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麵人」恭敬相送。他可能感到有管仲輝這樣的大人物來看望,又有歐陽素心這樣的日本小姐是家霆的女朋友,可以預卜到童霜威的命運不會太壞,臉上居然也笑眯眯的了。門房間裡的日本兵對歐陽素心笑著用日語交談,好像是問歐陽素心怎麼改了裝束。光腦袋的年輕日本兵笑得很和氣,也點頭鞠躬,彬彬有禮。
離開瀟湘路一號走出路口時,家霆笑著打趣說:「歐陽,真想不到,你的日本話講得跟鬼子一樣好!連彎腰打躬,也像東洋人!」
歐陽素心用美麗的眼睛看看他,說:「是嗎?」
是個晴朗的好天氣,蟬聲悠揚,氣溫很高。穿出瀟湘路,筆直步行到中山路口上,恰好遇見一輛敞篷破舊馬車。車上是一個花白頭髮戴破草帽、穿破汗衫的馬車伕。講了價錢,包了馬車,說明到中華門外雨花臺,在雨花臺等候兩小時後再原路回來,兩人一起上了馬車。
鞭絲斜嫋,馬蹄嘚嘚,破舊的馬車在中山路上顛動著向南馳去。路上行人不多,汽車、人力車、馬車也不多。一早就炎熱,蟬聲在路兩邊一些綠樹上遠遠近近地鳴響。盛夏的太陽發揮著威力,閃著耀眼的金光,更襯得四下裡景物的冷寂,荒涼。
歐陽素心嘆息說:「啊!變化太大了!昨天從下關一下火車,就感到南京變了!同我記憶中的南京不一樣,總覺得沒了生氣,沒了笑聲,人人臉上掛了一層灰。有些地方是斷垣殘壁,有些地方看不到人煙,有些地方使我想到戰爭和殺戮。我們家戰前住在中山東路,房子聽說燒燬了!早先,房頂上有個鐵皮製的風信雞,風一來,會轉動,該也不在了。明後天,找時間你陪我去故居憑弔一下。」
馬車伕是個歷盡滄桑的老頭兒,臉上的皺紋像松樹皮,上身裸露的肌肉像被太陽灼焦了似的,悶頭趕車。
家霆問他:「老伯伯,夫子廟現在怎麼樣了?」
老頭兒搖搖頭:「夫子廟燒光啦!除了剩個聚星亭還在,別的都沒有啦。」
「老伯伯,南京失守時您在城裡嗎?」歐陽素心問。
老頭兒好像無所顧忌,說:「當時躲在南邊雲臺山鄉下,光知道城裡燒殺姦淫,過了兩個月回來,知道的事比聽到的更厲害。」他唉聲嘆氣,「殺的人堆起來比山還要高哪!我回來很久了,夜裡還沒人敢上街,哭聲還到處都有。」
家霆輕聲地嘆口氣,說:「如果有鬼魂的話,南京城的鬼比人要多得多了!歐陽,你想到沒有?我們經過的這些地方,也許都躺過死人,流過中國人的鮮血。」
歐陽素心似乎心裡漲滿傷感,慘然地說:「我真想生活在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裡!」
家霆看著她善良的眼睛,遐想地說:「是啊,是希望有那麼一天!再也沒有侵略者和賣國賊,再也沒有屠殺和奴役,再也沒有流血和離散,再也沒有眼淚和仇恨!」
「該有什麼呢?」她凝思著問。
家霆認真地說:「留下的只有愛,只有美麗的家園、幸福勤奮的生活,只有我和你之間的甜蜜!」
她微微笑了。他覺得她笑得像一朵亭亭玉立的鮮花,只是她的微笑為什麼帶著淡淡的哀愁呢?
