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輝來過後的第二天傍晚,天擦黑時分,家霆正在樓上童霜威房裡同爸爸對弈。象棋,是家霆從新街口買回來的,倒是用來給童霜威解了些寂寞。
忽然,「冷麵人」老董急急上樓來了,說:「童少爺,有個年輕漂亮穿和服的日本小姐來了!頤和路二十一號來電話通知過的!說是專門來看望你的。她在樓下!」
「年輕漂亮的日本小姐?」家霆放下手裡的一隻剛想跳過界河去的馬,對童霜威說:「爸爸,我下去看看!」
他心裡想:咦?真奇怪!誰呀?腦海裡一閃:難道是歐陽素心?不!她不是什麼日本小姐呀,但不是她會是誰呢?一定是她!難道她化了裝來了?這可能嗎?
他幾乎沒有一天不想歐陽,但第一封信發出後,渺渺無訊,未曾收到過她的覆信。寫了第二封信去,仍舊不見音訊。現在,會是她來了嗎?不,不會的!她嬌生慣養,家裡未必會肯讓她來南京!再說,信上也沒有叫她來。他信上用暗示的語氣告訴她:這兒是有日本人和上海「七十六號」特工總部的人監視著的,隨便跑來也不可能會見的。那麼,她怎麼會來呢?但,這是誰呢?
家霆一顆心忐忑迸跳著走下樓去。「冷麵人」跟在後邊,說:「她帶了上海‘七十六號’的公事信由頤和路二十一號辦事處介紹來的。手裡提著個收音機,門房裡的日本兵在盤問。」
家霆暗想:如果是她,一定是找了她父親才弄到了這種介紹信穿了日本和服來的。想到歐陽能在他和爸爸一同被軟禁的情況下從上海租界上親自到南京來,心裡懷著一種又喜又愛又感激的心情,但如果真是她,卻又覺得她不該來。
天,在一瞬間暗下來了。門房間亮著燈,燈光從門裡射出來,將外邊灑亮了一片。燈光裡,閃爍著歐陽素心的身影。她穿了一件色調鮮豔的日本和服,正在用日本話同門房間裡的日本兵在講些什麼。
家霆心裡一熱,喜叫一聲:「歐陽!……」跑上前去。如果此刻只有他和她,他一定早就衝上去擁抱她了。他的心猛烈地狂跳,幾乎忘掉了一切,臉上泛著紅暈,眼睛似在燃燒。
歐陽素心迴轉臉走來。銀色的燈光閃在她的背後,她同家霆之間是暗的,彼此幾乎看不清臉面,但他看到了她絲織和服裡風姿綽約的身材。應當說,日本女子的和服是具有強烈的東方美的:綵帶束腰,廣袖長裙,顯得高雅綺麗。但此刻作為敵國的女性服飾,一種抗日的民族感情,使家霆忍受不了歐陽素心穿這種服裝。家霆原諒地想:像她這樣漂亮的姑娘,到南京這種由日寇和漢奸盤踞著的城市,如果不穿日本和服,能毫無危險性嗎?……但立刻又想:她穿了日本和服遇到像尹二這樣的中國人,不也一樣是有危險性的嗎?一想,感情又矛盾了。
歐陽素心用嫻熟的日本話不知對日本門衛說了些什麼。日本兵客氣地點頭招呼。然後,家霆見歐陽素心又閃身站在燈光裡朝他可愛地抿嘴笑笑,示意他快幫著去提她帶來的提包、小箱子和一隻藝妓舞香扇的日本花綢包袱包著的無線電。他看到她臉上的汗水泛光。
他又看到她掏小費給停在門口的那輛汽車的司機,打發那輛汽車走了。她像風一樣輕地走過來了。他上前去提物件,「冷麵人」也討好地上來幫著提東西,陪她上樓。
愛情像一團火焰在他心裡加溫,他喜悅地問:「你今天從上海來的?」
她點點頭,緊挨著他,用輕得別人聽不見的聲音問:「歡迎嗎?」
「你怎麼會來的呢?」他問出口了,卻又感到在「冷麵人」的身旁不該問這問題。
但她回答得很技巧也很真實:「說不清!反正,我來了!好像有一股力量吸著我來,不來不行!」
他對她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心裡感到有許許多多話恨不得立刻都同她講。
