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立蓀晚上在四馬路廣西路口會樂里書寓裡吃花酒。會樂里是上海灘有名的銷金窟,弄堂內全是高等妓院。每家妓院門口都吊掛著白底紅字的燈招,上面寫著紅妓的名字招徠客人。方立蓀常在這裡宴客,請日本人,也請「宏濟善堂」的客戶。昨晚酒宴結束,時間遲了,他夜裡就在那裡留宿了。雖已九月,天氣炎熱,他一夜都未睡好。
早上十點多起身,妓院裡的孃姨送來了小籠包子和豆漿油條,他胡亂吃了一點,頭裡暈糊糊的。打了電話到西愛鹹斯路公館叫汽車來接。接電話的是「老虎頭」,囉囉嗦嗦,開口就責問:「昨天是雙日,你為什麼不回家住?你一天到晚‘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只知道自己玩女人、圖痛快,就做事不留情!我是吊桶落在井裡!瓦片永無翻身日了!」話未說完,嗚嗚哭將起來。
方立蓀嫌她討厭,在電話裡大聲吆喝:「一早上就觸我黴頭!哭哭哭,哭你孃的×!你馬上叫汽車伕阿陳把車子開來!保鏢也要來!車子開到四馬路廣西路口等我,越快越好!」說了,「啪」地掛上電話。
他是個謹慎人,從來不讓車子到妓院來接他。過去沒有汽車時,他有輛自備人力車。車上裝有電石燈和響鈴,晚間光亮奪目、鈴聲叮噹。曾有妓院裡的相好在夏天要他派車子坐了「兜風」,他也從不答允。現在,買了汽車,有了保鏢,他仍是老規矩,汽車只給自己坐。到自己認為應當秘密的去處,也不讓汽車伕和保鏢知道他的行蹤。有時,他到日本人家裡去,離開一截路下車,讓汽車伕和保鏢等著,寧可自己走了去,也不讓汽車伕和保鏢知道他去日本人那裡幹什麼。雖有危險,他也還是覺得這樣好。
後來,那輛「福特」汽車由汽車伕阿陳駕駛著來了,保鏢「闊嘴巴」榮生也同車來了。汽車停在四川路廣西路口,他上了車,讓開到漢口路仁安裡去。
他這一向,財運高照,人更胖了,走路也更蹣跚。昨天下午在虹口虯江路上一家日本人開的「御料理」裡設宴請「宏濟善堂」的兩個日本人吃飯。同時,也請了支援「宏濟善堂」的日本上海特務機關機關長陸軍原田少將的輔佐官德本中佐,目的是請上海特務機關能給予「大日本戰地御用商」或「囑託商」名義核發「物資搬運出入許可證」,讓「宏濟善堂」的鴉片煙能販運到外地及內地國民黨統治區去。在請這些客人時,他又特地加請了滬西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特工總部警衛總隊長吳四寶。
吳四寶,江蘇南通人,是個滿臉橫肉四十開外的黑大塊頭。年輕時,在上海公共租界跑馬廳當過牽馬僮,後來替巡捕房辦些事,也替一個英國人開過汽車。因為在上海牽涉到一件殺人案,浪跡山東,到軍閥隊伍裡當過兵。過了些年,回到上海,拜丁嘯林的師弟青幫通字輩大流氓季雲卿做了老頭子。他像個凶神惡煞,不怕死,不要臉,成了青幫裡的亡命之徒,人提起他都牙齒髮冷,含糊三分。他同李士群搭上線後,成了李的心腹,同李士群結拜為異姓兄弟,李士群開口閉口叫他「四寶哥」。戰爭使他變成了鐵石心腸。他殺人不眨眼,在「七十六號」裡又安插了自己一夥流氓兄弟結成一幫,見錢眼紅,什麼壞事都幹,綽號「殺人太保」。在幫李士群反丁默村,將丁默村排擠出「七十六號」中,為李士群立下了汗馬功勞,他就更加狂妄,常說:「哪個癟三敢同我窮爺為難,窮爺一個個請他吃衛生丸!我吳四寶當漢奸就要當個痛快!」
方立蓀因為拜過丁嘯林做老頭子,同季雲卿也熟識,憑這點關係和他搭上了邊。本來,他是不想去沾吳四寶的,但吳四寶指揮他的徒子徒孫,到各處售吸所和土膏行登門拜客,迫使繳納月規錢,為這還打傷過「宏濟善堂」的人,也用手槍威脅過一些土膏行的老闆。吳四寶又在滬西開了一爿嗎啡廠,僱用了些高麗浪人勾結日本憲兵隊裡的密探販毒售毒,方立蓀就不能不敷衍、討好吳四寶,同他拉拉關係了。
加上,近來方立蓀越來越感到自己在政界應當有個親近的靠山。眼面前放著的那個妹夫童霜威,偏偏是個死人額骨頭,僵得很也硬得很。如果童霜威肯在汪精衛手下當大官,自己沾光之處一定不少!他生意越做越大,錢越賺越多,越感到需要政治上的靠山。當初,他主張將妹妹嫁給童霜威,本來是打過這算盤的。如今,童霜威被軟禁著,自己不聞不問,豈非放著家裡的自來水不用要去河裡挑水喝?