家霆覺得能理解她笑中的哀愁,嘆口氣說:「唉!現在,當然全是幻想和空想。中國在被侵略,中國人在被奴役和屠殺,只有抗戰!不能像路邊這些標語牌上寫的什麼‘和平’!和平需要善意!也許只有抗戰,只有殺死鬼子和漢奸,才能換來以後的和平。」
歐陽素心點頭,但臉上那一絲帶著哀愁的微笑也消失了,她的嘴唇變得蒼白起來。
坐在敞篷馬車上,雖然曬著太陽,但很舒適。童年時的歡樂與喜悅,都湧上心頭,又一同回憶起兒時南京的情景,談起南京夏日的一些風俗來了。
家霆說:「南京那時有個風俗,立夏那天,大人要叫小孩騎在門檻上吃豌豆糕,說是吃了可以不疰夏。那時,我家有個女傭是南京人,總要我那麼幹。」他問歐陽素心:「你小時候騎過門檻沒有?」
歐陽素心搖頭,笑著用南京話說:「傻乎乎的小把戲才會騎門檻,我可沒騎過。但過端午時,南京叫作娃娃節,那時,我們女生抽屜裡都有彩色絲線、小剪子,我們用綵線纏裹出五彩的粽子。我最愛那些裝鹹鴨蛋的五彩小網兜、小紅絨花和用零碎緞子做的小香袋了。」
家霆笑了,也撇南京話說:「這些小丫頭玩的東西,我可不喜歡。」
歐陽素心說:「陰曆六月初四放荷花燈呢?喜不喜歡?六月初四南京人說是荷花生日,做了荷花燈點著了蠟燭放在水上漂,說是給荷花做生日。夜晚荷花燈一盞盞漂在水上,真美極了!」
邊憶邊談,家霆約定:除了陪歐陽素心去燒燬了的故居看看外,再一同到大石橋畔的母校去看看舊址。老同學談起當年學校裡的生活,有談不盡的話。
馬車蹄聲嘚嘚,經過比較熱鬧的新街口。廣場中心有一個新遷置來的孫中山銅像,兩米多高。家霆不禁想:漢奸汪精衛裝得好像他是中山信徒。中山先生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如果像汪精衛這些賣國賊這樣努力,中國不就徹底完了嗎?新街口商店較多,有個商店正放唱片,一個日本女聲妖聲妖氣在唱:「支那之夜喲!支那之夜喲!……」街邊一個白髮老太婆拄著柺杖在大聲吆喝著討錢。一家米店門口擁著些人,好像是賣平價米。一輛汽車上有日本人帶著個時裝年輕中國女人下車進飯館。
馬車在新街口沒停留,繼續向南。馬不停蹄,一直走到中華門來了。這裡人多,店攤不少,亂糟糟的。
馬車伕指指中華門,說:「城牆上炮彈槍彈打的洞看到了吧?那些燒焦了的工事看到了吧?這一帶,當時戰事可激烈了,塗滿了血,堆滿了死人。城牆有好幾處都給炮轟坍了,好些店面都是這兩年新修的。」
搏戰的風濤似仍存在。家霆和歐陽素心循著馬車伕的手指,看著城牆上的彈洞和已被拆毀的犬牙交錯的工事,當時的慘狀歷歷如在目前,似乎能想象當年這兒伏屍喋血、牆垣呻吟、彈孔瀝血、死者呼號的情景。
有一家賣包子的小店,放著兩張破舊油垢的小木桌,門口火上蒸著籠屜,冒著熱氣,裡邊有個夥計在和麵擀皮兒包包子。隔壁是一家賣本地月餅的糕點鋪。家霆說:「歐陽,買點南京本地月餅帶去野餐吧,好嗎?」
歐陽素心贊成:「這幾年吃的都是廣東月餅、蘇州月餅。南京月餅雖不好吃,也該嚐嚐了。」她叫馬車伕:「老伯伯,停一停!我們買點吃的。」
