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個兇手狡猾狠毒,在人叢中分成兩路一左一右鑽過人流的縫隙向前逃跑。

家霆用盡渾身的力氣,一邊追一邊高叫:「抓兇手!抓兇手!」「抓強盜!」「抓殺人的漢奸!」……

他無法同時抓兩個人,死命盯住右邊那個兇手飛步追趕上去。他認清這兇手是先開槍的那個。

天,已經暗將下來了,但商店櫥窗和店面中的燈光明亮。燈光照耀,看得出前面逃跑的兇手手中有槍。聽到有警笛聲使勁地在吹響:「————」,估計是巡捕來了。

有些行人聽到家霆叫喊,要攔阻兇手,兇手竟朝天「砰」地打了一槍,又回過頭來朝家霆「砰」地開了一槍。子彈「噓」地從家霆頭上飛過,前後左右的人叢更亂了。家霆眼裡冒火,心裡冒煙,不顧一切地拼命繼續追趕。

人叢逃散開了,露出了前面人行道和馬路邊上的一片開闊地帶。家霆跑得很快,眼看距離縮短。兇手又打了一槍,但未打中家霆。家霆繼續高叫:「抓住他!抓住他!」……

奔跑著,已到四川路寧波路口的轉角處了。有一輛黑色小汽車停放著。家霆聲嘶力竭叫喊著、飛跑著,清晰地看到汽車門一開,穿西裝的兇手老鼠似的鑽進車去。汽車馬達發動,「嗚——」一陣風地疾馳而去,險險撞倒了路邊一個走路的人。

家霆渾身滿臉都是淋漓的汗水,喘著氣,欲哭無淚,無處求援。兇手跑了!未能抓到。楊阿姨被槍擊後渾身是血,不知怎麼了?他心裡明白:傷勢一定是十分嚴重的。先一會兒,他看到了她那痛楚的面容,也聽到了她慘痛的呻吟。他急著又飛跑回去,想趕快送她上醫院。

槍聲早吸引來了一個黑鬍子、黃綢纏頭的印度巡捕和一個身材魁梧、臉上有黑痣的中國巡捕,剛才的警笛該是他們吹的。逃散的行人現在又聚攏來圍觀著剛才槍擊處地上的血泊。家霆跑回來鑽進人叢,楊秋水已經不在,地上留下的鮮血有一大攤和滴滴答答兩小攤。他強忍住心頭的悲痛,噙著眼淚,將先前目擊的情況告訴了巡捕。從臉上有黑痣的中國巡捕口中知道:剛才已有熱心的行人和一個巡捕,用黃包車將被刺倒地的楊秋水送到最近的山東路上的仁濟醫院去了。

印度巡捕用上海話說:「傷的地方不要緊,在肚皮上,人也有知覺,救得活的!」

聽他這麼說,家霆感到安慰,帶著小跑向仁濟醫院去。天已黑了,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他趕到醫院,聽說病人已經送進手術間搶救,他馬上借打電話到「職業婦女俱樂部」。幸好,還有人接電話,他將楊秋水被刺的情況談了。那邊說:馬上來人!家霆又立刻跑上二樓等候在手術間門外。他感到渾身骨架都像散了似的,疲勞極了。

哥羅方的藥水味,刺激著他的鼻孔。穿白衣戴口罩的醫生和護士,忙忙碌碌進進出出。一個白衣護士出來時,家霆淚溼著眼眶上前問她:「請問,傷勢嚴重嗎?」

護士先是沉默,看到家霆焦灼和悲痛的樣子,終於說:「一共中了三槍!流血過多,彈頭已經取出,但嚴重的是——」

「嚴重的是什麼?」家霆落著淚追問。

「子彈頭可能有毒!正在送去化驗。」

渾身是汗的家霆,像當頭被潑了一盆冰水,捱了一聲雷劈。一種不祥的預感侵蝕著他的心,好凶狠毒辣的日寇和漢奸啊!他淚水從眼裡簌簌流下,心裡痠痛,幾乎忍不住要放聲痛哭。他感到血液在太陽穴裡發瘋似的躍動,有一面銅鑼在頭裡猛擊,腦袋像要炸裂了。他垂下了頭,把臉埋在冷冰冰的手裡。

