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從爸爸被綁架以後,家霆始終處在壓抑、煩惱、激奮的情緒中,心裡常像有把殘忍的尖刀在挑剜。

鄭金山按照約定的時間、地點到滬西兆豐公園送衣物給童霜威後,童霜威一直渺無音訊。家霆在鄭金山送衣物去的當夜,回家後問過方麗清:「鄭金山送衣物去人家怎麼說?」

方麗清陰陽怪氣看看他,似乎像見了只蒼蠅,厭煩得連回答一個字都吝嗇,卻嘀咕了一句:「你哪把你爺放在心上呀!在外邊白相到這麼晚才回來!」

家霆明白向她是打聽不到詳情的,只好第二天中午回家找機會去問大舅媽「小翠紅」。

方雨蓀中午總是和洋行裡的外國人一起,在西菜館裡吃公司大菜不回來的。家霆到大舅媽房裡找她時,「小翠紅」正在繡枕頭上的芍藥花。大舅洋行裡的跑街沈鎮海在房裡同「小翠紅」聊天。那隻波斯種大白貓在「小翠紅」腳旁的地毯上睡覺。

沈鎮海是大舅方雨蓀喜歡的職員。一個很能幹的年輕人,平時方雨蓀和「小翠紅」有事都喜歡差使他做。他總是和和氣氣,一副討人歡喜的樣子。他是浙江寧波人,一口寧波話,見到家霆平日也總是熱情打招呼,找幾句話說說。

家霆問「小翠紅」:「大舅媽,昨天鄭金山給我爸爸送衣物,不知詳細情況是怎麼樣的?」

「小翠紅」告訴他:「鄭金山帶了一大包衣物和一隻小箱子,按照約定時間前去,到了兆豐公園門口,手拿一張《新聞報》作暗號。六點鐘時,來了一輛黑色小汽車,‘哧’地一煞車,上邊跳下來一個穿短打的胖子,將箱子和包袱一拿,跳上汽車就開走了,一句話也沒說。」

「唉!」家霆眼淚奪眶而出,「爸爸陷身‘七十六號’,以後生死難卜,怎麼辦呢?」

「小翠紅」善心善意地安慰他說:「家霆,不要急!菩薩會保佑的!」嘆口氣又說:「他不做漢奸,是有良心的中國人!」

沈鎮海也說:「不要急,吉人天相嘛!」

家霆拭著淚水。他理解爸爸,爸爸是有熱血的。抗戰前,在南京,有一次爸爸帶他到一個陳列館去,裡邊陳列著許多辛亥革命犧牲的烈士的遺像、血衣、遺書和遺物,有烈士受酷刑、被砍頭的照片。爸爸對他講起從前辛亥起義、北伐、討袁等等的事情時,流下了眼淚,說:「我們活著在享受,他們早被有些人遺忘了!」爸爸現在陷身魔窟,會成為烈士嗎?

「小翠紅」十分善良地嘆口氣說:「唉,家霆!這幾天,我也常想著你的事。天下人心不一樣,有紅的有黑的,有善的有惡的,誰也難說將來她們會怎麼待你。不過,你記著,我這個大舅媽會對你好的。要是有一天你有難處,大舅媽一定會偷偷幫你忙的。」

給大舅媽一說,家霆反倒心酸了,也不做聲,悶頭跑出房去下樓到學校去了。

這樣,連續一個多月裡,家霆老是喪魂落魄,吃不香也睡不穩。爸爸出事後,他同歐陽素心約定:每星期只在禮拜六晚上見一次面,平時互相也不通電話,免得遭人閒話。只有一次例外,就是撒傳單後的第二天,在《大美晚報》第一版上登了一條顯著的加小花邊框的新聞:

b昨晚南京路鬧市有人撒抗日傳單/b

【本報訊】昨晚八時左右,南京路慈淑大樓前,有人散發大批抗日傳單,路人皆紛紛搶閱。俟工部局警探驅車趕來,傳單已被搶拾一空,撒傳單者已無影無蹤雲。

家霆估計是程心如爸爸寫發的新聞。看到這段新聞,他心裡血液迴圈得飛快,簡直想伸開雙臂歡呼,特地送去給歐陽看了。歐陽素心當然也高興得臉都緋紅了,兩人興奮了好一陣。

但,不能天天見到歐陽,家霆心裡總是十分懸念,像有小蟲在心上爬,難受得很。見到歐陽,可以談心事,談見聞,談小說,談電影……見不到歐陽時,只有苦悶加上苦悶,鬱鬱不樂。他想見歐陽,很像一個被病折磨的人想見醫生。住在方家,忍受多數人的冷淡、歧視,更使他每天都像在火上受煎熬。

轉眼,過了元旦,民國二十九年降臨。他感到新的一年可能會給他帶來更可怕的經歷,心情老是像飄蕩在海中的舢板,痛苦得無處落根。心中常常燃燒著強烈的憎恨,難以發洩。

一月初的一天,下午放學回來,偏偏撞見一場人為的裝神弄鬼,家霆的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