比如吳四寶這種粗坯吧,如果,自己妹夫在南京是個部長,就不必買他的窮賬了!所以,同方麗清商量過幾次後,他決定走吳四寶的路子,親自陪方麗清一起到南京走一趟,去看看童霜威,帶些吃的去,好好再下力規勸一番,讓方麗清在南京陪童霜威住上幾天。「好漢也怕枕邊風」!他認為目前東洋人很得勢,德國人打蘇聯也打得很順手。苦海無邊,方麗清去勸勸,童霜威也該回心轉意了。
他早些天給吳四寶送了禮,講了情況,提了要求,說明打算陪妹妹去南京看看童霜威。吳四寶十分爽氣,瞪著眼睛點頭拍胸脯:「你妹妹同去不方便,不去算了!你老兄去當然可以!一句話,包在兄弟身上!」稍停,突然彈著黑眼珠又說:「不過,你是大富翁了!再說,又替東洋人一道做黑貨生意。你自己去,萬一渝蔣方面的特工下毒手,那也危險。我派兩個弟兄送你到南京去!……」
方立蓀是個精明人。昨天中午請客,特地請了吳四寶。既叫吳四寶領情,又是擺出些東洋人來給吳四寶看看。意思是:我方立蓀同東洋人是有交情的,非等閒之輩!你不要小看了我,不買我的賬!
果然,一頓飯吃得非常熱鬧。吳四寶興高采烈,酒灌得很多,黑臉泛紅,眼露血絲。臨走,瞪著兩隻兇光畢露的大眼,對方立蓀拍胸脯說:「方兄!明天下午,我就派人送你去南京!中午一點鐘,你在西愛鹹斯路府上等著,我派人來!但要保守秘密,不要對人說,免得出事。現在渝蔣的地下人員狗急跳牆……不提防不行!」
這事,方立蓀昨晚打過電話告訴了妹妹方麗清,說明自己今天要去南京,行前見面再談談。現在,打算親自去仁安裡二十一號看看、談談,然後回西愛鹹斯路家裡吃中飯,等著「七十六號」派人來陪著去南京。
他到了仁安裡,「小娘娘」方麗明正在廚房裡幫孃姨阿金和廚師傅胖子阿福忙著辦飯。見他來了,都各自叫了他一聲。聽見樓上麻將聲,他明白又在打牌了,心裡不禁想:這個小妹呀!真是個一心無牽掛的福人!
