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方雨蓀皺著眉嘆氣,說:「現在依靠巡捕房一點盼頭也沒有,只好自己找門路想辦法了!我去多託幾個認識的場面上的人,讓各方打聽。先弄清人在哪裡。只要能平安回來,破點財也要忍痛犧牲,是不是?」

方老太太精明地說:「立蓀這下子人突然不在,他的錢有多少,放在哪裡,我們都不知道。‘宏濟善堂’那邊,他的頭寸不要全給人吞下去了。雨蓀,你說怎麼辦?」

方雨蓀點頭,說:「是呀!」他轉臉問在哭著擤鼻涕的巧雲:「他銀行保險櫃上的鑰匙在哪裡?密碼你知道不?金條、存款別的地方還有嗎?家裡有沒有?」

巧雲尖聲叫喊起來:「啊喲!我怎麼知道?他自己就像只保險櫃!錢鈔的事是不讓我管的!也許‘老虎頭’知道,我是一點私房也沒有!」說畢,又大哭起來。

方老太太不耐煩了,吆喝:「還要哭!還要哭!俗話說:家有賢妻,男人不遭橫事!立蓀倒了黴,都是你們兩個不賢惠!你同‘老虎頭’把首飾全拿出來救立蓀!」

巧雲又尖叫:「首飾‘老虎頭’比我多!叫她拿!她不是大老婆嗎?」說著,又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起來。

方雨蓀嘆口氣:「可惜江懷南在蘇州,不然,有他幫著跑跑更好。」說完,他要去打電話叫出租汽車,決定出去跑一跑,說:「我去叫輛出租汽車,出去找找熟人!」

方麗清突然插嘴說:「傳經,你去電話局打個長途電話到蘇州給你江家爺叔,叫他快點趕來上海,就說有要緊事!」

戲迷方傳經一直在沙發上坐著打瞌睡,這時醒了,站起身來,說:「好!」像蹚馬似的走了。他早想找個機會離開了。

一會兒,出租汽車來了。方雨蓀匆匆上車走了。方家的人全都留在西愛鹹斯路吃晚飯。到夜裡九點多鐘,大家正在焦急,方雨蓀滿臉黑氣地回來了,一進客廳,大家就七嘴八舌地問他打聽到訊息沒有。

方雨蓀嘆氣說:「怪事怪事!託了好幾個人,都打聽不到訊息。其中一個是黃金榮老太爺的門徒,人叫他‘鬧天宮長賡’,他同‘七十六號’吳四寶他們常有來往。前些時,綢業銀行盧允之被‘七十六號’綁票,據說是他從中接洽,後來花了三萬塊保釋了,盧允之送了他一萬塊!」

方麗清古古怪怪地叫起來:「發瘋了!這麼多鈔票!又不開鈔票印刷廠,怎麼一下子就送這麼多鈔票出去?」

方雨蓀鐵青著臉說:「妹妹,這還是便宜的!你就別打岔了!聽我說,事情很棘手呢!」

方老太太愁眉苦臉:「雨蓀,快說呀!」

方雨蓀板著臉做著手勢說:「‘鬧天宮長賡’給我去打聽,剛剛給了迴音,他去託了吳四寶。吳四寶說:‘七十六號’也正在找方立蓀和他們的‘癟嘴阿四’。他同立蓀有交情,可以幫忙。現在已經有了點線索,確是重慶方面乾的。但是他派了許許多多弟兄出去打聽,要先付五萬元酬勞費。結果,‘鬧天宮長賡’千講萬講,減少到三萬塊!另外再給五千塊酬謝‘鬧天宮長賡’。」