他回仁安裡二十一號時,進了後門,在廚房裡碰見孃姨阿金。這個女用人自從爸爸遭綁架後,對他也比從前好了。看到他回來了,阿金好心地對他說:「不要上去了!出去玩玩吧!上邊老太太請了個巫婆在‘關夢’呢。」

家霆不懂什麼叫「關夢」,也沒見過巫婆,說:「我上去看看。」

上去時,見二樓樓梯口點燃著香燭,擺著蒲團,已經有人叩過頭焚化過錢箔、紙錢了。煙火氣刺鼻。方麗清房裡人聲嗡嗡,不知在幹什麼。「小娘娘」方麗明圍著藍色的「波俏」,正呆呆站在門口朝裡張望。

家霆跨步上前,朝方麗清房裡張望,只見巫婆約有五十多歲年紀,小腳,頭上梳的髮髻,穿一件陰丹士林藍布棉襖,下邊是黑棉褲,端坐在一張紅木太師椅上,閉眼像睡熟了,嘴裡在咿咿呀呀,兩手也在舞蹈著,唱得不太清楚,有時又能聽清大概的意思。房裡,方麗清坐在一張沙發上,蓬著頭髮,敞著衣領,哭得不斷用手帕擦淚。方老太太在一邊陪哭勸解。戲迷表哥方傳經穿件新的緞面絲綿袍,畢恭畢敬跪在巫婆面前的一隻沙發背墊上,低著頭像在聽訓。「小翠紅」在一邊低頭站著,背朝著門口,看不清她的表情。

細聽時,巫婆唱山歌似的,唱的是:「……兩邊掛著八盞燈,八個仙人兩邊分!張果老騎驢送我來,我是你親孃錢蘭芬……」

方老太太哭聲沙啞,叫傳經:「快,傳經!給你娘叩頭!」

戲迷傳經馬上咚咚叩頭。

巫婆自顧自地又唱:「叫聲兒子你是聽,你將來做官有前程!榮宗耀祖全靠你,你是一根擎天柱撐住了方家門!你爺靠你靠得住!你苦命娘娘也該把你當親生!叫聲麗清你是聽!你無兒無女太可憐!你像水上浮萍沒有根!」

方麗清抽抽搭搭哭將起來。

巫婆高唱:「你阿侄對你親熱有緣分,千好萬好要好自家人!我把他過繼給你當親生,你老來靠他有福分!」

家霆聽不下去了,迴轉身來,憋著氣想上三樓去,轉身同「小娘娘」的眼光碰在一起。「小娘娘」平時是個不多說話的人,此刻她的眼光是同情的,家霆剛走幾步要上樓,「小娘娘」卻輕輕跟上來,說:「剛才你有個電話,是環龍路一個小姐打來的,要你回來馬上打個電話去。」又輕輕補充說:「阿姐她們關照過我,以後你的電話叫我不要接!你放心,只要有電話,我會接的。」

家霆謝了「小娘娘」,心上的痛苦悲傷無法發洩,千愁萬恨,堆上心來,有四面楚歌的感覺。巫婆唱的那些,看來是裝神弄鬼,實際是一場陰謀,目的是讓方麗清對她自己孃家的侄子方傳經好。……不許「小娘娘」接外邊打給我的電話,也是有心對付我的。他心頭佈滿了苦悶和酸楚,又奇怪:今天是星期三,上星期六晚上剛見過面的,怎麼今天歐陽素心又來電話了?難道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他上了三樓,到了自己房裡,將數學習題匆匆做了,估計二樓的巫婆該已走了,也估計快吃晚飯了。這些天,他儘量在家裡吃飯。自從爸爸被綁架後,他意會到今後方麗清是會不給零用錢或緊扣零用錢的。出去在外邊吃飯,哪怕是吃一碗麵,也是要花錢的。同歐陽素心在一起,他根本還沒花過什麼錢,但又不能不放些錢在身邊以防萬一。他想到這些,心裡煩惱,打算過一會下樓吃飯,飯後就到環龍路去找歐陽素心,看看有什麼事。現在,他覺得只有從歐陽素心那裡才能得到人世間的溫暖慰藉和人生的樂趣了。

他百無聊賴地走近大床,想躺下看書,發現枕頭不知被誰翻過來了。真奇怪,平時枕頭總是放得好好的,今天誰來翻動了?

他將枕頭拿起來再翻過來將正面朝上,發現枕下有個紙包。將紙包拿在手裡拆開一看,紙包裡放的是二十塊錢。咦?誰放的錢呀?一想,明白了!一定是大舅媽「小翠紅」放的。中午,「小翠紅」說的話他還都記得清清楚楚。大舅媽是個周到細緻的人,她一定是想到我可能沒有零用錢了。大舅媽也知道方麗清她們的為人,她一定也能估計到我的處境。但,無論如何,錢是不能拿她的!家霆想了一想,把錢又包起來放在袋裡,決定下樓去還給大舅媽。

下了樓,聽見戲迷表哥方傳經又在放留聲機唱片了。他到「小翠紅」房裡,見輕聲地開著無線電,電臺播的是廣東音樂《平湖秋月》,淒涼纏綿的曲調,惹人愁緒。「小翠紅」獨自寂寞地抱著波斯種的白貓坐在小沙發上。她每逢頭疼,就將眉心掐出一道鮮紅的紅印。眉心一道紅印,將臉襯得更白。衣領未扣,眼睛哭得紅紅的,長長的睫毛瑟瑟顫動,倦慵懶散。