方麗清、方老太太正同仁安裡十號的康太太和九號的孫師母在打小麻將。這一向,「小翠紅」總是鬱鬱寡歡犯心口疼和頭疼,自從方雨蓀懷疑她同洋行裡的青年跑街沈鎮海「不乾不淨」以後,沈鎮海再也不來了。方雨蓀自己在外面又租了小房子包了一個百樂門舞廳的紅舞女,常常不回來過夜。說他是有心冷落「小翠紅」也可,說他是借這因頭自己又在外邊胡調更可。「小翠紅」夏天「疰夏」,吃不下睡不著,人一天比一天瘦削。方老太太和方麗清拉她打麻將,她能推託儘量推託,總是愛獨自睡覺或者坐在房裡膝上蹲著那隻波斯種白貓繡枕套,一針又一針。再或,看戲迷方傳經書架上的那些張恨水、包天笑的小說。她不多答理人,大家也不多答理她。今天,方立蓀來,要同方麗清談話商量去南京的事。方麗清才去「小翠紅」房裡,叫「小翠紅」出來幫她代打幾副牌。方麗清就陪小哥方立蓀到了自己房裡。
方立蓀敞開綢長衫衣領說:「下午,我就去南京了!你帶給妹夫的東西交給我好了!」
方麗清剛才一副「全求人」正快要做成,方立蓀一來,打擾了牌興,壞了手氣,人雖下了牌桌,心裡不高興,古怪起來了,噘噘嘴,說:「我想了一想,他也不缺啥。上次,江懷南託人帶信去時送去過一筆鈔票。他關在那裡,又不能吃喝嫖賭,鈔票一定還在。要吃東西,他那寶貝兒子也在身邊,可以替他在南京買!還帶東西去做啥?我知道,你是想他再出來做官,你好找靠山!你要帶啥就自己帶些去!」
方立蓀拭著汗斜眼看看妹妹,心裡不是滋味,說:「妹妹,這就是你莫名其妙了!我們是兄妹,我這趟去南京,全是為你好。你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總該團在一起。他現在落難,我去勸勸他。他開竅了,就又可以飛黃騰達。他當了大官,你不又是官太太了!這筆賬要會算!火到豬頭爛,你對他親熱些,他才容易轉彎。你對他冷淡,有什麼好?你怎麼說得這樣難聽?好像去南京不是為你,而是為我?我給他要帶些茶葉、火腿、糕點去的,但我帶是我的義,你帶是你的情!你不懂?」
方麗清板著臉,漂亮的兩頰緋紅,說:「童霜威是個半截身子入土抬不上轎子的壽頭!我真後悔你們那時做主要我嫁給這麼個瘟生!」說著,因為吃了虧,一臉怒氣。
方立蓀本不是個鑞槍頭,在上海生意場上和青紅幫裡混久了,處處不願吃虧,又斜眼看看方麗清,說:「你這話就又錯了!開啟天窗說亮話吧,你別以為你現在同江懷南的事我同雨蓀一點不知道。你是我妹妹,我們少不得庇護點。我也要勸你妹妹一句:江懷南不管他多能幹,他比起童霜威來,也只是個——」他伸出小指,「小官!童霜威只要肯對汪精衛點頭鞠個躬,馬上就十六人大轎坐起!江懷南還是要拍他馬屁靠他高升的。你不要近視眼,鬼迷心竅!」
給方立蓀一頓搶白,方麗清啞口無言了,想想哥哥的話也對,嘴上仍不服輸,說:「我是個心去意難留的人!天不怕,地不怕。你不要亂捅窗戶紙。你到南京,想對他怎麼說就怎麼說!你自己做主好了!我都不管!東西嗎,我這裡有人家送的一盒西洋參,你帶去給他泡水喝!」說著,去櫥裡拿那盒江懷南送的西洋參,遞給方立蓀,說:「我要去叉麻將了!」
妹妹嬌生慣養,脾氣一直彆扭,方立蓀是深知的。拿了西洋參,看著方麗清又去打牌了,方立蓀心裡不太受用,也懶得去打麻將的房裡同方老太太說一聲,就獨自踽踽下樓去了。
坐汽車由保鏢「闊嘴巴」榮生陪著回到西愛鹹斯路家裡,方立蓀踏進門在樓下客廳前的走廊裡,迎面見到「老虎頭」正從那裡經過。「老虎頭」哭得兩眼像兩隻紅桃。見他來了,又落淚了,佯作沒看見,扭著屁股,邁著一雙「改組派」的小腳,往自己臥室走。方立蓀做生意最講究吉利,出門上路也講究吉利,看到女人哭,覺得觸黴頭,一肚子的氣,像個凶神似的虎著臉走進「老虎頭」的房裡,二話不說,對著「老虎頭」臉上「啪」的一個耳光,連剛才受方麗清的一股氣也出在「老虎頭」身上了。他嘴裡說:「好呀!你這個壞女人!你敢觸我的黴頭?我今天要出門,你偏偏要哭喪!給我不吉利!我要打掉你的晦氣!」
