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從那天去四川路「職業婦女俱樂部」看到了楊秋水阿姨,見到她收到一隻奇怪的硬紙盒,裡邊藏著一封恐嚇信和一隻可怕的斷手臂後,家霆一直掛念著楊秋水阿姨。

尤其見到程心如隨父親走了,家霆更掛念楊秋水阿姨。

程心如匆匆跟隨他父親離開「孤島」,是因為他那在《大美晚報》當編輯的父親兩次收到了恐嚇信,風聞滬西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特工總部要繼續對《大美晚報》的一些人下毒手,這才趕快轉移、逃避的。

心如走後的那晚,家霆同餘伯良一起到心如家裡去看望。見早已人去樓空,心如他們住的三樓上的兩間房子已經頂給別人家了。擬搬來的一戶人家正在打掃房間,門敞開著。家霆望著心如住過的那間空房默默出神。他注意到,牆上貼著的一篇從《大美晚報》上裁剪下來的朱惺公在《夜光》上發表的題為《將被「國法」宣判「死刑」者之自供——復所謂「中國國民黨鏟共救國特工總指揮部」書》仍在那裡未動,好像新搬進來的住戶也不想把它撕去。朱惺公被暗殺已經快十個月了。人不在了,文章仍在,浩氣常存!看到心如家的空房,看到被暗殺了的朱惺公的這篇充分表現了民族氣節的文章,使家霆和餘伯良都引起許多動心的回憶和感慨。

當時,家霆就決定無論如何要去看看楊秋水阿姨。

第二天,是星期三,下午,家霆打電話到「職業婦女俱樂部」找楊秋水阿姨,俱樂部裡說她不在。晚上,又打電話,恰好她在。聽到是家霆打的電話,她很高興,語氣裡有喜悅和笑聲,使人彷彿能看到她近視眼鏡片下兩隻意志堅強又慈和含笑的眼睛。

她朝氣蓬勃地說:「不要不放心,我很好!一切都好!……只是太忙,忙得腳不落地!……呵呵……」

家霆徵求意見:「我來看看您好嗎?」

楊秋水熱情奔放地說:「當然好!本來我也要找你的。這樣吧!明天,星期四晚上七點鐘,你準時來好嗎?我等你,想陪你看一場話劇。」

「什麼?看話劇?」

「對!看《夜上海》!新上演的話劇,據說反映了上海的真實,黑暗與光明同在,莊嚴與無恥並存!很值得一看!」

家霆興奮地答應了,心裡感到溫暖、欣慰。楊秋水阿姨這麼忙,還要陪他看一場話劇。他又感到在楊秋水阿姨身上有一種母親的愛了。

這一夜,方麗清由方老太太、「小翠紅」和沈鎮海陪著打小麻將,一直打到夜深。麻將牌聲吵得家霆睡著了又被鬧醒。牌散後,家霆剛合上眼,忽然又被二樓大舅方雨蓀的吼聲鬧醒。吼聲中夾雜著摔東西的聲音。「砰」,似乎是個花瓶;「嘭」,好像是個熱水瓶。

方雨蓀平時一生氣總是滿面烏雲噘起了嘴,方麗清和「老虎頭」她們背後笑他生氣時嘴上能掛油瓶。他平時關了門發火,打「小翠紅」也是關了門乾的,很少見他這樣大叫大吼摔物件的。隱約聽到他罵罵咧咧,什麼難聽的話都有,似是說:「……不要面孔!」「坍我的臺!……沈鎮海……」又聽到大舅媽「小翠紅」的哭泣聲和說話聲,隱隱約約,似是在辯解什麼。

吵鬧聲持續了很長時間,家霆一顆心懸著在聽,他不忍心聽到大舅媽「小翠紅」挨打受罵,卻又覺得無能為力。聽到方老太太和方麗清都起身去勸了,嘰裡咕嚕,嘁嘁喳喳,也聽不清說些什麼,弄不明白到底是什麼事。家霆實在睏乏了,後來,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方雨蓀照常去洋行裡上班。大舅媽「小翠紅」一直在自己房裡關上房門哭泣。家霆匆匆去上學時,出門看到了大舅方雨蓀。方雨蓀臉上黑氣更重,一張臉像拉長了好幾寸,冷酷得能殺人。

