天,好好敘敘。機會難得啊!」

童霜威吐著魚刺,說:「人說歸心似箭,我則去心似箭!這次脫離虎口頗不容易啊!」

褚之班說:「既來之,則安之嘛!湯恩伯在葉縣辦了個講究的招待所,知名人士來了,都熱情招待,饋贈厚禮,裝得禮賢下士,目的是要人講他的好話。在此地的物資管理處長,名叫韋魯齋,是他親信,我認識。我去給他打個招呼,他準會代表‘湯屠夫’請你吃飯,甚至請你到葉縣去逛一逛同湯見面,然後送上盤纏為你餞行派車將你送到洛陽或西安。那多方便!見你帶了公子與尋常百姓一樣起早趕路,我心裡很不是味。今晚你們好好睡一覺,這事明天交給我辦就是了!」說著,給大家搛菜。

聽他這樣說,童霜威心情激盪開來了。本來,未始不想公開身份,找找熟人,弄輛汽車上路,既快又穩,自己身體又不太好,比在酷暑天氣裡步行起早要舒適迅速得多。但聽了剛才褚之班的一番談話,心裡對湯恩伯之流十分反感,覺得再上門去找他未免可恥,甚至自己又有了一種新的想法:脫離大後方已久,在淪陷區裡,一直閉塞。現在既要到重慶參加抗戰,理應多看多聽多瞭解。在這一路上,與柳忠華和家霆做伴,廣廣見聞,親眼看看,親耳聽聽,未始不是好事,何必去乞求湯恩伯之流給一杯羹?因此,對柳忠華說:「忠華,我想,還是不找他們派車送的好。你說呢?」

柳忠華放下湯匙,連連點頭,說:「對對對,不去麻煩他們的好。這一路,雖然艱苦,我們和家霆看看,都有好處。」

家霆吃著飯也說:「我也願意走走。」他這一路上已經走出滋味來了,覺得人生行萬里路也像讀許多本無字的書,聽褚之班講了湯恩伯的種種,完全能理解和尊重爸爸的心情。

褚之班是瞭解童霜威脾氣的,看童霜威的表情和語氣,又聽了柳忠華和家霆的話,明白童霜威是不會讓他找韋魯齋的了,不等童霜威開口,尷尬地笑著說:「秘書長,我是一片好心!大熱天,從此地去洛陽,足足七百里。他們倆年輕,你哪能經得起折騰。再說,從去年到今年,大水大旱,蝗蟲為害,災歉之年,戰爭又加重了天災人禍,老百姓倒了窮黴,路上也不太平。我們學法的人容易清高,其實眾人皆醉,惟我獨醒又何濟於事?你若是不吃他們的飯,不去葉縣,我都可以跟韋魯齋打招呼。可是,汽車,叫他們派一輛,那又有什麼?」說完,又動筷給三人搛菜。他是吃過晚飯喝過酒的。陪著吃飯,目的就是給大家敬菜。

童霜威明白褚之班確是好意,心裡也深受感動,誠懇地說:「之班,不必了!我還是一路看看聽聽的好。我到重慶,人家一定要問我一路上的觀感,得便我倒想談談親耳所聽、親眼所見。」他看看柳忠華和家霆又說:「路上,好在有他倆照應,不會成問題的。我把此行當作一次考察,機會難得。我決心已下,今天打擾一夜,明晨就走!」

褚之班看著童霜威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髮紅的臉,又看看他花白的頭髮和鬍髭,聽了童霜威的話,他覺得童霜威身上有了些變化。是什麼變化?還辨別不出,但確實是一種變化。他似乎頗有觸動,一時竟無言對答。最後,才十分懇切地說:「唉,暑熱襲人,你也上了年歲,身體又有病,那,無論如何,也該在我這裡休息幾天再走!人生難得這樣的重逢,也許今後就是‘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了!」

唐朝詩人韋應物《淮上喜會梁州故人》詩中有「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的詩句。此處,童霜威是風趣地將「十年間」改為「四年間」了。

張嵐峰:河南柘城人,汪偽軍委會委員、第一軍軍長。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

戰爭和人》《百歲回望》《戰爭和人(第三部)》《戰爭和人(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