方麗清又叫嚷起來:「哎呀!要這麼多鈔票?獅子大開口,你要殺殺價的嘛!這價錢太吃虧了!」

方雨蓀搖頭嘆氣,皺眉說:「救命如救火!不能顧什麼吃虧不吃虧了!難道立蓀的身價不值三萬五千塊?我也巴不得一文不付,但那能行嗎?這筆錢明天我就想法先籌了送去。」

方老太太心疼地叮囑說:「雨蓀,你看著辦吧!只要立蓀能平平安安回來就行。有他這個人在,就有金山銀海!」

方雨蓀點頭說:「說定明天上午送這筆錢,明天下午就可以給確定的迴音。」

大家似乎有了一線希望。十一點鐘光景,方老太太和方麗清還有方雨蓀和「小翠紅」叫了出租汽車回漢口路仁安裡去。

第二天早上,方雨蓀給「鬧天宮長賡」送了鈔票。中午,江懷南由蘇州來了,也立刻幫著到外面去跑,托熟人打聽情況。傍晚,在漢口路仁安裡,方雨蓀一個人先回來了,嘴嘟得高高的,近視眼鏡下一臉的晦氣更重。

方老太太急著問:「迴音來了嗎?」

方雨蓀先點點頭,又突然搖搖頭。

方老太太知道不好,心「噗噗」跳得飛快。

方麗清上來追問:「怎麼了?」

方雨蓀長嘆一聲,臉像朽了的大蒜瓣,搖頭說:「打聽到立蓀他已經給撕了票了!」說著,眼眶紅了。

「什麼?」方老太太聽了,鬼哭神嚎,忽然一頭栽倒在地,額上腫起個烏青塊,人事不省。兒子、女兒連忙將她扶起,方麗清急著給她搓揉額上的腫塊。「小翠紅」、「小娘娘」等也連忙鋪床的鋪床、抬人的抬人,將方老太太抬到床上,守在邊上哭哭啼啼。

掐人中,掐指尖,用冷手巾搭額,好一會兒,方老太太才甦醒過來,問:「屍體在哪裡?」

方雨蓀嘆氣:「這些赤佬門檻精得很!口口聲聲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口口聲聲是好心幫忙性質,可是在錢的問題上寸步不讓。要打聽屍體在哪裡,還要先付三萬塊酬勞金!」

方麗清臉色緋紅,又厲聲尖叫:「熱昏頭了!」

方老太太委曲求全,哭著點頭:「好吧!再還還價。實在不行,三萬也可以!拿立蓀西愛鹹斯路的房子先抵押一筆款子用了再說。幸好房契他交在我手裡。傾家蕩產,我也要把立蓀屍體找回來!都是怪他自己呀!要發這個斷命的橫財,做這種黑貨生意。是現世報呀!」說完,連連哭著頓腳。

方雨蓀點頭,哀愁地說:「那我拿房契先去抵押,弄筆鈔票來。」說完,等著方老太太起床開櫃,從首飾箱裡取出房契,接過房契,匆匆又走了。

深夜,方雨蓀與江懷南都先後回來了,在仁安裡樓下客堂間裡坐著等「鬧天宮長賡」的電話。

十二點多鐘,電話鈴聲「丁零零」響了。「鬧天宮長賡」如約打電話來,給了迴音,說:「吳四寶派了幾十個弟兄多方打聽,才知道方立蓀的屍體放在新開張的東亞殯儀館裡,明天一早就可以去領。」又說:「吳四寶和我都很難過!四寶哥要我深深表示哀悼。」

接過電話,方雨蓀渾身冒汗。在客廳裡坐在太師椅上,半晌做不得聲。

江懷南用手在拔日本式的小鬍髭。他蓄了這種日本式的小鬍髭,方麗清誇過他「更有氣派」了。他綢緞衫褲筆挺,舉止仍舊瀟灑,目光也十分機靈,聽了電話內容,忽然一拍大腿,說:「雨蓀兄,我看他們這是害死了人看出殯!」

方雨蓀愣在那裡,不由點頭。

江懷南忽又嘆口氣說:「唉,雨蓀兄,你和我,可也要當心啊!這世道,誰知是怎麼回事?」

方雨蓀像具殭屍,燈光下,臉色發青發暗,臉上的肌肉牽動著,一跳,又一跳。

方立蓀的死訊,童霜威和童家霆是從報紙上和收音機裡陸續知道的。

先是看到了上海的《中華日報》,這張漢奸報上的簡短社會新聞,說富商方立蓀在要啟程去南京時,突遭綁架,疑係渝蔣藍衣社所為。後來,又看到報紙上的連續報道,說方立蓀的屍體已在東亞殯儀館發現,據東亞殯儀館說:是頭一天晚上,由幾個男女冒充死者家屬用汽車將屍體送到殯儀館來的。經過驗屍,屍體身上有遭鞭打的傷痕,大腿中過一槍,動脈打斷,流過大量的鮮血,肺部有淤血、嗆水情況……