「老虎頭」披頭散髮,橫倒身子往地上躺,蹬腳揮手又哭又叫。女用人和巧雲都跑來了。女用人嚇得不敢勸說。巧雲心裡高興,嘴上甜,嫋嫋婷婷勸著方立蓀到客廳裡坐,討好吉利地說:「好了好了!打發打發!一打就發財!打過了,就不要再打了!一家一個主、一廟一個神嘛!今天你要出門,中飯燒了你喜歡吃的醃燉鮮、油炸蝦,好好吃一頓再出門,大吉大利!」
「老虎頭」仍睡在地板上大哭大叫,也聽不清嘴裡是在抑揚頓挫地哭唱些什麼。方立蓀聽了仍是皺眉,氣得坐在沙發上哼哼,中飯也不想吃。巧雲好說歹說勸著方立蓀喝了點酒吃了點菜。一會兒,方立蓀倒想睡午覺了,但看看客廳裡的自鳴鐘,已經快一點了,只好不睡,將帶到南京的禮品和隨身衣物放在一邊,靜靜等著「七十六號」來人。
鍾「當」地敲了一下,門鈴「丁零零」響了。一會兒,「闊嘴巴」榮生進來了,垂手說:「老闆,有個癟嘴,自稱人叫他‘癟嘴阿四’,是‘七十六號’派來陪同你到南京的,在門口!」
方立蓀覺得吳四寶言而有信,說:「請他進來!」
「癟嘴阿四」當年嘴上好像同人打架時給鐵器擊過一下,凹下一塊。他穿套半新的帆布西裝,襯衫領子翻在西裝衣領上,一看是個鬧事生非的白相人。到客廳後,他眼睛一直在骨碌碌打量著百寶格上放著的那些值錢的擺設:青花古瓷瓶、翡翠玉珮、二龍戲珠牙雕、五彩琺琅盤……雖沒說話,臉上的神態卻好像是讚歎:啊!真闊氣呀!
方立蓀讓他在沙發上坐下,用人敬了茶和煙,「癟嘴阿四」催方立蓀動身,說:「方老闆,時間不早,可以動身了!我陪你去,一切放心!」
方立蓀思索了一下,說:「好!」卻又說:「我讓‘闊嘴巴’榮生也送我一道去!」他是想起吳四寶那天的話,覺得再帶個自己的心腹保鏢放心些。
「癟嘴阿四」也不說不行。三個人一起走出房屋到大門外,準備坐汽車伕阿陳開的那輛福特牌轎車去火車站。巧雲滿面春風地跑到大門口來送,站在門裡看著方立蓀上車。
誰知,方立蓀正拉開汽車門要上車時,突然,路畔馳來一輛黑色小車,一陣風先後跳下三個人來,拔出手槍,大聲攔住了汽車。保鏢「闊嘴巴」榮生見勢不好,剛拔出槍來,就被對方「砰」「砰」兩槍,打得鮮血迸流滾倒在地。汽車伕阿陳喊了一聲「救命」!也捱了一槍血濺椅座。三個暴徒用槍指住方立蓀和「癟嘴阿四」,綁票似的將二人一起推上了他們那輛黑色汽車,方立蓀見情況不妙,憑藉著正在家門口,突然推開一個暴徒,縱身跳下汽車。轉身要逃進家裡去,嘴裡高聲大叫:「強盜!強盜!」
就在這時,手槍「砰」地響了,也不知是走火還是怕方立蓀掙扎逃跑,這一槍正打在方立蓀的大腿上。兩個綁票的跑上來一邊一個用力一夾,將方立蓀拖屍般地挾上了汽車,汽車「嗚」地一溜煙開走了。
巧雲在大鐵門邊眼見到這一幕情景,嚇得趴倒在地面無人色,嘴裡喃喃禱告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那死了的「闊嘴巴」榮生躺在血泊中,仰面朝天像個「大」字。方立蓀傷口留下的鮮血滴滴答答淋了一地。真可怕呀!汽車伕阿陳被一槍打在臉上,子彈穿過鼻子從頸後出來,這時滿面滿身是血,掙扎著跌跌撞撞走下了汽車,嘴裡「哎喲」「哎喲」,一會兒又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等到警察聽到槍聲急忙趕來,被綁票的方立蓀已經早不知去向了。
方立蓀被一槍打在大腿上,本來應該無事,偏偏這顆子彈打斷了大動脈血管,血滴滴答答流得很多。他的嘴被塞上了一塊手帕,言語不得,神智倒還清醒。起先不明白遭誰綁了票,但見車子飛快向滬西開,心裡就有點奇怪了。不久,車子到了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他更奇怪。那三個綁票的連同「癟嘴阿四」一起將他抬著下車,送到一間房裡,讓他躺在一張床上。看到「癟嘴阿四」那副輕鬆快樂的樣子,方立蓀明白了:我是觸黴頭上了吳四寶的當了!這「癟嘴阿四」是做魚餌來釣我這條大魚的呀!