靠街邊停了車,兩人一起下車。沒想到,一下車,立刻擁上來六七個小叫花子,一個個都伸手討錢。歐陽素心嘆了口氣,像天女散花似的一個個給了錢。兩人同去那小鋪裡買了些葷五仁、素椒鹽的本地月餅,又在隔壁一家小酒店裡買了些鹹鴨蛋和熟香肚、鹽水鴨,店家都用荷葉分開給包了。恰好見有提籃賣荷花和蓮蓬、嫩藕的,歐陽素心買了一束紅白相間的荷花,又將蓮蓬、嫩藕都買了些。上馬車時,歐陽素心將月餅和鴨蛋、蓮蓬等都分了一份給趕馬車的老伯伯,馬車伕千恩萬謝。
出中華門又朝南行。西邊有一片廢墟,一男一女兩個窮人家的小孩在瓦礫堆裡拾石子玩耍,使人由廢墟想到南京淪陷時遭到毀滅的舊事,心頭淒涼。
終於,馬車踽踽行到氣象森然的雨花臺下來了。
雨花臺共有三個山崗,東面一個,中間一個,西面一個,除了蟬聲吵人,一片幽靜。雖是陽光蒸曬的晴天,卻總使人感到天低雲重,光景慘淡。
兩人要馬車伕等候,捧著荷花,提著吃的,向前走去。熱風吹拂,遍地是叢生的蔓草,搖動的樹梢投下斑駁游移的陰影,灰青色的石頭上佈滿了苔蘚。這地方歷來公開和秘密殺害的人多了,在心理上給人造成了一種恐怖壓抑的感覺,在環境上也給人一種蒼鬱而闃無聲息的印象,使人想到黑夜裡的槍聲、殘酷的活埋、血淋淋的刀劈、累累的白骨……
先看了北宋進士楊邦義剖心處的碑文。楊邦義不肯投降金人,被剖心殺死。風化了的碑文讀起來令人毛骨悚然。碑文上有「俾曜忠靈於國步艱難外侮日亟之時,國人等亦瞻慕而興起乎」的句子。楊邦義剖心處旁,有辛亥革命陣亡將士人馬冢刻石記事。荒草沒脛,久已無人來憑弔了。
又走到雨花臺下的方孝孺墓前來了。
方孝孺墓也是蒼苔覆蓋,淒涼地屹立在那裡。周圍有幾棵挺拔的青松虯生多姿,墓旁有石欄。見到這墓,家霆想起前一段時間,爸爸講起過楊邦義和方孝孺的故事。楊邦義是因為金兵攻下南京時被捕不屈,大罵金帥完顏宗弼被開膛剖心殺死的。方孝孺本是明太祖的大臣,輔佐太子。明成祖靖難後,命方孝孺草詔,他披麻戴孝執筆寫了一個「篡」位的「篡」字。明成祖說:「你不怕滅九族嗎?」方孝孺答:「十族何妨?」結果真的滅了十族,連老師一家都被滿門抄斬。家霆想:爸爸好端端想起了楊邦義和方孝孺,也是從自身的遭遇有感而發的吧?看著墓,心裡悽惻起來。
上了雨花臺。乾隆皇帝題的「天下第二泉」的石碑仍在。這雨花臺啊!真是「其旁冢累累,其下藏碧血」。遠處山崗山坡間,綠草萋迷的荒冢數也數不清,令人產生空虛孤寂的沉思。這個名勝去處,現在也有用蘆蓆搭的茶棚,也有出售一元錢一蒲包的五彩卵石的小販。但遊人稀少。幾個賣五彩卵石的都同時擁上來糾纏著兜生意。
歐陽素心對家霆說:「買點做個紀念吧!」她付了錢給一個顫顫巍巍拄柺杖的跛老頭,從一蒲包石子中挑了十幾塊精美的五彩卵石,將其餘的還給老人,說:「最好的我都挑了,這些還您,再賣給別人吧!」
家霆來到這裡,看到了遠處亂草漠漠、荒冢累累,神魂不定,心裡悲痛,想起了媽媽柳葦,哀傷不已。站在那裡,雙腳像鑄定了似的。陽光下,碧綠的亂草坡崗,像睡熟了一般,藍天上一絲雲彩也沒有。中午的氣溫燻人,有一種古怪的鳥不知躲在哪棵小樹上啼叫,聲音像是一聲聲的悲哭,啼得人心裡悱惻難受。
歐陽素心看著洪荒之地似的亂墳崗黯然神傷,似看到有魂魄在荒山野嶺間徘徊飄蕩。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麼,問:「家霆,伯母怎麼會葬在這裡的呢?」她顯然是疏忽了。昨晚家霆約她上墳,她一時沒有想到別的。但現在,觸景生情,她想:雨花臺過去是槍斃人的地方呀!……是怎麼回事呢?