《中華日報》說是重慶分子乾的。

聽說方立蓀被綁架並死亡,童霜威和家霆都很驚訝,卻並無悲傷。

家霆說:「我早想過,他遲早會出事。這種昧良心發國難財與敵偽勾結販鴉片的奸商,不會有好結局的!」

童霜威感嘆地說:「我不太相信報應,但天下事每每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又似乎很有因果關係了。方立蓀想在這場戰爭裡撈一把,結果自己的命倒給撈走了!」他忽然問家霆:「報上說他是在要來南京時被綁架的,他來南京幹什麼?」

家霆思索著說:「還不是為了販鴉片,當然也許會順便看看你,再來勸你下水!」

自從歐陽素心不告而別,寫了信去未曾得到答覆,家霆情緒很壞,內心說不出的痛苦,話少了,飯量小了,有時悵望著天空嘆氣。他想得很多,覺得信仰是無法強迫改變的。爸爸不做漢奸,就是明證。他恨日寇和漢奸,也是明證。他想起學校生活:慕爾堂那扇碩大無朋的大門敞開著,臺上牧師講經,大風琴咿咿呀呀鳴個不休,讚美詩歌聲盈耳,陽光從七彩玻璃長窗裡射進來,照耀著唱經臺那一角。學校裡規定學生必須在星期日做大禮拜,平時也要參加聖經班和唱詩班,可是越這樣,他越不想信仰基督教。他不信神!更厭惡強迫!……他愛歐陽素心,可偏偏歐陽的父親落了水,母親又是日本人。他明顯地感到自己不能違背信仰,所以在愛和恨中蘊含著矛盾。怎麼來排除這種矛盾?怎麼來處理這種矛盾呢?他惶惑得很。

童霜威問明究竟,也看到兒子心情不好,體會到兒子心裡的想法,想:歐陽素心確實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又想想歐陽素心是歐陽筱月和日本女人生的,卻又覺得兒子就這麼同她散了也好。但,白晝聽著歐陽素心帶來的收音機,晚間聽著放在枕下葫蘆裡餵養的蟈蟈叫,想起歐陽素心來後短短相聚的情景,又總是覺得擺脫不了對這女孩子的記憶。這真是個會討人歡喜的少女!家霆如果真有這樣一個女朋友,是一種幸福。人生的際遇太難說了!如果家霆同她斷了,也許以後就永遠再也遇不到這麼理想、可愛的女孩子了,那不是會有終生遺憾嗎?

比如柳葦,當相聚時,曾有過齟齬,甚至分手各奔東西了。但後來,直到現在,只要想起她,或拿方麗清來同她比,就感到那分手是終身遺憾了。

這樣想時,童霜威又覺得不應當在家霆這麼傷心沮喪時再說什麼使家霆不愉快的話了。另一方面,他想:我,難道就永遠這樣被囚禁著,過這種地獄般的灰暗、淒涼的生涯嗎?管仲輝教了我「錦囊妙計」,我為什麼不趕快試一試呢?

柳忠華在武漢時對他說過的那番話,他常常咀嚼玩味:「任何人,任何時候、任何事上都存在著一個選擇的問題。關鍵是看你如何作出正確的選擇!」在投降與不屈之間,在冒險潛逃與苟且偷生之間……童霜威感到自己面前放著的抉擇是嚴重的,但必須作出正確的選擇!他終於暗暗下定了決心。

童霜威本來想把自己這種決心告訴家霆,又一想:雖是親生兒子,還是不先告訴他。告訴他,在敵人面前,他所流露出的焦灼也許就不那麼真實了。適當的時候再告訴兒子吧,現在不但不能明明白白告訴他,連暗示都是無利的。

這個階段,思慮多了。對家霆和歐陽素心的事煩了心,聽家霆談起在雨花臺找到柳葦墓碑的事,又觸動了種種痛心的回想,加上被囚居的心情一直不好,童霜威的血壓、心臟又常有不舒適的感覺。他決定裝出病情十分嚴重,裝得逼真。現在,當從報上和收音機裡知道了方立蓀的死訊後,他感到是一個好的藉口,一個好的「病因」。

