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回到漢口路仁安裡方家後,成了一個半癱瘓,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偶爾由家霆扶著在沙發上坐坐,臉上痴呆木訥,反應遲鈍。他這種狼狽落魄的模樣,引起了方家各個人各種各樣的反應。
廚房間裡,胖子阿福和孃姨阿金嘁嘁喳喳,有同情也有驚訝,更像散播新聞似的在弄堂裡將童霜威的病況告訴了張家,又告訴李家。
「小娘娘」方麗明是個不多管閒事不愛多說話的人,也被姐夫的模樣嚇呆了。她有點同情姐夫和家霆,但她在方家無足輕重,只好更加沉默寡言。
「老虎頭」現在帶著孩子又搬回仁安裡二十一號樓下客堂間隔壁的廂房裡住了。由於方立蓀的死,她一直哭哭啼啼,嘆自己命苦。現在看到童霜威半癱瘓了,想起平時盛氣凌人,傲氣十足的方麗清也沒落得什麼好遭遇,心裡反倒想開了一些,變得不那麼傷心了。
童霜威躺在二樓那間過去與方麗清同住的臥室裡。如今,方麗清叫家霆來陪他爸爸睡,古古怪怪地說:「你們親爺親兒子生來親熱,老孃讓給你們睡!」她單獨搬到三樓去住了。家霆只好將自己放在三樓房裡的物件全部搬到二樓來。但他突然發現自己那隻小皮箱被人翻抄過了。檢查物件,除了放在空雪茄煙盒子裡的媽媽柳葦的照片和小叔軍威那塊用血寫了「一死報國」四字的手帕外,一切都在。家霆找遍各處,都無影無蹤。他心裡冒火。猜測一定是方麗清乾的!方麗清就是這樣一種人,她能狹隘得錙銖必較,她能下毒手毀掉一切她認為應該毀掉的東西而無所顧忌。依家霆的性格,真想當面去質問她。但想到爸爸病傷嚴重,現在剛回仁安裡來,怎麼能鬧?再說,萬一方麗清不承認,徒然被動,只好吃啞巴虧,將怒氣吞在肚裡,悶聲不吭。可是兩件珍貴的紀念物被毀去了,家霆怎麼能想得開、忘得掉呢?家霆氣憤又依戀,只好偷偷拭眼淚。
童霜威的突然歸來,完全出乎方麗清的意外。那天,方麗清正高高興興有說有笑地仍在打麻將,忽然聽說童霜威由家霆扶著被用小汽車送回來了。她先是有三分高興,待等看到的是回來了一個半癱瘓的帶點痴呆的老頭子時,她「哇」的一聲哭了。不是哭童霜威,是哭自己。她一直在嘀嘀咕咕、哭哭啼啼:「你看他呀,鬍子頭髮這麼長!額頭上包了紗布,臉上塗了紅藥水,齷齪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叫人看也不敢看!真丟面子!」「真是活見鬼!他路也不能自己走了!吃飯上廁所也要人服侍,人是三分明白七分糊塗!今後怎麼辦呀?」「我這一向,不是左眼跳,就是右眼跳。我曉得,左眼跳財,右眼跳災!現在是破財和災難一道來!我的命怎麼這樣苦?」「他這樣活著回來,倒還不如死在外面的好!」
方老太太心疼女兒,見童霜威回來像個「鐵柺李」,心裡也又氣又惱。自從方立蓀死後,由於方立蓀平日為人精明,怕「露財」,財產的事守秘密,做假賬,在「宏濟善堂」的股子和存款等等都被人吞沒了。方雨蓀去找過盛老三,盛老三回答了三個字:「弄不清。」方立蓀的財產有多少,在哪裡,更沒人知道。方立蓀靠做鴉片發的橫財,像做了場投機生意突然破產了,鈔票都飛得無影無蹤。原來他經手的全家生意,也成了一筆糊塗賬,像一場春夢醒來,方家只剩下一爿方老頭子傳下來的綢緞莊生意可以繼續撐點門面。辦了喪事,賣了西愛鹹斯路的房子,巧雲像坐「特別快車」似的跟一個從前在舞廳裡結識的做熱水瓶膽生意的舊相好做姨太太去了。方老太太將傳寶領了回來,交給「老虎頭」帶。方老太太的心裡本來難受,現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童霜威又半癱瘓著回來了!方老太太真是吃不消。她這一年老了許多,額上多了皺紋,鬆弛的兩頰上長了許多老人斑。她當著女兒和兒子方雨蓀的面拭眼淚:「唉,我真像只無腳蟹團團了!叫我哪能辦?」「我作了什麼孽呀?死了個兒子已經塌了天,現在女兒又碰到這種倒霉事!請神容易送神難!怎麼辦?」「我真恨不得去跳黃浦江,眼一閉倒還清淨點!」