有個中年醫生來進行包紮,方立蓀哼著聽他擺弄。剛包紮完,見門口出現了一個黑黝黝的壯漢,胖臉上油光滿面,佈滿血絲的雙眼游移不定,手指上戴著金光閃閃的大戒指。這不是「殺人太保」吳四寶嗎?方立蓀心裡一沉:好呀!果然不出所料!傷口疼痛,他感到自己像只屠宰場裡快挨刀殺的豬羊了,呻吟著說:「四寶哥!我們是青幫師兄弟,有話好說!你要高抬貴手啊!」
吳四寶笑笑,笑得兇狠。這一向,他綁票的事幹得不少:綢業銀行的盧允之,綁後給了三萬元「保款」;銀行資本家許建萍,被綁後,索取了十萬元「保款」。方立蓀這塊大肥肉到手,吳四寶覺得是請了個財神菩薩來了,豈能不高興?又豈能輕易丟掉財源?
吳四寶咧著嘴說:「方老闆!管山吃山,管水吃水!私交歸私交,公事要公辦啊。我是奉命逮捕你的!你與渝方有關係!有反對汪主席的言行!你倒說說看,你要到南京去做什麼?有啥秘密任務?」
方立蓀像當頭一連捱了幾棒,昏昏沉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萬萬想不到一下子自己怎麼成了與重慶有聯絡、有反對汪主席的言行、有秘密任務的渝蔣分子了?他呻吟著哀告說:「天地良心!完全沒有的事!四寶哥,你積點陰功!大水哪能衝起龍王廟來了呀?」
吳四寶笑笑,又毒又辣,朝方立蓀看看,眼神陰險,使方立蓀渾身汗毛立正,心裡恐怖得往外冒冷氣。他對邊上的「癟嘴阿四」和幾個壯漢歪歪嘴。一夥人七手八腳將方立蓀抬到了一間刑訊室裡。刑訊室地上潮溼,散發著血腥氣,到處擺著刑具:老虎凳、闊皮鞭、灌水器、吊環、電刑器、水桶、繩索……方立蓀心裡明白:遇到了瘟神,皮肉要吃苦了!
方立蓀懊悔極了:我真不該去沾吳四寶這種壞蛋的!為什麼要自己把屁股送上去挨他的板子呢?為什麼要往「七十六號」的圈套裡鑽呢?我自己要去與虎謀皮、引狼入室,我自己要將惡鬼請進門來,能怨誰?
吳四寶不見了,「癟嘴阿四」上來,翻臉不認人地問:「姓方的!說!要鈔票還是要性命?」
方立蓀沒有回答。他明白,這是黑吃黑!看來,要敲竹槓!這下是一定會獅子大開口的。他想:給點錢消災化禍我願意,但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吃大虧我是不幹的!真沒料到啊!「七十六號」綁票會綁到我方立蓀頭上來了!