家霆明白:剛才巫婆唱的一些話,大舅媽聽了也是不好受的。他走上前去,叫了一聲:「大舅媽!」說:「大舅媽,紙包是你放在我枕頭下面的吧?」

「小翠紅」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她的眼裡包含著淚花,將手中抱著的白貓放到地上。白貓懶洋洋地在地毯上又趴下了,不斷舔爪子。波斯種的白貓長得漂亮,雪白的長毛,大刷子似的尾巴,紅寶石似的眼睛。每天都拿小魚拌飯餵它。可是不讓它出去,白貓似乎情緒不好,寂寞、孤單,很少活動,老是睡覺。「小翠紅」忽然說:「家霆,先前一齣假戲你看清了吧?是預先串通了巫婆演給我們看的!刺了你,也刺了我。你懂得為什麼要這樣嗎?因為你不是方家的人,怕方家的財產落到外人手裡,所以決定要將傳經過繼給你娘做兒子了!她們又看不起我這個堂子裡出身的苦命女人,時時刻刻要提醒我,讓我做人下人。我像只關在籠子裡的鳥,又像根壓在大石頭下的竹筍。站在矮屋簷下,只能低下頭。我對誰都是一片真心,她們卻總還要當面鼓背面鑼地敲我!」說完,晶瑩的淚珠緩慢地滴下來。

家霆只好實心實意地勸她:「大舅媽,不要難過。先前的事,我也生氣。生氣有什麼用呢?只有忍著,我一定要自己爭氣!」

「小翠紅」點頭,拭去眼淚,忽然起身「啪」地關了無線電,說:「家霆,說是你在外邊交了女朋友了,是不是真的?」

家霆臉唰地紅了,說:「是過去在南京時的老同學。」

「小翠紅」好心地叮囑說:「現在世道也開通了!但年紀輕,結交女朋友也不好。你現在應當好好讀書,將來上個好大學。你爸爸已經落難了,你更要好好上進!」

家霆想,同她也說不清楚,點點頭說:「大舅媽,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一定會努力上進的,您放心!」說著,他將紙包放在沙發扶手上,說:「錢,大舅媽,您收下。我感謝您!我現在有,不需要。」

「小翠紅」忽然流淚了,說:「家霆,你別看不起我!我這錢不髒。你知道,我命苦,在這世上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也沒有一子半女。方傳經,他不會孝我,我也老覺得他是個荷花大少爺,只會捧坤伶,玩票,聽說近來還上賭場賭博、去燕子窠裡抽大煙。他是不會有出息的敗家子!我喜歡你,我們都是受人欺的,你將來是會有出息的。我命苦,也不指望你別的。只要你自己上進,做個好人。將來我死了以後,如果你有時還能想起有過這麼一個可憐的大舅媽,給我這孤魂野鬼燒點紙錢,你就是報答我了!」說到這裡,淚水像斷線珍珠嘩嘩流下來。

家霆給她哭得心酸了,說:「大舅媽,您別哭呀!別哭!你對我好,我知道!」

「小翠紅」起身,把紙包塞到家霆袋裡,說:「你要是看得起我大舅媽,就收下零用。以後,我隨時會給你的。要是瞧不起我,你就不收。從今以後你不認我這個大舅媽好了!」

她態度堅決,語氣誠懇,話又說得絕。家霆只好將錢收下。家霆是個從小沒有得到母愛的人。「小翠紅」剛才的一番話裡,帶著一種母親的溫情,使家霆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剎那間,心裡顫抖了一下,淚水慢慢凝聚到眼角,凝成淚珠滾落下來,不知說些什麼才能表達自己的感受。在四面荊棘的方家住著,有了「小翠紅」這種關懷,彷彿得到了一個有時可以避免風暴和刺痛的庇護港。這正是他最需要得到安慰和幫助的時候,他感到像有一把熨斗,在熨平他心上痛苦的皺褶。

他後來同大舅媽「小翠紅」一起下樓去吃晚飯。

晚飯後,剋制不住心裡的渴望,決定去環龍路同歐陽素心見面。找個機會,他悄悄走出了衖堂口。但站在弄口一想:貿然前去不好,還是先通個電話。

他到弄口附近的酒店裡借打電話。來接電話的是銀娣。酒店裡人聲嘈雜,他只好捂住一隻耳朵聽電話。

他輕聲地說:「啊,銀娣,小姐在嗎?叫她接電話。」

出乎意外的是,銀娣緊張地說:「給你打過電話,有事談。快來,好嗎?」

他愣了一下,說:「好,我馬上來!你在門口等我。」

銀娣立刻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家霆心裡不寧,悶悶地噓一口氣,腦海中像有晦暗渾濁的迷霧在昏昏然地飄浮,想:唉,她發生了什麼事呢?心裡左想右想,也想不出個頭緒來。帶著小跑奔向公共汽車站,想:好在到那裡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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