方雨蓀一張臉也像老陰天,嘴上能掛油瓶,總是悶悶不說話。他覺得一切都不順利,交了厄運。瑞士萬利洋行的老闆說上海生意不好做,形勢又多變,突然決定收業回瑞士了。方雨蓀的洋行買辦當然也就完了。他慶幸,幸虧與江懷南一起,同原來大華貿易公司的老闆柳明一起合組了一個興茂貿易公司,生意做得比較發達。想起生意是靠漢奸歐陽筱月的牌頭,而且江懷南也是個漢奸,心裡本來總有點不大受用。但自慰的是貿易公司哪一方面的生意都做,將本求利,不管你國民黨、共產黨還是日本人,什麼地區需要什麼就做什麼生意。這同方立蓀做鴉片生意完全不同,是正正經經的經商,他就心裡踏實了。但近一向來,家裡大禍臨頭:兄弟立蓀死後,「小翠紅」偏偏在一月前又病倒了。「小翠紅」好哭泣,多夢,眩暈之外伴以恐懼,面色蒼白,精神倦怠,耳鳴肢麻,已經躺在床上起不來。老中醫給她檢查,診脈浮弱無力,說她陰陽氣血俱虛,說這是一種疑難病症,拿出《金匱要略》給方雨蓀看,醫書中說:「邪哭,使魂魄不安者,血氣少也,血氣少者屬於心,心氣虛者,其人則畏。合目欲眠,夢遠行而精神離散,魂魄妄行。」老中醫認為病不太好治,需慢慢服藥調養。方雨蓀又請了個英國醫生卡爾遜來給「小翠紅」治病。卡爾遜是個白髮老頭,出診價很貴,一週來兩次,也說病不好治,要慢慢來。「小翠紅」一病倒,方雨蓀覺得是個負擔。自己在外邊租了小房子有了新歡,心裡也有點歉意,不免想:在沈鎮海的事上可能我過於懷疑敏感了,又想想「小翠紅」平日為人的好處,也有點悔意。心情本來不好,加上童霜威癱瘓著回來,他更是一肚子氣,覺得方家過去的鴻運忽然都煙消雲散了,心裡懊喪得要命。看到母親和妹妹怨氣沖天六神無主的樣子,他想:唉,怪來怪去,要是不打仗,沒有這場戰爭,童霜威還在南京得意,立蓀也不會去同日本人做什麼鴉片生意!這些悽慘事都不會發生。如今一個霹靂接一個霹靂,叫人怎麼吃得消?但他究竟是個在外面跑跑的人,有點算計,對方老太太和方麗清說:「事到如今,白布已經塗上黑墨了,有啥法子!只有算另外一筆賬,快點給他醫治。能治好,花點鈔票也值得!不然,就是虧本生意做到底了!」
方麗清嗡著鼻子:「治不好呢?」
「還沒有治,怎麼知道治不好?我過去聽人說過:用黃芪桂枝五物湯和補陽還五湯調理,有的癱瘓病人是治得好的。」方雨蓀勸告妹妹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要抓緊找醫生治!不要放著河水不洗船!」
方雨蓀這樣說,當然也多少是受點「小翠紅」的影響。聽不聽在你們!他皺著眉就出外忙他的事去了。
「小翠紅」病在床上,聽說童霜威和家霆回來了,先是一喜,後來又聽說童霜威成了個半癱瘓,不由得產生同情,難過起來。
方雨蓀在外邊忙碌,又租了小房子,「小翠紅」雖病,方雨蓀仍很少回仁安裡住。「小翠紅」全靠「小娘娘」方麗明送藥送水和送飯照顧。方老太太和方麗清、「老虎頭」只是偶爾來看望一下或者虛情假意地來問問病情。戲迷方傳經,名義上是「小翠紅」的兒子,平時本來就不答理「小翠紅」,「小翠紅」病了,他更不來看望了。方傳經整天在外邊胡調,常常傳來不少「閒說」。但方老太太在方立蓀死後更疼愛長房長孫,認為方家今後傳宗接代、榮宗耀祖全靠傳經了。明知他在外邊不幹好事,也不準人講。方傳經對「小翠紅」冷淡,方老太太認為是天經地義。方傳經已經「過繼」給方麗清當兒子了!童霜威和家霆都不知道。由於這關係,家霆回到仁安裡方家以後,立刻感到了人情冷暖和世態炎涼,像掉進了冰窖似的,覺得難以容身。家霆明白:在方家,最關心同情我的只有大舅媽「小翠紅」。