中午,家霆回家,見方老太太和方麗清都陰陽怪氣,麻將牌也停了。大舅媽「小翠紅」還是關著房門不開。家裡像有了喪事。方雨蓀中午也沒有回來。

家霆心裡同情大舅媽,下午放學回家後,趁方雨蓀不在,又趁方老太太和方麗清在樓下客堂間裡聊天嗑瓜子,找個機會就踅進大舅媽房裡去,想勸勸她。

進去時,見「小翠紅」坐在沙發上,手裡抱著那隻波斯種的白貓呆呆望著窗外出神。她眼哭腫得像桃子,身邊茶几上甩著一本被撕成碎片了的《啼笑姻緣》。房裡地上,碎玻璃碴兒、碎熱水瓶膽……同水攪和在一起,枕頭、被褥也摔在地上,她都沒有收拾。見家霆進來了,她忽然又流起淚來,用手帕拭眼。

家霆關切地問:「大舅媽,什麼事呀?」順手將一隻未摔碎的香水瓶拾起來放在桌上。

「小翠紅」搖搖頭,帶著絕望的神情,兩眼望著地上亂七八糟的東西發愣,嘆息地說:「怎麼對你說呢?好的家庭是天堂,壞的家庭是地獄!你大舅疑心病大,連譭譽從來不可偏信的道理都不懂!糞缸越淘越臭,無事生非,他還得意!」說著,傷心得淚水成串地掛下來。

家霆注意到大舅媽「小翠紅」額上有一處傷,心裡不忍。聽她說了一些,他心裡似乎有點明白,又不太明白。沒法排遣,只能安慰地說:「大舅媽,您不要傷心!」

「小翠紅」聽了安慰的話,反倒更傷心了,說:「我的事同你也說不明白。我是個苦命人!為什麼命這樣苦?要不是打仗,家鄉給東洋人佔了,我真情願一人回鄉下去種田!……」她將抱著的波斯種白貓輕輕放到地上,雙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裡沁出來,看得出她是在感情的漩渦裡掙扎。

家霆更加同情大舅媽了。大舅媽平時待他好,他對大舅媽也有感情。血緣關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理解和相處。在方家住著,幸虧有「大舅媽」,才使他的日子好過些。現在,大舅媽遇到了不幸,使他難過。他弄不清大舅媽同沈鎮海之間有沒有什麼曖昧的事,也不好問她。但他對大舅方雨蓀冰冷陰暗的性格和傲慢專制的態度反感,平時對方老太太、方麗清、「老虎頭」等,包括戲迷表哥方傳經因為大舅媽是堂子出身而輕視她的情況也不順眼。大舅媽的生活,確實像只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也像她餵養的正在屋角地毯上睡懶覺的波斯種白貓。吃的穿的都不壞,但是關在籠子裡、關在房裡苦得很。只是馬上又想:我不也像一匹被拴在柱子上的馬嗎?被拴在哪裡就只能在哪裡吃草!哪天我才能去掉拴在頭上和綁在柱子上的繩索自由飛跑呢?

他忍不住勸解地說:「大舅媽,您要想得開點,身體要緊。」說著,去屋角拿笤帚,說:「我來把這些地上的東西掃一掃。」又將枕頭和被褥抱起來放到床上。

「小翠紅」停住哭泣了,拭掉淚水,點點頭,說:「謝謝你,家霆,你去做功課吧!讓我一人獨自靜一靜!」說著,站起身來,從家霆手中搶過笤帚,說:「我自己來掃!」

家霆感到無能為力,人世間的事太複雜,許多事他都是難以處理的。見大舅媽說得誠懇,他只好同大舅媽告別,走出房去上了三樓,回到自己房裡。

他拿出物理習題來做,頭腦裡還在想著大舅媽額上那條傷痕,傷痕的形狀像一把殘忍的尖刀。大舅和大舅媽之間的夫妻生活似乎正在幻化為塵土,這是他的一種預感。大舅和大舅媽他們是一種什麼樣的婚姻呢?他還想不明白。但他似乎很能理解大舅媽說的「壞的家庭是地獄」的話。外邊是個晴天,有麻雀在吱吱喳喳地叫,也能聽到遠處有人家在打牌的聲音。弄堂裡有兩個小孩踩著輪式冰鞋在溜冰,隆隆的聲音吵人得很。有挑擔賣油炸臭豆腐的小販在高聲叫賣。……他已經習慣於在不安定中尋找安定了,一口氣做了三道很難的物理計算題。但忽然又聽到二樓大舅媽房裡響起了方雨蓀的吼罵聲。

