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方傳經房裡輕輕傳來留聲機的唱片聲。方傳經整天在外邊「忙」,很少在家裡露面。只要在家,留聲機一定在放京戲唱片,對童霜威和家霆回來,他不管不問,似乎是方家惟一的一個不聞不問不表態的人。現在,戲迷表哥傳經回來了,大聲打著哈欠,又在關門放京戲唱片了。鑼鼓胡琴響成一片,放的是露蘭春唱的《天霸拜山》:
鏢客路遇馬蘭關,
一見此馬喜心間,
無有大膽的英雄漢,
不能到手也枉然。……
家霆那時同戲迷表哥一房住的時候,聽這張唱片聽熟了。露蘭春是有名的坤角,擅長演時裝戲,唱黃天霸的武生戲人都叫絕。大流氓黃金榮開設共舞臺,長期聘露蘭春掛正牌,她遂被黃金榮用暴力霸佔為妾。但露蘭春厭惡黃金榮,千方百計下堂求去,離開黃金榮,寧可嫁給了一個不太出名的唱老生的安舒元走了。大舅媽「小翠紅」對京戲是熟悉的,過去她就愛聽露蘭春的唱片,講起露蘭春的遭遇來也津津有味。現在,病倒在床上,聽到這唱片,她會有什麼感觸?
家霆忍不住把剛才去看大舅媽「小翠紅」的事輕輕講給童霜威聽。他覺得死神已在敲響大舅媽的房門,講著大舅媽的事,心裡傷感起來。
童霜威靜靜聽著,臉上有同情的神色,只是什麼也沒有說,似乎疲勞了,閉上了眼,像老僧入定的模樣。
家霆心裡很不踏實,頭緒紛繁:他擔心爸爸的病,也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他想念歐陽素心,渴望同她見一面;他記掛著學校的課業,自己脫課這麼久了,復不復學?想到老朋友餘伯良家裡去一次,見見老朋友談談別後情況,問問學校情形;又想到大舅媽的病如此沉重,不知能不能痊癒?他感到像坐了一隻小船,在大海洋上飄來蕩去,四面望不到邊,天際佈滿烏雲,好像要來暴風雨,也不知會不會翻船。
見爸爸閉眼睡了,家霆在燈下拿出紙來,寫了一封非常深情的信給歐陽素心,告訴她情況,說希望同她約定時間見面好好談談。然後,他也有一種心力交瘁的感覺,熄了電燈,在爸爸身邊輕輕睡下了。
對面打牌的那家人家的燈光,雪亮地照耀過來,雖熄了燈,房裡仍明亮得可以看清人的面目,看清床、櫥、椅、沙發。睡到半夜,家霆正熟睡著忽然被爸爸用手推醒了。
家霆醒來,睜開了眼,藉著對面人家照耀來的燈光,看見童霜威睜著兩隻大眼正瞅著他。聽見蟈蟈叫:「!」那是歐陽素心送爸爸解除寂寞的蟈蟈葫蘆放在爸爸枕邊。蟈蟈正在歡叫。家霆看著爸爸的眼睛。真奇怪!爸爸兩隻眼很精神,與那天摔傷前不一樣,與摔傷後更完全不同。他清晰地聽到爸爸的聲音,親切而機警地說:「家霆!醒醒!到我這頭來睡,我們談談。」
家霆一唿嚕坐了起來,壓著嗓門驚奇地說:「爸爸,怎麼?」
對面人家打通宵麻將,搓牌的聲音像海潮喧囂激盪。
童霜威神秘地把食指朝嘴上一放,示意家霆噤聲,說:「兒子,告訴你!我那一跤是故意跌的!」
「這我猜到了!爸爸。」家霆不禁把岡田說的話也講了。
「我摔得不輕,但並沒有傷到腦子,只是外邊皮肉有點硬傷。我也沒有癱瘓,也能順暢地講話。你放心吧!不要著急!」說這些話時,童霜威臉上的痴呆、木訥全不存在了。
「那您?」
「我是假裝的!不然怎麼能回來呢?你,還是要繼續裝作著急,懂嗎?千萬別露馬腳!西洋鏡拆穿不得了!」
「啊!——」家霆完全明白了,真是又喜又驚呀,說:「爸爸,我真太高興了!」但,不禁又問:「下一步我們怎麼辦呢?」在他面前原來籠罩在頭上的烏雲忽然消散,露出了陽光。
「是呀!事不宜遲,我們應當逃!趕快坐海船去香港!」
爸爸提起了海船,提起了去香港,家霆眼面前彷彿出現了碧藍碧藍無邊無際波濤洶湧的大海,彷彿看到發怒咆哮的大海,撞擊、跳躍、激盪、搖晃,幾萬噸的郵船,在海中顯得特別微小,費力地在狂亂的海浪中掙扎前進。
「怎麼走呢?」家霆有點遲疑了,他想起了錢的問題,「嚴重的是現在沒有錢呀!」
本來,方麗清將首飾藏在一隻皮箱中的首飾盒子裡的。童霜威曾想配把鑰匙把首飾取點放在手裡。可是方麗清早把首飾存到銀行保險箱裡去了。她是隻「鐵公雞」,一根毛也拔不下來的。