他和「冷麵人」將歐陽素心的物件都拎到了他住的臥室裡。這裡早先是童霜威的書房,如今他住著。童霜威在隔壁原先的臥室裡住,兩間房相通,中間的門關著。家霆是對歐陽素心說也是對「冷麵人」說:「今晚,你就住在這間房裡!我到隔壁房裡,同爸爸睡。」然後,他對「冷麵人」指指歐陽素心說:「老董,等會兒她同我們一起吃晚飯。」
「冷麵人」見是日本小姐,格外巴結,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去添菜!」說完,匆匆離開下樓去了。
家霆見「冷麵人」走了,一把抱住歐陽素心,緊緊地親了親她。像是在咀嚼幸福,立刻又告訴歐陽素心:「這就是‘七十六號’派來的人!」又說:「你來了我真高興!」但又鄙夷地瞅瞅歐陽素心穿的和服,說:「快把日本衣服換掉吧!洗洗澡,換了衣服我陪你去見爸爸!對面——」他用手指指,「就是盥洗室。」天熱,他覺得她一定需要洗一洗了。
歐陽素心明白他是因為仇恨日本人所以厭惡她穿日本和服,沒有做聲,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說:「好,我先洗一洗,再換換衣。」
家霆將開水瓶給歐陽送到盥洗間去,又回來開門到隔壁房裡去了,將歐陽素心留在房裡去洗臉、更衣。他到了爸爸房裡,說:「爸爸,歐陽素心從上海來了!」
童霜威正在納悶,詫異地說:「怎麼說是日本小姐呢?」
「她會日語,化裝成日本姑娘來了!」家霆思緒複雜地說,「我已經叫她快洗一洗,換了衣再來見您。」
「她來做什麼呀?」童霜威搖頭,帶有責怪地說,「生逢亂世!我們又是這種處境!一個女孩子!……她其實不該來!」
家霆默然,但說:「她既然已經來了,爸爸,您就別說那些了!我希望爸爸您能對她好一些。您見了面就會知道的,她是一個多麼好的姑娘!」
童霜威站起身來,踱了幾步,摸出萬金油來往太陽穴上搽,嘆了一口氣,說:「是呀,她可能是非常好的!只是,如果不是生在她那樣的家庭裡就好了!」
家霆又默然了。盥洗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歐陽素心關著門在洗濯。他說:「爸爸,這些話您可不要當著她的面說。她自尊心非常強,這是她傷心的事。我只希望您能對她客客氣氣,那就行了。」
童霜威點點頭,又悶悶地嘆一口氣,煩惱地說:「今晚怎麼睡?」
家霆做著手勢:「我來陪您睡,她睡我的房。」說完,聽到盥洗室水聲停了,歐陽素心的腳步聲回房了,他就又開了通向自己臥室的那扇門走到隔壁房裡去了。
他見歐陽素心動作迅速,已經換去了日本和服,穿上了一件夏季穿的閃閃發亮的絲質黑色旗袍。燈光下,她溫柔純真地看著他,略帶憂悒,但雪白的皮膚襯著黑旗袍,異常美麗。
家霆似乎能體會到她的心情,輕聲親切地說:「啊,你累了吧?你是怎麼來的?真想死我了!」
她面上平靜內心激動地說:「我只想,你在地獄裡我也應該下地獄!實在無奈,我找了爸爸。他現在在清鄉委員會又兼了個福利處處長的職務,同日本顧問晴氣和李士群都有交往。這不,我就請了假設法來了。我總想能看看你,哪怕看上一眼就死也願意。」說這話時,盈盈的淚珠湧上了眼眶。她從皮夾裡取出潔白的小手絹來拭眼。
家霆深深感動,嘆了口氣,說:「是啊,我還不知哪天才能離開這兒回去呢?學校裡的課業也荒廢了。」
「我接到你信後,已經找人給你請了假,同學校裡打了招呼。你如果能回去,繼續上學是沒問題的。」