這天晚上,他對家霆說:「無論如何,方立蓀的死,使我吃驚,也使我難受!這一個多月來,我老是感到心臟和血壓都不適,今天特別嚴重,你快扶我躺下。」

家霆連忙扶他躺下,將藥給他吃了。

童霜威喘著氣說:「兒子,我很懊悔,一連走錯了幾步棋!如果聽你舅舅的勸告,當初不回上海就好了;回上海後,如果不顧一切,不顧經濟困難,設法走了或後來早點冒險離滬,也好了。但猶豫、膽怯,結果造成今天的困境,我好悔啊!」

家霆勸解著說:「不!爸爸,那兩步棋是錯了,但您的路子沒錯!您到今天也沒有屈服!」

童霜威裝得異常衰弱地說:「兒子,我要對你說幾句話。我的病好像很重!如果我萬一病況沉重,你不要急!」

家霆不禁流淚了,說:「爸爸,不會的!您不會的!」但瞬即又說:「我恨透他們了!如果您有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我要找他們報仇!我要想盡辦法暗殺汪精衛!」

童霜威沒料到兒子會有這種想法,馬上「噓」的一聲,叫他輕些。童霜威從家霆的雙眼裡看到一種仇恨的光芒,意識到家霆的性格。如果真有那一天,家霆是會這麼幹的!即使他沒有槍,用一把刺刀他也會那麼幹的!童霜威也說不上自己是震驚還是感嘆了,心裡複雜得很,說:「別那麼想!那是白白送命!辦不到的!我只是叮囑你,如果我萬一有什麼不好,比如病重了,你不要著急。我總在想,我們一定要爭取回到漢口路仁安裡去。也許我病重了,倒會放我回上海的!」

家霆伏在床邊,說:「爸爸,您先別想那些!」

童霜威喘息著說:「拿紙筆來!你給我代筆寫封信給汪精衛,就說:童霜威病情嚴重了,要求回上海治療,並在家中住,便於家眷照顧。信末註明是代筆,明天你外出寄發。」

家霆說:「求他嗎?這個漢奸賣國賊!」

童霜威嘆氣:「這不算求!我並不對他屈膝,也不跟他賣國,我只是要爭取自由。」

家霆去拿紙筆,不禁猶豫地問:「稱呼他什麼呀?這信不好寫!」

童霜威思索了一會兒,變了主意,頹然地說:「本可以不寫他的姓名的。但我想,你的話是對的!不寫這信了!我反正是病了,病重了,他們總會知道的。看他們怎麼辦吧!」

從第二天起,童霜威開始躺著,中飯和晚飯都吃得很少,「冷麵人」老董來看了兩次,顯得有些著急。後來,家霆發現他在門房裡打電話。

當晚,有個穿西裝的陌生人陪著一個醫生來給童霜威看病。童霜威閉眼躺著,鬍鬚頭髮長長的,臉色蒼白,皺著眉,左手撫著心臟部位,似乎痛苦不堪,人很衰弱。查了血壓,血壓高一些;聽了心臟,那個穿西裝的胖胖的中年醫生說,心臟跳得快。那醫生似乎覺得病人的病情確實不輕,說:「就這樣檢查,有些嚴重的心臟病是查不出的。看樣子,病確實有,還不輕!要注意!」他留下了藥,叮囑要好好靜養,也要好好照顧。

童霜威的病情確實越來越嚴重了。「冷麵人」一連兩天都常來看望。他見家霆十分焦灼,又見童霜威有時閉著眼似乎在昏迷,嘴裡常呻吟著叫喊:「回家!……回家!……」

書寓:高階妓院的代稱,又叫「長三堂子」。

《馬鞍山》:這出京戲寫俞伯牙和鍾子期結為知音,一年後,伯牙再來會鍾子期,鍾已死。伯牙遇到上墳的鐘子期之父鍾元甫,鍾元甫向俞述說了子期至死不忘俞的經過,俞摔琴以報知音。

黃金榮(1867—1953):上海最大的青幫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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