這時,有幾個不認識的男男女女來了,都是與「職業婦女俱樂部」有關的人。其中一個,家霆認出就是先一會兒楊秋水向她交代事情的那個穿黑旗袍的年輕女人。

她認識家霆,關切地走上來,臉色蒼白、悲慼,向家霆詳細問了情況。家霆敘述時,其他人也走上來聽。穿黑旗袍的年輕女人,不斷用手帕拭淚。從其他人的表情上,也看得出他們對楊秋水的感情。

一個戴眼鏡穿長衫的中年男人額上靜脈鼓脹,眼瞪得大大的,憤怒地在自言自語:「暴力恐怖,毀滅不了正義的鬥爭!卑鄙的劊子手,對一個手無寸鐵的愛國婦女,竟然傷天害理加以殘害!天地不容!」

又一個多小時後,手術先完,化驗結果也出來了,子彈頭確實有毒!

楊秋水從手術間裡被護士推出來時,家霆同大家一起圍上去看望。楊秋水全身罩著雪白的被單,她那白得素淨的面容現在變得慘白,少了光澤的眼眶發黑,襯得兩隻近視的眼睛深凹憔悴。她的眼鏡沒有了,體力衰竭。上了麻藥,像沉睡著,又像已經長眠,緊閉雙眼,默默無言。

家霆實在忍不住,哭出了聲。他感覺得到楊秋水阿姨內心的鋼鐵意志,非常想撲上去擁抱她。但護士要大家冷靜,不要刺激傷者,將楊秋水送進病房裡去了。

這一夜,天氣炎熱。家霆沒有回仁安裡,他與「職業婦女俱樂部」裡的兩個女職員一同在仁濟醫院裡守夜。

快到黎明的時候,楊秋水恢復了知覺,勉強睜開眼來,對著家霆和大家看了一眼,見大家都很悲傷,她竟不同尋常地笑了一笑,力竭地說:「不要……為我悲傷,我是……隨時……準備著……犧牲的……」轉眼她又昏迷過去了。一個多小時後,她無聲地離開了人間。嚥氣前,她看著家霆,像想留下幾句話似的,但嘴唇顫顫動了幾動,來不及說出什麼話來就去世了。

家霆撲在楊秋水阿姨的遺體旁,大哭了一場。他感到自己又一次失去了一個母親。

早晨,家霆像大病了一場,疲乏到極點地回到仁安裡方家,打算到三樓房間裡拿了課本去上課。不巧,迎面在後門口碰到手拿一把摺扇穿白西裝去洋行上班的大舅方雨蓀。

方雨蓀叫住了他,用兩隻古怪冷酷的眼睛瞅著他,說:「你昨晚怎麼沒回家睡覺?在哪裡過夜的?」

家霆一時覺得說不清,順口答:「在同學家!」

方雨蓀鼻子裡哼了一聲:「年紀不大,不要在外面瞎胡調!」

家霆氣得耳朵也紅了,頂嘴說:「我才不會呢!」

方雨蓀兇惡地瞪他一眼,大聲說:「不要嘴硬!我是過來人!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事,我一看就清楚!」

家霆本想回他一句:「你好好管管你那個專門在外邊捧坤伶的戲迷兒子去吧!」話到嘴邊吞下去了,何必呢?有什麼用呢?他不做聲,心裡明白:在方家住著,無風也會起浪的,有什麼解釋的必要呢?

只是,在哀悼楊秋水阿姨的心情中,遇到方雨蓀,又使他想起了大舅媽「小翠紅」。大舅媽「小翠紅」痛苦而毫無意義的「生」,何如楊秋水阿姨激昂而勇敢的「死」呢?同一時代,同一地點,同樣的兩個女人,可是境遇、遭逢、道路……多麼不一樣啊!

