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的生活際遇難道常常總是這樣週而復始來來回回重複的嗎?

童霜威如今又由家霆陪著回到上海虹口岡田俊一醫學博士開設的日本醫院裡來了。

童霜威在南京病得似乎相當嚴重,岡田被邀請到南京瀟湘路給他檢查診治,最後說:「還是由我把他接回上海住在我的醫院裡觀察、治療的好!」

終於,十月底,一輛小汽車由「冷麵人」陪同,將童霜威父子送到南京和平門車站上了火車,將童霜威扶上了頭等臥車的一間包廂裡送到了上海。然後,又用小汽車由「冷麵人」將童霜威陪送到虹口岡田博士的醫院裡。

童霜威在二樓朝南的一間病室裡獨自住著,架設了一張小鐵床由家霆陪伴。「冷麵人」依然住在醫院裡監視。到醫院以後,「冷麵人」通知家霆不要外出,只可以在醫院裡侍候父親。家霆陪伴爸爸住在日本醫院的病房裡,屋頂令他窒息,四周的牆使他感到像座牢房。他覺得有無形的縱橫交錯的溝壑禁錮住腳步,心裡被爸爸的病和這種可惡的環境折磨得十分痛苦。

但他認識到陪同病重的爸爸是必要的,一起被幽禁也是一種特殊的生活經歷,為了爸爸,他應當付出犧牲。

醫院裡有日本病人,家霆同童霜威跟誰也不答理,儘量避開日本人。家霆只要看到日本人,心裡就生出刻骨的仇恨,住在日本醫院裡,心裡有說不出的煩躁。

虹口區本來在抗戰爆發前就是日僑集中地區。家霆還記得有一年跟爸爸到上海玩時到過虹口。那時,虹口有日本人的小學校,在馬路上看到一夥夥日本小學生男男女女都穿著制服上學。北四川路一帶,沿街每隔十幾家店面,就有一家日本「御果子商」和「御料理」之類的店鋪。穿鮮豔色彩和服的日本女人和日本浪人、披黃袈裟的日本和尚都招搖過市。常見日本海軍陸戰隊計程車兵「誇嚓誇嚓」跨著八字步巡邏。現在,虹口當然更是日本人的天下。即使給家霆自由,他也不想出去溜達。他心裡最掛念的是爸爸的身體、病情和心緒了。

雖然,離開南京回到了上海,家霆覺得處境毫無改善。家霆心裡老是記掛著歐陽素心,記掛著舅舅柳忠華,記掛著上學的事,常常想到被暗殺葬在公墓裡的楊秋水舅媽,連仁安裡方家的舅媽「小翠紅」他也惦念。自然,這一切都沒有眼面前爸爸的病那樣使他擔心,使他懸念。只要爸爸能早日康復,他付出任何代價都可以。從南京能回到上海,他微微覺察出爸爸似乎有點喜悅。他也想:難道這是讓爸爸回到仁安裡去的先兆?爸爸的身體狀況這樣壞,他們輕視他,也許就會讓他回家。可是,如果爸爸的病逐漸好起來了呢?到那時,會不會又被押解回南京去呢?……他從南京來時,將歐陽素心帶給他的課本和書籍全帶來了。那些書裡,有小說,也有詩,陪伴著患病的爸爸,寂寞孤單,課本和書成了他的知心朋友。

書中有一本精裝的《希臘神話》。他看著希臘的神話,就想起那次晚上到環龍路歐陽素心家去,在歐陽房裡,見到這本《希臘神話》翻開書頁攤放在她的寫字桌上,樹影映在書上、桌上,清風徐來、書頁輕輕翻動的情景。

《希臘神話》中有一則故事,他過去也讀過,並且也知道「普羅克拉斯突司的床」是一句西歐人常用的成語,意思是「逼人就範」。現在,與爸爸一同住在日本人的醫院裡,行動毫無自由,再讀這個故事,感受更深,聯想也更多了。

普羅克拉斯突司傳說是海神的兒子,他開設了一個黑店。店內有兩張鐵床,一張非常長,一張特別短。有人來住店,他就讓個子矮小的客人睡在長床上,對客人說:「這床對於你太長了,讓我把你弄得更適合些!」說著,就用力把客人的身體拼命拉長,直到客人被他折磨死了才罷休。遇到身材高大的客人,他就讓這樣的客人去睡短床,並且說:「朋友,對不起,這床對你太不合適了,不過我有辦法!」說著,就用鋸子鋸去客人從床上伸出來的腿腳,把他折磨死。最後,希臘英雄蒂修司到雅典尋訪父親時,誤入了這個黑店,普羅克拉斯突司又想如法炮製,逼人就範,卻被英雄的蒂修司制服,強迫他睡在短床上,鋸掉了他的腿和腳,懲治了這個罪大惡極的壞蛋。

家霆想:唉!爸爸始終是住在日本人、汪精衛和「七十六號」特工總部的黑店中呀!他們想逼他就範,用盡了卑鄙的手段。但,哪裡有個蒂修司來懲罰這些天殺的壞蛋呢?