「真想回去啊!可是辦不到。我真恨啊!」家霆怒髮衝冠,緊緊攥著拳,瞬即又說:「歐陽,你不該穿日本人的服裝來的!假冒日本人出了事多不好。再說,你不是不知道,現在中國人多麼恨日本人,穿這種衣服不但不安全,反而可能出危險!」
歐陽素心點頭,抑制住痛苦地說:「是呀,我想偏了!只以為穿日本和服可能安全一點。沒想到在火車上,我坐在那裡,人家都不願意挨著我坐。在下關下火車時,向人打聽頤和路,那人也給我臉色瞧,明明知道也說不知道。」
見她梳完了頭,家霆說:「走吧,歐陽!到隔壁房裡,看看我爸爸去。」他拉著她的手,她卻甩脫了他的手。他走到側門,歡叫:「爸爸,歐陽素心來了!」
歐陽素心隨著家霆,像一片雲似的飄飄出現在門口,看著頭髮、鬍鬚都很長的童霜威。童霜威的臉色蒼白,威嚴,身材穩健。她恭敬地叫了一聲:「童老伯!」
童霜威被眼前這女孩子美麗脫俗的風度與容貌驚住了,想:呀!怪不得家霆著迷!確實是一個少見的可愛的女孩子!樸素、大方、典雅,帶點傲氣,又十分靈敏、智慧。她能一個人設法化裝成日本少女來南京看家霆,這就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呀!想著,心態變了,說:「啊,你就是素心!好啊!知道你來看我們,很高興!你快坐呀!」
歐陽素心像只小鳥似的依著童霜威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了,說:「老伯,我給您帶了一隻收音機來,好給您解解寂寞。您可以收聽些廣播。您等著,我去給您拿來。」說著,她輕快地走到隔壁房間裡去。一會兒,就把那隻藝妓舞香扇的日本花綢包袱包著的無線電和另一隻手提皮包抱來了,解開包袱,抱出一隻乳白色的收音機來,微笑著對家霆說:「明天就給伯父安個電插子吧。」她轉向童霜威:「伯父,我猜,您一定歡喜我帶這個禮物來的!是嗎?」
童霜威感到心裡溫暖,點頭說:「當然,當然歡喜!」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激動過了。
歐陽素心似乎是有意要使童霜威高興,又開啟手提皮包,取出一隻金翠鑲嵌的深黃色古玩小葫蘆來,說:「老伯,還給你帶來了一樣禮物,是我們家裡的!這小葫蘆裡養著一隻會叫的蟈蟈。」說著,她把葫蘆轉開,果然有一隻蟈蟈露出頭和觸鬚爬了出來。她又將蟈蟈放進葫蘆,說:「老伯,你聽!它唱得多麼好聽。」她孩子氣地將小葫蘆放近童霜威的耳邊,說:「好聽嗎,老伯?」
童霜威聽到:蟈蟈正振翅彈唱出一種「」的音樂聲,清脆悅耳,點頭說:「好聽!好聽!」他笑了。家霆發現爸爸本來是從來不笑或極少笑的,現在的笑容是從心裡泛上臉頰的。家霆不知為什麼,竟想淌眼淚了。
歐陽素心像個可愛的女兒似的說:「老伯,蟈蟈很好餵養,不費事。每天給一點點南瓜、豆芽或者蘿蔔什麼的,它就當飯吃了,可以一直餵養到明年春天還活著。能過冬,冬天放您被窩裡別讓凍著就行。」說著,將小葫蘆塞進童霜威的手裡,說:「老伯,您收下。」
童霜威暗想:唉,多麼惹人愛的女兒!想來她父親一定是把她當作掌上明珠的。可是,唉,他為什麼要落水呢?為什麼不替這樣可愛的女兒多想想呢?他有些感慨,接過歐陽素心遞來的小葫蘆,說:「好!我收下!謝謝你,素心!」
家霆發現並且感覺到爸爸對歐陽素心的感情,就在這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完全變了。心裡真高興呀!在一旁開心地說:「歐陽!你帶了什麼給我呢?」