家霆回過身來,用兩隻俊氣、堅定的眼睛看著歐陽素心,說:「歐陽!有一件事,我始終沒有告訴你。今天,我要對你說。……」
一縷輕柔的黑髮在額前飄動,歐陽素心的臉色因吃驚突然變得蒼白,說:「家霆,告訴我吧!凡你願意說的我都愛聽;凡你不願告訴我的我可以不問。」
家霆同歐陽素心找塊樹蔭下的乾淨草地席地而坐。歐陽素心靜靜聽著家霆含淚的敘述。
天下真是常有這種複雜得意想不到的事呢!聽著敘述,歐陽素心也落淚了。聽完,她捧著荷花站起身說:「走,家霆,我們好好找一找吧!可是這麼大的雨花臺,你知道墓碑是在哪裡嗎?」
家霆搖搖頭,說:「還是抗戰初在武漢的時候,馮村舅舅告訴我的,沒談具體地點。後來,我問過舅舅,他說是從主峰西下,有一片空草坪,那兒埋葬的被殺害的人最多!」天熱,他滿面是汗。
歐陽素心捧著那束純潔高雅紅白相間的荷花,說:「我們從主峰西下,好好找一找!」她莊重地注視著遠處,臉上閃出善良的光輝,自然地流露出一種不經意的溫柔,渾身洋溢著青春的活力,使人感到她的性情溫柔,卻意志剛強。
兩人一起踩著沙礫的土地和荒草、卵石,從主峰西下,踏著長滿青苔的羊腸小道,跨過高高的野草、荊棘。有凹凸不平的坡崗。有一些破碎斷裂的青石碑,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走著走著,在崗巒和綠樹環抱中,果然有一片綠毯似的空草坪。
歐陽素心驚呼起來:「看哪!該是在這兒了!」
家霆挽著她的手,像兩個孩子似的,兩人奔跑著到草坪上去。草坪坑窪不平,雜草裡開著野花。有些地方,草深沒脛。是這兒流的血多了,所以野草長得特別茂盛嗎?周圍可以瞥見草中一些饅頭似的荒墳,有的已經傾塌坍裂,被野狗、野兔扒開的洞孔中,露出白骨和骷髏。不遠處正有一條野狗豺狼似的在草叢中躥躍。家霆就地揀起一塊卵石擲過去把狗趕走。南京城遭大屠殺時,日本兵連狗也不放過,用槍打死不少。這一定也是條劫後餘生的狗吧?它一條後腿是瘸的,尾巴顯然給人砍掉了,熱得伸出鮮紅的舌頭,跳躍著溜了。
忽然,歐陽素心拭著汗叫了一聲:「看!」
家霆定神一看,果然,在西側一個土坡旁的野草中,豎著一塊約摸一尺多高的石碑,經過風吹日曬和雨霧霜雪,石碑已經顯得色澤灰淡,但上邊深鐫的字跡還是清晰的。
兩人上前看時,果然上面寫的是:
獻給柳葦廿·一·八
家霆雙膝一屈,伏倒在地,流淚跪拜在碑前,嗚咽地說:「媽媽,我和素心看您來了!……」
歐陽素心恭恭敬敬將一束美麗芬芳的荷花獻在碑前,九十度深深鞠了三個躬。
這時,有隻美麗潔白的蝴蝶在草叢中顫顫地翩躚起舞,忽然搖搖晃晃飛過來了,圍著他們飛了一圈又飛走了。啊,在這附近,開放著一些黃色、紅色的野花。是花兒吸引了蝴蝶,還是媽媽柳葦的精靈化成了蝴蝶?
天空蔚藍,太陽照耀著綠色的平靜、淒涼的空草坪,使野草顯得生氣勃勃。崗上扶疏疊翠的一些綠樹寂寞地肅立。叫聲古怪的鳥兒不知躲在什麼樹叢中,又在悲啼哀鳴了。
家霆站起身來,心裡漾起了一種神聖感,說:「歐陽!我以我有這樣一個母親驕傲,因為她有高尚的品格。品格是難下定義的,但它卻是人最寶貴的東西。」說這話時,他又想起了楊秋水阿姨,不!楊秋水舅媽!
歐陽素心低垂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輕輕顫動,說:「家霆,我羨慕你!……」她似乎想講些什麼,又沒有講。忽然,她指著墓碑說:「咦?墓碑上還寫著‘廿·一·八’,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呢?是伯母的忌日,還是你舅舅立碑的日子?」
家霆想了一想,搖頭說:「都不是!媽媽死,是在一個秋天。舅舅來立碑,也是夏秋之際。」
「那是什麼意思呢?」
家霆皺眉思索著,忽然好像大徹大悟了,說:「呀!你看,這三個字組疊起來是一個‘共’字呀!也許,這是替媽媽立的碑,也是給所有死在這裡的他們的黨人立的碑呀!」
歐陽素心點著頭緩緩地說:「家霆,我明白了!一切我都明白了!」她激動得臉也紅了,眼裡閃著希望的光焰,說:「相信我吧!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任何事的。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介紹你舅舅和銀娣給我了。我知道,他們不是簡單的人!如果你認為有些事不便告訴我的話,我已經說過,我絕對不問。但我要盡力幫助他們。為了你,也為了正義。」
家霆感到歐陽是誤解自己了!確實,許許多多的事,對舅舅和銀娣,自己也沒有真瞭解,許多也僅是感覺和猜想,怎麼說得清呢!