當晚,飯後,家霆見方雨蓀不在家,覷便就到大舅媽「小翠紅」的房裡看望她。
家霆進了大舅媽亮著電燈的房間,見那隻美麗的波斯種白貓在床邊「喵喵」叫喚,露出一種十分寂寞孤獨無主的樣子。
家霆絕未想到:孤零零躺在床上的大舅媽,已經變成這般模樣。她兩眼大而失神,原來白皙細嫩的面孔現在蒼白髮青,顴骨高聳,頭髮蓬亂,一床刺繡軟緞面子的被絮下,是一個十分瘦弱的身子。耳上兩隻碧綠的翡翠耳環也卸掉不戴了。過去她戴著這副漂亮的耳環,臉色白得滋潤,眼珠也襯得黑亮,人都誇她可愛。
家霆過去在方家,一直有那種呼吸不暢、人要萎黃的感覺。他覺得大舅媽過去也是這種感覺。現在,大舅媽真是被毀掉了!家霆幾乎要哭出來,這裡有他對大舅媽的感情和同情,也有他對自己的遭遇的悲哀。
家霆剋制住悲傷,說:「大舅媽,您病了?」
「小翠紅」勉強想對他笑,笑不出來,嘴角牽動,眼眶裡反而湧出了眼淚,說:「家霆,你們回來了,我總算放心了!」說完,嗚咽抽搐起來,淚水滴滴答答落在枕上,「謝謝你還記得大舅媽,還來看我!」
「我在南京和虹口時也常念著您,但不知道您病了。」家霆為了要安慰大舅媽,轉變話題,將在南京和被轉移到虹口的經過簡略講了。
「小翠紅」聽了,點頭,家霆講完,她突然問:「家霆,如果我死了,你回來了,會到我墳上給我行禮化點紙錢給我的嗎?」燈影下,她臉上的表情淒涼,氣息微細。
「大舅媽!」家霆難過地說,「您不是好好的在這裡嗎?您不會的!」
「小翠紅」傷感地搖搖頭:「不,你記得我以前對你談過的話嗎?我對你,也就這麼一個指望。」
「記得!」
「那麼,一言為定!」她的眼光似乎將要被來臨的死亡遮蔽住了。
家霆落淚了,執拗地說:「不!您的病一定會好的!」
「不會好的了!」大舅媽「小翠紅」說,「其實,死的人不見得比活的人苦!我死了,也只是像一盆洗腳水給潑了就是了!他們方家不會可憐我的。」她面容痛苦,額上有冷汗。
房裡靜得很,只有桌上的自鳴鐘的滴答聲在響,只有波斯貓偶爾在寂寞地叫,只有「小翠紅」的啜泣聲。
家霆關切地問:「大舅媽,您生的什麼病?」他望著「小翠紅」蒼白的臉和瀰漫著陰霾的眼睛,覺得「小翠紅」對生活存在的那點熱望,全部都已化為冰水了。
「小翠紅」衰弱地搖搖頭:「我是個苦命!過去算命的早說我是短壽,活不到老的。本來,我常想起你,希望我病了你能來!可憐人見到可憐人總是親三分的。後來,我怕在我死之前你來不了,現在好了,你終於來了!死之前能見到你,太高興了!」
「您會漸漸好起來的!」家霆安慰她說,「不要相信算命的瞎說。」他說了一些勸解鼓勵的話,但看著「小翠紅」的病容,覺得大舅媽的病真是重了。
「小翠紅」反倒關切地問起童霜威的病來:「你爸爸半癱了,我也不能起床去看他,你給我問問他好。菩薩保佑他!我真希望他能復原。他同我不一樣,他是個能當官的人,又有學問又不肯做漢奸,是個好人。再說,大舅媽不放心的是你。你爸爸倒了黴,你就可憐了。大舅媽懂得這一點。這家姓方的,我早看穿了!」她頭腦清楚,但面無血色。
家霆給她一說,心酸了,說:「我就怕爸爸永遠這樣,我真是急死了!」
「小翠紅」點頭,深深嘆了一口氣。她那雙少了神采的眼瞳上有一層光亮的淚水迎著電燈射來的光線熠耀。她說:「是啊,我在床上胡思亂想,也為你這苦命的孩子擔心。我是在想你該怎麼辦?我知道,如果你父親萬一有三長兩短,你在方家是住不下去的。他們是容不下你的。你還沒有自立,那時你就難辦了。所以,我想過,我以前說的話是算數的。我可以幫助你。」