方雨蓀回來了!吼聲比夜裡還高:「沈鎮海!……」「家醜外揚!……」夾雜著難聽的詬罵聲。家霆想象得出方雨蓀那種火冒三丈的架勢,不禁又想:倘若我在大舅媽房裡沒出來,少不了要看他的臉色或者也挨他的辱罵了。

「砰!」「啪!」方雨蓀在擲東西了。是桌上景德鎮的藍瓷瓶,還是五斗櫥上那些香水瓶、花露水瓶?抑是窗臺上托盤裡放著的蘇州盆景?盆景中的老樹樁頭,枯乾虯枝,像經受過漫長歲月風霜雨雪的侵蝕,清秀古雅,尚有生機。如果「砰」地一砸,怕是活不成了吧?

大舅媽「小翠紅」的哭聲又清晰地傳來了。

家霆心裡煩惱,趕快做完了習題,決定不在家裡吃晚飯了。他打算出去,在外邊小館店裡吃一客排骨菜飯,或者吃碗咖哩牛肉麵,然後按時如約到四川路「職業婦女俱樂部」找楊秋水阿姨。

樓下的吵吼聲、哭泣聲、摔碎玻璃器皿聲繼續傳來。家霆一溜煙地從三樓下來,離開了仁安裡,才覺得鬆了一口氣。

按照約定的時間,家霆到了「職業婦女俱樂部」。

六月天的四川路上,這時十分熱鬧。男男女女春裝、夏裝混雜著穿,服飾色彩豐富。亂鬨鬨的人流,快速的車輛,一片匆忙、擁擠景象。「職業婦女俱樂部」門口的水果攤上小販在叫賣水蜜桃,報攤上去買晚報的人不少。

家霆興致勃勃地上了樓。在一間放了好幾張寫字檯的大辦公室裡,找到了楊秋水阿姨。大辦公室裡空蕩蕩的,別人都下班了,她還正忙著在向一個年輕的穿黑布旗袍的女人好像交代什麼事情。她自己穿一件藍布旗袍,旗袍顯得有點寬大。見到家霆來了,她看看手上的表,親熱地招呼著,說:「好!你真準時!坐一下。」她用手指指一隻椅子,「我把一些事情處理好馬上走!」

家霆在那張椅子上坐下,先看看辦公桌上玻璃板底下壓著的一段用鋼筆抄寫的文字:

我記得有一種開過極細小的粉紅花,現在還開著,但是更極細小了,她在冷的夜氣中,瑟縮地做夢,夢見春的到來,夢見秋的到來,夢見瘦的詩人將淚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訴她秋雖然來,冬雖然來,而此後接著還是春,蝴蝶亂飛,蜜蜂都唱起春詞來了。她於是一笑,雖然顏色凍得紅慘慘地,仍然瑟縮著。

鋼筆字寫得娟秀挺拔。這段話家霆記得,是魯迅的散文詩《秋夜》中耐咀嚼的一段。壓在玻璃板下,算是作為座右銘的嗎?他體味著這段意味深長的話。起先不知這張辦公桌是誰的,但看到玻璃板底下壓著一隻信封,上面寫著楊秋水的名字,他立刻意識到這就是楊阿姨的辦公桌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楊阿姨寫的字呢。真想不到她的鋼筆字竟這麼流利,這麼漂亮!一段座右銘又使他似乎加深了對楊秋水的瞭解。

楊秋水同年輕黑衣女人悄悄在說話。家霆又轉眼去看牆上用圖釘釘著的一張永安、先施、國貨公司等五十幾家大小廠商捐助大宗日用品的大表格,捐助的日用品真不少。抗戰初那種「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精神在這上面仍在表現,家霆感到欣喜。看了一會兒,見楊秋水同年輕的黑衣女人談完,黑衣女人走了。楊秋水款款地移步過來。