「癟嘴阿四」手裡拿起一根闊皮鞭,見方立蓀不回答,「啪」「啪」在方立蓀肥胖的身軀上甩了幾鞭。方立蓀殺豬般地痛叫起來。
「癟嘴阿四」又甩了兩鞭,說:「放心!傷不著筋骨的!要是不識相,我只好這麼甩下去!」
吳四寶又進來了,吆喝「癟嘴阿四」:「不要亂打!」他飛揚跋扈地對方立蓀笑笑,說:「我可以幫你說說情,但你要先承認同渝方有關係,寫封信回家,讓家屬出鈔票疏解了結。要是聽我的,照這麼辦,就有回去的希望。不然,‘七十六號’是進來容易出去難。要錢不要命,值得嗎?」
方立蓀臉漲得血紅,想:這是要屈打成招好漫天要價逼我出鉅款贖票呀!一肚子的氣,搖頭說:「你們無中生有,東洋人要不答應的!四寶哥,你得放手時須放手,不要錯打了算盤星,將來大家在上海灘不好見面!」他的傷口雖然包紮了,仍在淌血。血流得太多了,人虛弱乏力,漸漸有點迷迷糊糊了。
吳四寶齜齜嘴:「想拿東洋人嚇我呀!好,不給你點顏色看看,諒你也不知道你窮爺的厲害!」他從「癟嘴阿四」手裡奪起皮鞭親自抽打,打了十來下,見方立蓀只是哼哼,卻不說話,發火說:「看來,橫針不拿,豎線不動!好吧!你不答應這條件,天氣熱,給你先灌點冷水風涼風涼!要是你胃口好,冷水吃得消,再灌洋油!」
「癟嘴阿四」同另外兩個壯漢上來動手,用一隻漏斗插在方立蓀嘴裡,撳著他手腳,捏著他鼻子,提把水壺往漏斗裡澆水。水「咕嚕嚕」冒泡,都從喉嚨口直嗆進嗓門裡去了。方立蓀劇烈嗆咳起來,大聲哼哼:「啊喲!」「啊喲!」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吳四寶的黑胖臉上冷酷無情,眼睛裡放射著惡狠狠的兇光,問:「承不承認?答不答應?我是奉命行事沒有辦法!旋你不圓我要砍得你圓!老兄不要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方立蓀衰弱地睜開了眼,哆哆嗦嗦地問:「你們……要……多少鈔票?」他對鈔票的門檻最精!要他多出錢他心疼,怎麼也捨不得!像做生意一樣,他想打聽打聽價錢。
吳四寶覺得有點苗頭了,笑笑說:「你大發橫財,買洋房,買汽車,銀行裡有保險櫃放金銀財寶,天天花天酒地,肥得透油。我手下有過調查,一筆賬清清楚楚。我也不要你太多,你付五十萬也算是向‘七十六號’繳點孝敬費吧!討價還價你免開尊口,這不是做鴉片生意!」
一聽吳四寶開價五十萬,方立蓀明白事情棘手了!這麼多鈔票,是要他傾家蕩產,割他的肉,挖他的心呀!方立蓀傷口仍在流血,面色蒼白泛紫,感到不能支援了,閉著眼呻吟,像醉成一攤泥似的,鼻翼急促地翕動,說:「我……我不行……了……」一下昏厥過去。
吳四寶是個蠻橫的粗坯,殺人、聞血腥氣都是家常便飯,嘴裡罵罵咧咧:「你胖得像條豬,壯得像條牛!你死不了!……」見方立蓀似乎真的昏厥了,又叫「癟嘴阿四」:「快!掐人中!快!再潑涼水!」
一會兒,方立蓀微微動彈,又眨了眨眼。
吳四寶獰笑笑,說:「我說你是假裝的嘛!來!」他指揮手下:「冷水往鼻孔裡灌!」
「癟嘴阿四」和另外兩個壯漢,又將方立蓀撳住,只不過插在嘴裡的漏斗換成了插在鼻孔裡的兩根橡皮管。冷水呼嚕嚕從方立蓀鼻孔裡灌進去,嗆到肺裡,方立蓀又昏死過去了!