家霆奇怪地看著大舅媽,不太明白她指的「幫助」是什麼。但覺得大舅媽善良、心地好。這種善良使她在病重得這樣的時候,仍閃耀出一種母性的美。
「小翠紅」喘息著說:「家霆,我有私房,主要是首飾,還有一筆錢,是很早就藏下的。沒有別人知道的。我已經把它放在我身上了。我在想:如今是金錢世界,沒有錢不行。我死了,也沒有別的人可以給。我不能讓紈絝子弟拿我的血汗錢去玩女人抽鴉片上賭場。我把它趁早拿給你,全都給你。你拿去好好放著,只要用在正道上,怎麼用都行。有了錢,方家對你不好,你就可以不在乎了,我也可以放心了。」說著,她從被窩裡摸出一個縫得很精緻的綠綢小包來。小包有拳頭那麼大。她說:「家霆,快拿著!」
家霆不肯。錢,他確實是需要的。爸爸的錢全被方麗清掌握在手上,爸爸以前就是因為考慮到錢才沒有去香港的。現在,爸爸需要治病,方麗清會不會又吝嗇得不肯多掏錢呢?自己同爸爸住在方家,身邊無錢,日子實在難過呀!但大舅媽的私房錢。怎麼平平白白地可以拿呢?何況,她又病成了這樣!家霆感動地說:「大舅媽,我不能拿!你放著,你的病很快會好的。」
「不,錢是不能帶到土裡去的!」大舅媽悽然地搖頭,「家霆,賣命錢來得可憐,但不是偷來搶來的。你是看不起我,認為我下賤,是嗎?」
「不!」家霆趕快辯白,「不是的!我覺得您對我的好,比錢更寶貴。您對我的關心,我早感激不盡了!我現在,不需要錢,您應當放著!」
「那你先代我放著!我好了你再還我。」「小翠紅」呻吟著說,「你接著!聽話!」她說話吃力,十分衰弱。
家霆仍在搖頭,偏偏在這時,聽到皮鞋聲「橐橐」響了,有人上了樓好像是就要走進房來。這是大舅方雨蓀那熟悉的皮鞋聲,家霆瞬即警惕起來。
「小翠紅」將綠色小綢包連同消瘦的手臂一起縮藏進被窩裡去。家霆站在那裡看到,方雨蓀陰沉著臉,陪著一個銀絲頭髮微紅皮膚的英國醫生進房來了。
家霆叫了一聲:「大娘舅!」
方雨蓀似理非理似應非應,用一種冷冷的聲調應酬般地哼了一聲,側臉對床上的「小翠紅」說:「今天我不放心,又把卡爾遜請來了。」他用英文請西裝筆挺提著一隻牛皮藥箱的英國醫生坐。
「小翠紅」先是沉默,接著說:「不必再請醫生了!我的病不會好的。」她閉上了眼,似乎想擺脫一切。
家霆看到自己站在那裡很尷尬,只好退出房去。走出房,恰好碰到方老太太,見家霆從「小翠紅」房裡出來,老太婆冷著臉,用兩隻精明的眼睛掃著家霆,關照說:「家霆,以後不要隨便進去!你大舅不喜歡別人進他的房!」
家霆明白方家的人有意冷落大舅媽,也明白方老太太嫌棄他,沒有做聲,邁步回到自己房裡。
他進房時,見燈光下,方麗清正坐在小沙發上,一臉古怪。童霜威仰面躺在床上,帶點木訥。兩人都不聲不響,只聽到對面人家二樓房間裡的麻將聲海潮般地傳來。房裡的氣氛很不和諧,童霜威倒還平靜,方麗清那張漂亮的臉上卻有殺氣。家霆進房以後,方麗清不言不語地站起身來,像陣青煙似的忽然走了。
家霆走到爸爸床前,輕聲關切地問:「她怎麼了?」
童霜威聲調嘶啞,輕聲吐了一個字:「錢!」
家霆心裡像有荊棘在戳刺,心裡明白:方麗清的事多半同錢有關,一定是又為錢的事同爸爸在嘀嘀咕咕。不由得「唉」地嘆了一口氣,想:大舅媽「小翠紅」要將私房錢全部給我,說「錢是不能帶到土裡去的」;方麗清卻為錢的事老是斤斤計較。爸爸病傷成這樣子,她還為錢的事喋喋不休折磨他,真是毫無心肝!想著這些,心裡煩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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