家霆站起身來,說:「楊阿姨,我是吃過晚飯來的,您恐怕忙到現在還沒吃晚飯吧?」

楊秋水笑了,點頭說:「給你猜中啦!不要緊的!等會順路買兩隻麵包,帶到劇院裡啃就行了。」她過來收拾著桌上的一些簿冊等物塞進抽屜,用鎖鎖上,說:「家霆,告訴你一個你想不到的情況。後天,我要離開‘孤島’走了!其實,我並不想走,我捨不得離開工作。但怕我有危險,一定要我走,也只好走。走後,再見面恐怕要不少春秋了。所以我決定抽空陪你看一場話劇。」說著,她微微對家霆一笑,拿起一隻小巧的黑色手提包,說:「走吧!」

聽說楊秋水阿姨後天就要離開上海,家霆愣了。懷著一種他未曾公開說出來過的孩子對媽媽的感情,他不但依依不捨,而且覺得失去得太多了。他悵悵地,覺察到楊秋水阿姨平常似乎是個很少顧念私情的人,就更能體會到今晚陪他看話劇的這種深厚的關切和情誼了。

他理解到:恐嚇信和可怕的斷手,都是嚴酷的現實。楊秋水留在上海是非常危險的,趕快離開「孤島」暫時到外地去避一避,十分必要,也是惟一應該這麼辦的方法。可惜,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一回事。他心裡交匯著留戀、傷別、悵惘的情緒,以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兩隻充滿感情的明亮的眼睛凝望著楊秋水阿姨,無限留戀。

楊秋水明白這一點,同家霆走下樓來,仍舊笑著說:「家霆,有點捨不得我走吧?其實不必,我走,應當高高興興送我。我們這一代和你們這一代的人,責任很重,憂患很深。為了抗日救國,要像莊子說的:‘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來吧!」她把家霆當作孩子,在樓梯上攙著家霆的手,說:「高高興興,笑著陪阿姨看一場戲。然後,高高興興地互相祝福、分別。」

家霆發現她的心靈深處充溢著一種隨時會噴射出來的光和熱。

她的手是溫暖的。家霆也感染到了她樂觀爽朗的豪情壯志。緊握住她的手,他彷彿依稀記得在很小很小的時候,也許是剛會邁步的時候吧,媽媽柳葦也曾經這樣攙著他的手,同他一起走過的。

四川路上的店家裡,有的已經亮燈了。金燦燦的燈光和嘈雜的車聲、人聲以及商店播放的收音機裡的歌曲聲、評彈聲、申曲聲、廣告聲混成一種熱烈、吵鬧的氣氛。他們離南京路很近了,經過一個弄堂口,突然路邊走出一個穿米色旗袍的女人,猛地撞了楊秋水一下。

楊秋水一個趔趄,手提包掉在地上了。家霆忙給楊阿姨把手提包拾起來。他奇怪穿米色旗袍的女人為什麼這樣魯莽。

那女的隨口說了聲:「啊,對不起!」也沒讓人看清她的臉面,就閃身混進人流中去了。

楊秋水也感到蹊蹺,從家霆手中接過手提包,回身張望那個女的,說:「真奇怪,這女人怎麼這樣的?」

正說著,忽然弄堂裡竄出兩個穿西裝的男人,其中一個猛地衝到楊秋水和家霆面前,突然急急轉過身來拔出了手槍,「砰!」「砰!」開槍了!忽然,後邊那一個也「砰」地開槍了!

「砰!」「砰!」「砰!」

刺耳的槍聲,在喧譁的街聲中傳來,顯得特別尖厲、劇烈,就像汽車輪胎的爆破聲,也像一聲又一聲驚雷。家霆思想毫無準備,有點暈頭轉向!突然被刺耳的槍聲震撼,看到楊秋水阿姨「哎喲」一聲,眼鏡跌落在地,頹然地用手捂住腹部,倒了下去。通紅的鮮血從她腹部湧淌出來。一瞬間,滴滴答答,灑滿在路邊地上。

周圍的行人一下子像炸了窩、開了鍋,四散紛亂地奔跑。女人的驚叫聲,皮鞋的橐橐聲響成一團。家霆在楊秋水身邊,腦子從驚惶與慌亂中清醒過來,想馬上撲去將楊阿姨抱起來,又一想:不!首先應當抓住兇手!

他滿心悲痛與憤恨,瞥見穿西裝的兩個兇手正在倉皇飛奔,他拔腿不顧一切地勇敢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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