家霆誠懇地說:「歐陽,不要誤解。我決不是有什麼事故意隱瞞欺騙你。我們之間,既然相愛了,就不應當隱瞞什麼。我完全信任你,就像信任我自己一樣。」
想不到,歐陽素心忽然拭淚了,在感情的浪濤中顛簸著,臉上的表情似是要把一些衝擊著她心靈之門的秘密的煩憂傾吐出來,說:「家霆,我有一件事,一直隱瞞著你。我現在要告訴你,不考慮任何後果!」
有一隻蒼鷹展翅在天空翱翔。
太陽發紅,給周圍的崖峰坡崗都抹上一層血色的光輝。四下死寂,彷彿在這塊殺人盈野的草坪上,所有的生命都停止了喧囂和騷動,顯得空曠與寂寥。
家霆吃驚地看著她,發現她美麗的嘴唇在顫抖,臉色在陽光下變得分外冷峻,家霆安慰地說:「啊,歐陽!什麼事使你這樣激動呢?告訴我。」
歐陽素心突然忍住淚水變得矜持起來了,說:「我知道你仇恨日本!可是,我是半個日本人!」
「半個日本人?」家霆面部肌肉痙攣起來,感到十分痛苦,太缺少思想準備了!
「是的,半個日本人!」歐陽素心由於激動,臉上顯出淡淡的紅暈,眼裡有一層薄薄的淚水在日光下閃亮,說:「我已經去世的媽媽,是日本人,她的骨灰葬在長崎。她是日本長崎人,戰前就送去葬在日本長崎的。我知道你恨日本人,恨漢奸!我也覺得日本侵略中國,漢奸可恥可鄙,但偏偏……」她哭泣起來,「我是下了決心要把這件事告訴你的。我愛你,但不能對不起你!為什麼日本偏要侵略中國同中國打仗呢?為什麼歐陽筱月偏要落水附逆呢?我真受不了!我早說過,我們之間這樣是不會有幸福的!我這次來看你,也是向你告別來的!……」說著,她傷心極了。
家霆剎那間全都明白了。過去一些沒當一回事的疑團如今有了答案:歐陽素心臥室裡的那幅日本富士山風景油畫;那些日本小擺設;她說話時偶爾有過的吞吞吐吐;她的日語那麼流利;她穿和服那麼像個日本少女……直到那次她堅決不願再相見的態度,現在都明白了,但他也驚呆了。啊!他心裡是這樣熱愛歐陽,可是眼面前的事實卻這樣殘酷!他在感情上遇到了兩種難以調和的矛盾衝突,又摻和著憑弔媽媽湧在心頭的悲痛與悽愴,一時竟愕然不知所措。想到爸爸如果知道歐陽素心是半個日本人後一定也會產生猶豫時,他更惘然,不知該怎麼辦了。
家霆十分悵惘!也許人生總陪伴著悵惘?家霆恨恨地「唉」了一聲,臉上帶著迷惑的沉思。他沒有說話,可是這一個脫口而出的「唉」聲,所有情緒都表露無遺了!
歐陽素心凝視著他,不再多說,忽然卻平靜下來了。她似乎變得若無其事,似乎剛才並未發生過那件事,說:「走吧!回去吧!」
他們倆誰都沒有說話,一起走著。回到等候著的那輛馬車上,才想起剛才帶的所有野餐用的吃食,都放在那塊石碑旁忘了拿,更忘了吃。
瘦骨嶙峋的老馬,蹄聲寂寞地一路「嘚嘚」敲響。回到瀟湘路一號,已是下午四點。家霆心裡有事,顯得沉悶抑鬱。歐陽素心卻正常得反常,依然陪童霜威談話,熱絡絡地把去雨花臺的情況說給童霜威聽。
晚飯後,外邊,是一個清淨涼爽的夏夜。有清風吹來玄武湖裡的荷花香,有皎潔的明月光。從樓上視窗望下去,前邊清水塘的水面上映著被水波揉破了的月亮倒影,銀白的亮光漾開去,漾開去。蛙聲鼓譟,敗落的花園草叢中有紡織娘在低吟淺唱。螢火蟲拖著綠色的小燈籠似的尾巴在飛舞。……靜謐的夜裡使人感到黑暗處潛伏著許多不靜謐的東西。
家霆邀歐陽素心到樓下花園裡散散步,她卻搖搖頭,說疲倦了,想早點休息,就回房去了,並且叮囑家霆:「有事明天談,今晚別打攪我!」
後來,家霆聽到她下樓不知去幹什麼。家霆感到頭疼,早早陪童霜威睡了。童霜威只以為兒子去雨花臺觸動了傷心處,又疲累了,也未過問。
意外的是:第二天早上,家霆到歐陽素心房裡去,看到她不見了,有一封留在床上的信。急急拆開一看,上面寫的是:
家霆:
我走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別怪我,也別為我擔心。
天下無不散的相聚。千思萬想,還是這樣分手的好。
說過的話我都會做到。我們永遠總是要好的老同學。
為我謝謝伯父,祝他健康幸運!並請他原諒我不告而別。
歐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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