後來,又想通了,抗戰的中國人民就是蒂修司!中國人有蒂修司的英雄精神,就能懲罰這些壞蛋。抗戰如果勝利了,這些壞蛋一定都會受到懲罰的。

有了這種想法,家霆感到日本人岡田開的醫院完全是個黑店了。岡田這個乾癟的瘦老頭兒,儘管彬彬有禮,說話和善,鞠躬如儀,家霆卻百不順眼,心裡想:東洋人!沒有好的!說不定也是日本的什麼特務!

他發現岡田對爸爸的態度很好,看病很細緻,知道爸爸從南京瀟湘路又回到上海住院,是岡田的建議,心裡總覺得不知這是敵偽安的什麼圈套,抱著懷疑的態度。有一次,見岡田同爸爸談心,用的日語,他聽不懂。事後,問童霜威:「剛才,日本老頭講些什麼?」

童霜威回答時態度是漫然的:「他說他的二兒子八月份在華北冀省進行掃蕩時又陣亡了。他說,他愛日本,也愛中國,愛交中國朋友,他希望中日之間不要打仗。打仗對誰都不利。但可惜他只是個醫生。他醫活一個人,要花費許多心血和時間,可是在戰爭中,放一陣槍炮就能打死幾十人、幾百人。他感到傷心。」

家霆想起剛才岡田黯然無光的眼神和麵部顫動的情緒,還有哀愁悲傷的語氣,警覺地說:「爸爸,您別多同他說什麼!要防日本人不安好心。」

童霜威躺在床上,默默點頭,覺得兒子的叮囑很對,不禁想:一場戰爭正在激烈進行,處在兩個敵國之間的人,誰對誰都不敢信任了!……從直覺上,他感到岡田醫生確實有點反戰思想,也常表示友好。但萬一岡田是偽裝,有什麼罪惡目的,不是上當了嗎?對日本人不能輕信,絕對不能輕信!這樣想著,心裡特別警惕起來。

住在日本醫院裡,見到日本醫生和護士,見到懸掛在牆上的日本風景畫,童霜威不免想起當年在日本留學時的一些情景來了,有一年,也是深秋初冬季節,與日本同學在京都郊外秋遊。那些日本友人都還是融洽可親的。山上有潺潺的清流,半夜下了淅淅瀝瀝的秋雨,雨聲與水聲混成一片,難辨是下雨還是水在流淌。一夜秋雨,第二天清晨氣溫驟然下降。山上楓葉如火,有古色古香日本風味的寺廟,林木幽深,坐在山上溪谷間野餐,用溪水洗手洗臉,水性潤滑。遠眺山景,有一種超然出世之感。……那次,岡田的妻弟石黑也在,他還高聲吟詠了鎌倉晚期女詩人永福門院的和歌:

竹子枝頭群雀語,

滿園秋色映斜陽。

蕭瑟秋風荻葉凋,

夕陽投影壁間消……

啊,那時何嘗想到日本狼子野心貪得無厭,一步步得寸進尺要滅亡中國,那時候又何嘗想到中日之間會爆發一場曠日持久殺人盈野的大戰?童霜威不禁感慨系之。

童霜威多數時間,是躺在床上臥床休息。又恐這樣下去身體更加衰弱,有時晴天就裝得十分衰弱地掙扎著起來,由家霆扶著下樓在花園裡的草坪上蹣跚散步。外邊的海闊天空和新鮮空氣引誘著他,清風和陽光沐浴著他,更使他嚮往自由。

童霜威對岡田說過:「我已經老朽昏聵無所作為了。只希望能回家養病,了此殘生。……實在非常想念自己的家!」

岡田點點頭,表示瞭解他的想法,沒有說什麼。

是他做不了主,還是他認為病情不宜離開醫院?抑是他奉命監視用醫院代替囹圄進行軟禁?

其實,童霜威是知道自己的病的。病確實有幾分,但裝到了八九分。心臟病是難以確切查清的,岡田也老是說童霜威的病嚴重。像岡田這樣的醫生,也許是知道而不明說,也許是帶有心理作用受了他這樣一個病人的矇混,還是岡田對心臟方面的病症並沒有精湛的技巧和經驗?總之,岡田是盡心盡力在為他治療的。對他的病表現出一種關切的態度,他覺得這種關切不像假裝出來的。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

戰爭和人》《百歲回望》《戰爭和人(第三部)》《戰爭和人(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