楊秋水壯烈犧牲後,家霆一直在同悲傷搏鬥。

按照約定,星期六傍晚,家霆陪舅舅柳忠華到「白拉拉卡」等待歐陽素心會見時,柳忠華臉上露出異常悲慼的神態,對他說:「後天上午,你楊阿姨下葬,我不能去參加了!你下午放學後去時,代我誠誠懇懇鞠三個躬吧!」

家霆不禁說:「楊阿姨下葬,舅舅,您是應該去的!」

「是呀,家霆!」柳忠華的眼神和臉色剎那間都變了,深情地說,「我應該告訴你,你楊阿姨也就是你舅母!她是我的妻子!」

「什麼?」家霆耳朵裡轟了一聲,木頭一樣地愣著兩隻眼望著舅舅。舅舅雙眼紅了。啊!舅舅!啊!舅媽!真沒有想到,真沒有想到呀!

舅舅柳忠華說:「……可是,我不能去!我不能讓敵人發現我同她之間的關係。你舅媽的熟人裡出了叛徒。據我所知,下葬時,特工總部是有人窺伺監視的。」

家霆默默點頭,心上,像颳起了一場呼嘯咆哮的暴風雨。

後來,歐陽素心冉冉地來了,同柳忠華談得很融洽。她答應在下禮拜,當她父親歐陽筱月從南京回來時,打電話同柳忠華約定時間,陪同柳忠華見歐陽筱月。

吃完羅宋大菜,柳忠華走後,家霆同歐陽素心在霞飛路上徜徉。漫步時,家霆將楊秋水阿姨被暗殺的事告訴了歐陽素心,只是一些他認為不宜說的話都沒有說,包括楊秋水就是舅母這樣一些事。他約歐陽素心後天參加楊秋水阿姨的葬禮,歐陽素心立刻同意了。

楊秋水阿姨被葬在滬西一所公墓裡的那天,下著毛毛細雨。下葬的事都是由「職業婦女俱樂部」的人辦的。

公墓裡,盡是一個個墓碑,滿目荒涼,雜草叢生。偌大的墓地裡,死氣沉沉,墓園的圍牆刷上了白石灰,給人一種幽靜安寧的感覺。

家霆和歐陽素心帶著一束花下午去時,葬禮早已完畢,人已散去。他倆帶著陰鬱不快的心情走在墓場裡,看到周圍雜草中稀稀落落開放著一些黃色、白色、藍色的野花,形成彩虹般的色彩。牛毛細雨中,夏天的風吹拂,似在竊竊私語。草尖晃動,樹葉搖擺,有不知名的小鳥在啼叫。這裡似有悠長的嘆息,也有萬般悲哀,但又似有沸騰的激情和奔騰跳躍的衝擊,用無聲的形式在表達。

找到了楊秋水阿姨的墓了。她墓上有一塊美麗精緻的大理石墓碑,除了姓名外,上面鐫刻著兩行金字:

生如春花之燦爛,

死如秋楓之壯麗。

來到墓地,家霆心中時時翻滾著燙人的溶液,真想放聲痛哭,把心中鬱積的痛苦和壓抑拋向無限的空間,但他勉力剋制住了懦弱的淚水。他覺得:剛強的舅母不喜歡他流淚!

歐陽素心穿了一件藕合色香鏤空花薄紗的旗袍。風吹拂著她的頭髮和旗袍角,她顯得素靜典雅,嫻靜、端莊。

細密的雨絲在空間織成了一片乳白色的網。雖是夏天,在牛毛細雨中,似乎滲藏著不露聲色的涼意。雨水灑落在綠色的蔓草上,草尖綠得透亮;雨,灑落在路上,路變得泥濘起來了。

家霆同歐陽素心沐著雨絲,在墓前鞠躬,恭敬地獻了一束鮮花。那花,潔白和淡黃的花瓣襯著濃黃的花蕊,給人無限雅潔的感受。當看到家霆十分依依地鞠了六個躬的時候,歐陽素心奇怪了,輕聲地問:「你怎麼鞠六個躬呀?」

家霆沒有回答,凝神似在思索。

她問:「你在想什麼?」

家霆自言自語地說:「我在想生命長短的問題。有的人活得長,卻在幹壞事;有的人活得短,卻為了幹好事。但活得長的,未必幸運;活得短的,未必會被人遺忘,關鍵在於你幹了些什麼。我想,她是不朽的!」

歐陽素心忽然流淚了。雨水和淚水混合在臉上,若有所思地點頭說:「是啊,生命不在長,而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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