歐陽素心笑了,說:「你等不及啦?我給你帶了好些吃的東西來,還給你帶了你該讀的課本和一些書來。說實話,就算給你帶的東西重!但想到我們是老同學,又想到一句西洋格言:‘不受痛苦,得不到勝利;不踩荊棘,得不到王座;不揹負十字架,得不到皇冕!’再重我也只好把它拖來了!」
聽她說得有趣,童霜威和家霆都笑了。他們同時覺得她有一樣最寶貴的東西,那就是豐富的內心世界和感情世界。
空氣很融洽。後來,「冷麵人」開晚飯來了。三個人一起吃晚飯。歐陽素心將從上海帶來的咖哩雞、寧波露筍、冬菇鴨、烤麩等罐頭開了,還把兩個罐頭給了「冷麵人」。吃飯時,「冷麵人」給童霜威送來一張粉紅色的燙金請帖,是「留日同學會」發的,邀請後天中午在「迎賓館」聚餐。
「冷麵人」討好地說:「童委員,後天中午有汽車來接。」
童霜威手拿請柬,掂著分量,想:好呀!對我的軟禁又放鬆一步了,豈不奇怪?對了,又是個圈套!看來似是一個聚餐會,如果我參加了,也就是落水了!說不定報上又要登些什麼了!馬上對「冷麵人」說:「不!老董!你快去打招呼。我身體不好,不能去!」天熱,他額上冒汗。
說完這話,他的情緒變了。吃飯時,一句話未說,胃口也不好,吃了大半碗飯,就擱下了。默默地搖扇,鬱悶著,使人很容易感覺到他的不快。因此,連歐陽素心也感到在這種時候,不該說什麼,只默默地同家霆埋頭吃飯。
「冷麵人」將吃剩的晚飯收走後,童霜威依舊默默無言,沉浸在抑鬱、憤怒的情緒中。家霆同歐陽素心陪他坐著。為了打破鐵一般沉重的氣氛,歐陽素心先談了上海初春時的許多驚人暗殺案。最突出的是三月裡「七十六號」製造了三起震動中外的大血案:一次是在深夜暴徒們跑到江蘇農民銀行宿舍集體槍殺了十幾個職員;一次是在中國銀行宿舍,綁架了近兩百人;另一次是襲擊中央銀行上海駐地放了定時炸彈,炸死炸傷多人。到了四月裡,在膠州路孤軍營裡,八百壯士的團長謝晉元也被刺死了!租界上已經成了無法無天的殺人世界。
家霆聽著,計算時間,發生這些事時,正是自己被「七十六號」綁架送來南京的時候。那時報也看不到,也不接觸人,這些訊息當然都不知道。聽到這些日偽特務橫行的事後,童霜威父子心情都很壓抑,感到天氣熱得遍體如焚。
家霆後來問起舅舅柳忠華的情況,說:「歐陽,我舅舅做生意的情況怎樣了?」
歐陽素心靠視窗坐著,帶點嬌慵睏倦地好像在數天上的星星,說:「你可能想不到吧?生意好像做得不小!現在你那仁安裡的大舅方雨蓀也搭了夥,還有一個你們家認識的人,名叫江懷南的,也搭了夥。方雨蓀就是江懷南介紹的。江懷南常到我們家,就認識了你舅舅。現在,他們都是興茂貿易公司的股東老闆了。」
童霜威也在窗邊坐著。夜晚,暑氣仍熱騰騰地籠罩在空氣中,從視窗吹進來的風也不涼爽。聽到這裡,他皺皺眉,問:「他們在做什麼生意?」
歐陽素心搖頭,坦率地說:「我不想管,弄不清楚。好像是在上海收購棉紗、棉布、西藥等禁運物資,然後運到杭州,再越過封鎖線運往浙江富陽等地,到那兒換取桐油、木材等物資。還將上海的西藥、鋼材等以及從浙江、安徽那一帶販來的桐油、土紙等緊張物資,運到江南和蘇北,換取棉花、土布、燒酒。反正是販來販去賺鈔票。」
從南面安仁街那邊,傳來了小火車的尖利急促汽笛聲和火車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隆隆地響,單調而疲憊。
童霜威不禁問:「這麼運來運去容易嗎?日本人不管?」
歐陽素心似乎不想多講,又似乎並不知道得太詳細,但語氣充滿鄙視和氣恨:「依我看,日本人和漢奸都要錢!錢能通神呀!說是日軍以‘大日本戰地御用商’名義給發搬運證呢!」有蚊子在叮她,她用手「啪」的打死了腿上的一隻蚊子。