「你大舅媽如果再把她的私房錢和首飾給你,你就收下,告訴她:算是我借她的,將來一定加倍奉還。她是個善心人。當然,走的事和我假病的事千萬不能告訴她,但可以告訴她,我們需要錢用,比如治病。而且,可以對她說,你想一個人到內地去,到大後方去讀書,要她幫助,叫她別對人說。」童霜威的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家霆默默點頭,覺得可行,說:「但,要走,不簡單,許多事都要張羅,也不能給他們姓方的人知道。」
「當然不能!包括你的繼母!她是個利慾薰心的人,只知錢錢錢。昨天一回來,別的不說,除了埋怨我,就是哭窮,說什麼金價兩千多一兩了,大米黑市價兩百塊一石了,要問她拿錢是一文也拿不到的!讓他們把我看作廢人吧!從明天起,你先去學校復學上課,課餘的時間侍候我,多給人家一點假象。每隔幾天陪我去醫院找一次醫生。將來,我們走的時候,就利用看病來脫逃。」
家霆心裡幾乎要叫絕了,說:「啊,爸爸,太好了!」又說:「我就不復學了吧!許多事都要辦,我在家裡照顧你,我們可以儘快走!」
「不,正因為要走,你必須去復學,懂嗎?給人一個你我絕不會走的印象才行呀!」
家霆點頭,體味領會爸爸的心計,明白了,問:「爸爸,你打算怎麼辦呢?」
在對面打牌人家那一百支光大燈泡的照耀下,童霜威兩眼發亮,興奮地壓低了聲音說:「所以,我急著今夜要同你談呀!你必須趕快設法瞭解到你舅舅柳忠華的真實情況,我看他做生意要認識歐陽筱月,是有他的某種抗日的目的的。那麼,你就告訴他:我決定走,請他幫助我們。你把全部情況都可以告訴他,我對他是有了解的,我相信他!把我們逃離‘孤島’託付給他,就有了依靠,懂嗎?」
家霆點頭,衝動地說:「我發現樓下電話機旁方雨蓀貼著的一張表上,有個興茂貿易公司的電話號碼,後邊寫著‘柳明’的名字,電話號碼是97342。一定是舅舅同他們合辦的公司現在改名叫興茂貿易公司了。我明天就打電話找舅舅!」但又憂心忡忡,「總要等到你額上和麵部的傷好了才能走吧?不然,一認就會被人認出來的。」
童霜威思索著眨動眼睛,點頭說:「對,你的想法很好。這樣吧,定在十二月十號光景,我們走,你看好不好?那時,我額上、面上的傷一定都痊癒了。帶把剃刀去看病,預先在小旅館裡開個房間。到小旅館裡,剃去鬍子長髮,換上衣服,戴上眼鏡,化了裝就上船。神不知鬼不覺!讓你舅舅照這時間安排我們走。神仙也想不到的!」
家霆儘量想把困難和問題想足,說:「如果看病不回來了,方家不是立刻就知道了嗎?」
童霜威笑笑,說:「我也想過了。預先寫好一封信寄發給你繼母,佯作是綁票的人的口氣,要她籌款十萬元到滬西靜安寺贖票,讓他們當作我像方立蓀一樣遭到了綁票,就萬事大吉了!一布迷魂陣,包括‘七十六號’在內,誰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只要外國輪船出了吳淞口,又過了廈門鼓浪嶼,我們就自由了。等從香港去重慶時,再寫信同他們打招呼。」他說著,話聲裡有十分得意。
家霆一切都出乎意外,爸爸把一切都想得非常熨帖了。今夜從睡夢中被叫醒,想不到竟有這樣的奇遇。他真像在「山窮水盡疑無路」的時刻,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讚歎地笑著,說:「太好了!太好了!爸爸,我這些天來,從沒有現在這樣高興過。」說著,也不知為什麼,一邊笑,一邊眼眶酸澀地流下淚來。終於在枕上抱著頭啜泣起來。
童霜威用手撫摸著兒子的頭髮,說:「不要哭!不要哭!我們現在還處於危險中,既不能哭泣,也不能高興。你明天趕快找你舅舅。最重要的是聽聽他的意見,一切都想得周到些,就會走得更順利些。唉!」他深深嘆了一口氣,「人生的事,難以逆料。抗戰爆發,我何嘗想到會有這麼多的坎坷艱險?現在,我老是想著兩句詩:‘萬里飛騰仍有路,莫愁四海正風塵’。鋒鏑牢囚都經歷過了,膽子反倒似乎變大了!」
這一夜,父子倆都非常興奮,睡得都不好。
第二天黎明,家霆剛睡熟不久,忽然感到童霜威又用手在搖動他,將他搖醒,輕輕對他說:「家霆,你聽!」
家霆側耳聽時,隔壁大舅媽房裡有人聲,門外邊樓梯口也有人聲嗡嗡,似乎發生了什麼緊張的事情。