「癟嘴阿四」看看方立蓀的狼狽模樣,對吳四寶說:「是隻爛泥菩薩,一碰就碎了!看樣子不靈光了!」又看看方立蓀大腿上包紮的紗布早已被血染得溼淋淋了,說:「傷口好像蠻厲害!」
吳四寶也看出方立蓀已經奄奄一息,上前翻翻他的眼皮,罵道:「死赤佬!鈔票多得木佬佬,還是一錢如命,自己找死!」他對「癟嘴阿四」說:「關照醫生來,好好醫一醫!明朝再說!」其實,吳四寶心裡明白,醫生是醫不活方立蓀的了!想:其實,不該讓他翹辮子的!也怪他自己實在太不中用了!
方立蓀遭到綁架後,方家的人都像被剁了尾巴的猴子,焦灼暴跳。傍晚時分,漢口路仁安裡方家的人都聚到西愛鹹斯路來了。
「老虎頭」呼天搶地,哭得死去活來,躺在床上不起來。她怨怪巧雲:「你是隻白虎星呀!有了你家裡就不得安呀!你在門口看到人家綁票也不上去拼命呀!……」又哭嚷著:「要是我呀!……我一定把他搶回來了呀!……只有你這個沒良心的‘白虎星’呀!看著他被綁票也不管呀!」
那巧雲,也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她招待著方家的人到客廳裡坐,口口聲聲怪「老虎頭」不該在方立蓀出門時亂哭亂鬧觸了方立蓀的黴頭,說:「立蓀頂怕人哭喪,‘老虎頭’偏要哭呀!這下她把立蓀哭到綁票的手裡去了呀!……都怪她這根哭喪棒哭得不吉利呀!」說完就哭,哭了再說,顛來倒去。
客廳裡,方老太太不斷囁囁嚅嚅禱告菩薩保佑。她和方麗清也不斷地哭哭啼啼。「小翠紅」跟著來了,在一旁陪著落眼淚。她是不能不落淚。不落淚,婆婆、小姑和男人都要不滿的。再說,她心地善良,見人傷心自己也會傷心。她心情很壞,哭泣落淚,實際也是哭自己呀!
方雨蓀哭喪著臉,嘴嘟得能掛只油瓶,坐在沙發上悶不作聲。戲迷方傳經被喊著一起跟來了。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方老太太嗚嗚咽咽地哭,默默無聲地暗暗在哼京戲,哼的是《馬鞍山》中鍾元甫的一段原板:「人老無兒甚悽慘,似狂風吹散了滿天星。黃梅未落青梅落,白髮人反送了黑髮人。我的兒啊!……」這是他新學會的一齣戲,哼著哼著,打起哈欠來。
方麗清為了撇清干係,嘀嘀咕咕一邊流淚一邊說:「他要去南京,不要他去,他偏要去!說起來是為了我去,其實,他是為了希望嘯天上臺好替他撐檯面。現在出事了!這責任我是不能負的……嗚嗚……」
方老太太勸慰女兒:「麗清,誰也沒有怪你呀!你說這些做啥?他不到南京未見得就不出這件事呀!樹大招風,人怕出名,他遭人忌了呀!上海灘上的綁票都是為了鈔票呀!……」說著,捶胸頓足哭將起來。
方雨蓀聽哭聲聽得膩了,煩躁得跺腳大吼:「你們不要哭了好不好?」
大家哭聲停了。
方雨蓀分析說:「捕房人也來過了,現場也看過了,送到醫院去的汽車伕阿陳也訊問過了,巧雲也訊問過了。看來,這綁票的不會是‘七十六號’的人!‘七十六號’常幹綁票的事,但吳四寶同立蓀有交情,又是他拍胸脯答應派人送立蓀的!送立蓀的那個‘癟嘴阿四’也被綁走了!我看,保不住是渝蔣幹的事!立蓀做的黑貨生意實在也太招風!這種綁票要是為敲點竹槓還罷,要是不為鈔票,是為了政治原因,就更危險了!你們說,我這分析有沒有道理?」
大家都點頭說有道理,其實誰心中也無數。
只有方麗清說:「要是政治原因,那反倒好!像嘯天關在南京,人家也不敲竹槓。就怕綁去是為了敲竹槓!那破財蝕本就太不合算了!」她是處處想到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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