清水塘邊和花園草叢中的蛙聲陣陣,叫得喧鬧。童霜威想:是呀!她說得有理!但日本人、漢奸勾結在一起做生意,江懷南、方雨蓀同歐陽筱月一起狼狽為奸並不奇怪,奇怪的是柳忠華他也捲進去了,是幹什麼?童霜威敏感地想:忠華不是見利忘義的人,他本來也不是商人。如今,通過家霆找到素心的父親來幹這種勾當,決不單純。會不會是利用日寇、漢奸給新四軍走私搞物資?他們販來販去,過封鎖線,一會兒淪陷區,一會兒國軍防守的地區,一會兒又是新四軍活動的地區,真是神通廣大。一時,思念起柳忠華來了:在漢口時敵機轟炸聲中的交談,在香港灣仔寓所的見面,在上海時他在偽《新申報》上寫的贈言,都如在眼前。童霜威想:唉,如果能見到他,同他談談多麼好!他是個有能耐的人,對什麼事都有主見。想念著柳忠華,他就呆呆地不言不語了,起身佇立在窗前,眺望著遠處黑暗中星星點點的燈光,看著皎潔的一彎蛾眉月,沉思默想起來,用扇子扇趕蚊子。
見爸爸這樣,家霆點上一盤蚊煙,又問歐陽素心:「銀娣好嗎?」
歐陽素心點頭,搖著扇子說:「好!她有本事能使家裡人人都喜歡她,我自然更喜歡她。她聰明,仍在上補習學校。我有種感覺,好像你舅舅跟她很知心,不是泛泛的關係。」
家霆沒有點頭。他能意會到歐陽素心的感覺是正確的。他問:「你有什麼感覺?」
「呣,有一點!」她笑得帶點頑皮,帶點心眼兒,「我常想,你為什麼先後介紹這樣兩個人給我?又常想,你是那樣地痛恨日本人和民族敗類,可為什麼?」她突然停住不說了,笑一笑,緘默起來。
一瞬間,舅舅柳忠華和舅媽楊秋水的面容又浮上家霆的心頭。舅舅和舅媽之間的愛情一定是有一段曲折的經歷的。舅舅坐牢坐了漫長的歲月,舅媽一定是在等待著他的。可是,他們多麼不幸,相聚短促竟又生離死別了,真像一曲悲歌!想起這種種,他有點心酸,他覺得不好回答歐陽素心的問題,就岔開話題對歐陽素心說:「歐陽,明天,你陪我到中華門外去一次好嗎?」
「去幹什麼?」她坐在窗邊,似乎聞到了風從玄武湖裡散播過來的荷花和蓮葉的清香。
「那裡埋葬著我的母親,我要讓你見見她,也讓她看看你。」
「那當然好。」她樂意地點頭回答,似乎覺得這是她應該做的事。偶爾飄來的荷花、蓮葉清香使她陶醉。
他看著歐陽素心。她坐在窗前,沐浴著銀樣的月光,那美好的容貌,高貴莊重的儀態,活潑溫柔的韻味,使他心頭湧起幸福的潮汐。他向她微笑,她也回他以微笑。用不著說話,情意暢通交流。他心裡有愛情,真希望時光永駐,停頓在這種甜美雋永的感情和意境之中。他想起了拜倫的一首詩中的兩句:
她在美中步履姍姍,
像星空和無雲的夜晚。
後來,那夜,歐陽素心回房放下珠羅紗帳子睡了。
家霆在爸爸房裡陪童霜威睡。父親和兒子兩人親密地睡在一頭。夏夜,月光明鏡似的照來,透過窗戶,透過蚊帳,射在床上。這時,外邊,月光一定正像透明的面紗,籠罩在玄武湖和古臺城上,普照著煙霧。露水一定正悄悄地在降落。花園裡,月光與樹影也一定在一起晃動,閃爍在清水塘上。繁密的蛙聲與蟲聲紛雜地傳來,家霆想:歐陽素心這時一定也沒有入睡,月光一定也照在她床上,她一定也在看著月光,聽著蛙聲與蟲聲。他真想此刻能同她仍在一起偎依著談心,永無休止地偎依著,永無休止地談著。不,不必談,就是不說,只要無聲地偎依著坐在一起,就是甜蜜和幸福!……他發現爸爸翻著身也沒有睡熟。月亮像一盞銀色的天燈,照得窗櫳透明。他見爸爸正睜眼看著窗戶外一隻龐大的蜘蛛網出神。那八卦似的大網上有一隻在苦苦掙扎的飛蟲,好像是一隻「金牯牛」,被蛛網粘住了,正拼命想掙脫。一隻大蜘蛛在網中央覬覦著,想等待飛蟲精疲力盡了馬上撲上去吐絲將它拴裹起來。但是,飛蟲掙扎得兇,終於,破網飛走了!