家霆腦裡火花一閃,覺得有事,不放心大舅媽「小翠紅」了:難道她病情惡化了?掀被起床,穿衣趿鞋,說:「爸爸,我去看看!」
他急匆匆跑出房去看望,只見方麗清、「老虎頭」都起來了,頭髮蓬亂,睡眼惺忪,臉上嚴肅、緊張,站在「小翠紅」房門口嘁嘁喳喳。戲迷表哥方傳經打著哈欠,扣著長衫衣鈕,走出房來去盥洗間漱洗,姨娘阿金和「小娘娘」,也在樓梯口死氣沉沉地站著。大舅方雨蓀正從樓下上來。那隻不識相的波斯種白貓正巧「喵喵」叫著走過來想往方雨蓀腿上擦身子,沒料到方雨蓀兇狠厭煩地甩起一腳將白貓骨碌碌踢下樓去。白貓「喵!」的一聲慘叫,跌到樓下去了。
方雨蓀恨恨地說:「晦氣貓!送掉它!不養了!」他陰沉著臉,滿面黑氣,說:「給殯儀館打了電話了!」看樣子,是打完電話從樓下上來的。
家霆驚呆了。悲傷猛烈地震撼著他:難道大舅媽真的死了?真的就這樣去了?真是不願信不能信又不能不信!何曾想到回來就遇到這樣不幸的事?心裡難過,想進房去看看,見方老太太從房裡出來堵在門口,當然不能進去,只好猶猶豫豫站在那裡。這時才發現:方雨蓀手裡攥著個綠色小綢包。家霆心裡一怔:不是大舅媽貯藏私房首飾和錢鈔的那個小包嗎?昨天晚上大舅媽誠心誠意要交給他,他沒有接。現在,落在方雨蓀手裡了!估計,大舅媽昨晚是預感到自己病入膏肓了,所以急於要將綠色小綢包交出來的呀。可是,一切都晚了!大舅媽不在了!綠色小綢包也落在方雨蓀手裡了!說不定方雨蓀會把這些首飾送給他在外面租了小房子寵愛著的女人呢!大舅媽「小翠紅」死後能瞑目嗎?看來,綠色小綢包裡的首飾什麼的,大多不是她嫁給方雨蓀後方家給的,很可能是她從前私藏了帶來的。因此昨晚大舅媽說:「你是看不起我,是嗎?」昨天沒有收大舅媽的綠色小綢包,結果,反倒傷了她的心了,真太不應該呀!現在,為了去香港,正需錢用。原來計劃想今天收下來,作為向大舅媽借用以後由爸爸加倍歸還的,現在也成泡影了。人世間的事為什麼每每總有盈缺,總有蹊蹺,總有遺憾?總是常常只差那麼一小步?家霆心裡懊喪極了,站在一邊,喪魂落魄。
聽到方雨蓀氣呼呼地在對方麗清和「老虎頭」們說:「賤貨!自己作死!我花了這麼多鈔票請了英國醫生,卡爾遜開的藥她都沒有吃!你們進去看看,藥,她全藏在枕頭裡!她等於是自殺!有心叫我火燒眉毛破財死人觸黴頭!」
方老太太剛才從房裡站到門口來,此刻又轉身進房捧出一堆進口貨的藥瓶、藥盒和藥片,搖著頭,嘴唇發抖。看樣子,她是去給死了的大舅媽搜身的,罵著說:「看看吧,這個死人!作不作孽?這麼多外國藥白白浪費掉,一顆也不吃!真是白虎星!」看見「小娘娘」方麗明在樓梯口站著,又喝罵「小娘娘」:「你,你瞎了眼嗎?叫你服侍她,她不吃藥你怎麼不知道?」
「小娘娘」嚇得臉孔發灰,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小手絹拭眼淚。
家霆嘆氣,不能在大舅媽死去後到她房裡見她一面,實在抱歉。他心上流著淚,決定回爸爸房裡去,心裡也說不出滋味有多複雜。大舅媽這種自殺方法也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她為什麼要這樣自殺呢?看來,死亡雖是一件可怕的事,但大舅媽一定覺得她過的生活比死亡更難受,她就不想活了。她缺少的是什麼呢?她難受的是什麼呢?爸爸的假自殺是因為陷身在敵人手中需要自由。大舅媽呢?她生活在方家這樣一個大家庭中,沒有她需要的東西,卻有使她不想活下去的東西。於是,這個美麗、善良有過悲慘身世的纖弱女人,永遠地走了,選擇了一條永遠長眠的路,像一陣輕風似的逝去了。
想著這些,家霆心裡酸酸的,自己好像大病了一場,提步走回房去。
這時,他看見童霜威不聲不響,又像痴痴呆呆地躺在那裡了。他就也警惕起來,提醒自己:小心!決不能露出破綻來!人世複雜,佈滿鬥爭。要生存,就不能單純呀!
這是明末抗清愛國志士夏完淳的一首詩中的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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