家霆興奮地問:「爸爸,您沒有睡著?」
童霜威「呣」了一聲,說:「是呀,我在想你的舅舅,想得很多。」他嫌熱,又「噗噗」地扇起扇子來,「你把舅舅的情況告訴歐陽了嗎?」
「沒有。」家霆回答,「但她聰明,會有感覺的,不但對舅舅,對銀娣也是那樣。」說到這裡,問:「爸爸,您覺得歐陽怎樣?」
「我很喜歡她。」童霜威發自內心地說,「如果我有一個這樣的女兒就好了,真是一個十分可愛又懂事的姑娘。只是——」他嘆息一聲,「她的父親太對不起她了!」
家霆心裡也嘆息,嘴上沒有說出來。他理解爸爸對於兒子同歐陽筱月的女兒戀愛還是不太同意的,想:只好依靠歐陽的為人和我的堅決使爸爸同意了。他告訴童霜威說:「爸爸,明天,我想同歐陽到雨花臺去,尋找一下舅舅給媽媽立的那塊墓碑,我們僱馬車去。我打聽過了,那裡現在可以去,也有遊人了,沒問題的。」
童霜威沉默了一會兒,又嘆息一聲,說:「好啊!」
月光迷離,家霆看見爸爸朝天睡著,張著雙眼,心裡明白:爸爸一定又勾起了許多回憶,今夜一定又是睡不好了。他勸慰著說:「爸爸,您不要多想了,好好睡吧!也許,管仲輝會幫忙的。只要能回到上海仁安裡,我就設法找到舅舅,跟他商量,我們就可以設法秘密逃跑。」
童霜威思考著說:「是啊,我是打算按管仲輝說的辦啊。身體本來不好,我要裝得更不好。這次,倘若真有機會不被軟禁,拼著死,我也要衝出牢籠去!」稍停,又唏噓一聲,「你那繼母,太無情無義了!我在這裡,她哪管我的死活?其實,我也並不想她來,她來,除了逼我落水附逆,別無其他目的。但她要來,是不難辦到的!她將你推進了火坑,自己卻一定天天又在上海打麻將逛公司了!心肝全無!」
家霆明白:爸爸是有感而發,只能再勸慰著說:「她不來也好,一家人都拴在這裡更糟!」
童霜威沒有做聲。在這夏天的夜晚,過了半夜,暑氣漸消,窗外有微微的清風吹來拂動蚊帳。花園裡月光下的蟲叫聲「」「吱吱」傳來,似乎帶點秋意。童霜威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說:「家霆,記得不?四年前這時候,南京初遭轟炸,我們正離開南京到安徽南陵縣去。你還記得那夜行船上的情景嗎?」
家霆輕聲微喟地答:「記得。」
於是,那青弋江夜行船上的櫓聲,船桅上的一盞燈,水聲,夜鳥驚叫聲,船工夫婦輕輕低語聲,一時都湧上心頭。抗戰爆發四年間的種種不平凡的經歷,也都像煙雲似的掠過眼前,既遙遠又似只是昨天的事。
第二天早上,家霆陪歐陽素心像出去郊遊似的離開瀟湘路一號。
歐陽素心穿得特別樸素,一件淺天藍色的短袖陰丹士林旗袍穿在她身上,顯得格外嫵媚、和諧。淡雅每每襯得人更美,天然也使少女出落得大方。她有一種平靜的高傲,很惹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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