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童家霆始終處在一種十分壓抑、激動的感情中。

爸爸被綁走後的第二天,他照常去慕爾堂學校裡上課。他的臉上還帶著傷。同學們問他是怎麼一回事,他說是昨天不小心碰傷的。課間休息時,程心如同他在一起,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他,慰藉地說:「家霆,昨晚的事,我今晨已經聽看弄堂的阿三說了!你爸爸給綁架走了,是不是?」

家霆想哭,忍住沒淌眼淚,簡單將昨晚的情況講了一些,說:「詳情晚上我告訴你。」

程心如哼了一聲,說:「一定是‘七十六號’乾的事!這下,恐怕危險了!」說完,嘆氣,胖胖的臉上佈滿陰雲。

晚上,家霆吃了飯,找了餘伯良去仁安裡十五號程心如家見面。心如的爸爸到《大美晚報》館上夜班去了。他媽媽是個瘦小體弱十分和善的婦女,平時操勞家務,買菜、燒飯、洗衣、縫補……整天忙忙碌碌,對兒子的好朋友總是特別客氣。三個人在程心如的小房裡關起門來談心。聽家霆含淚詳細講了昨晚發生的事以及前前後後有關的一些事。三個高中一年級學生都熱血沸騰。

程心如手攥著拳頭氣憤地說:「孤島形勢是越來越險惡了!我爸爸已經對我說過:如果形勢再壞下去,他打算想辦法帶我走,離開孤島去抗日,決不在此地受敵偽的威脅和殘害了。」

家霆問:「是從香港去重慶嗎?」

程心如搖頭,說:「不!你別以為要抗日只有到重慶!現在上海四周近有淞滬郊區的游擊隊,遠有江南抗日義勇軍的武裝活動,蘇南許多縣裡也有新四軍的游擊隊。另外,過長江到蘇北,有新四軍,去皖南涇縣一帶也有新四軍。聽我爸爸說,上海各界派代表去慰問過兩次。」

家霆想:你也太小看我了,好像就你知道這些。他馬上想起了死去的媽媽柳葦,也想起舅舅柳忠華和楊秋水阿姨。但他覺得這些都是不能亂講的,就悶住不作聲了。

餘伯良聽得有滋有味,問:「新四軍打過大勝仗嗎?」

程心如說:「當然!去年,虹橋飛機場遭到襲擊,毀了好幾架日本飛機,就是他們乾的!」

家霆說:「心如,你有這方面的報刊雜誌拿點給我和伯良看看不好嗎?」說這話時,他想起了在香港時,給他補習的黃祁老師常給他看許多進步報刊的事。共產黨在武漢出的《新華日報》那時連爸爸也是能看到的。

程心如站起身來,走到他爸爸住的那間房裡去了。一會兒,抱來了一疊雜誌和報紙,有《譯報週刊》,有《民族公論》《每日譯報》,有《良友》畫報,也有英文《大美晚報》……上面都刊登了報道新四軍的文章和照片,有的是一個叫傑克·貝爾登的美國記者寫的,他到皖南採訪過。有新四軍作戰和繳獲戰利品的照片,還有上海去的慰問團向新四軍獻錦旗的照片。《每日譯報》上還登了群眾捐獻運動收到捐款人捐款的長長名單。

程心如說:「只找到這麼一些,有些不知給我爸爸收到哪裡去了。」說起他爸爸,他臉上有尊敬和驕傲的神色。

家霆和餘伯良翻著心如捧出來的報刊,心裡既高興又激動。家霆又逗起了思念:舅舅柳忠華和楊秋水阿姨他們在上海一定很忙。可是卻又再也見不到舅舅,楊阿姨也叮囑我不要再找她。爸爸出了事,我也不能找到舅舅商量,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杌隉。……翻看著雜誌,說:「心如,你這些事以前怎麼不早說,也不早把這些報刊拿給我們看看?」

程心如笑著,帶幾分嚴肅地說:「家霆,老實告訴你吧!我那時聽說你爸爸是個大官兒,可是又想:他為什麼住在‘孤島’不去大後方抗戰呢?這樣的人,說實話,是可能做漢奸的。有些事有些話就不想亂說了!現在,知道你爸爸不肯做漢奸、被綁架這些事,我又知道你是個愛國的熱血青年,同你講講就覺得沒什麼關係了。」

家霆嘆了一口氣,落下淚來,十分傷心。

程心如誠懇地勸慰他說:「現在,你也別急,託人走門路打聽打聽,看看怎麼辦?不過,我想,既被綁架,就很危險了,如果不肯當漢奸,被殺被害都可能。不過,蕭伯納說過:‘生使一切的人站在一條水平線上,死使卓越的人露出頭角來!’我覺得,一箇中國人,寧可死,也是不能當賣國賊的!這點,你父親也許能辦得到。」

家霆憤然點頭:「我想,他是能辦到的!如果他被殺了!」他溼潤著眼眶激昂地說:「我一定要給他報仇!要是有支槍,我要想法找到汪精衛,一槍送他的狗命!」

餘伯良帶三分天真地說:「萬一你爸爸被逼迫得實在沒有辦法了,下了水呢?」

程心如在他肩上打了一拳,責罵他說:「你亂七八糟胡說些什麼!」

家霆氣紅了臉瞪著餘伯良,恨恨地說:「他絕不會落水的!我瞭解他的為人!假若,他投降做了漢奸,他就不是我的父親!我就遠遠離開他,獨自去闖蕩江湖!」說完,淚水嘩嘩流得滿面。

餘伯良著急了,說:「家霆,我那是胡說八道,你別聽到心裡去。」他嘴裡咂咂有聲,一副自譴的神態。

程心如安慰地拍著家霆肩膀,熱情地說:「家霆,不要難過!我想,中國絕大多數人都是愛國的!做漢奸的敗類在四萬萬五千萬人裡到底是少數。你這點不要擔心。我在想,為了報復‘七十六號’綁架了伯父,我們今晚寫一批痛罵敵偽的傳單準備散發一次,而且要到熱鬧的南京路上散發,你們贊不贊成?」

家霆擦乾眼淚,振奮地說:「當然贊成!」

餘伯良興高采烈,點頭說:「太好了!說幹就幹!」但又問:「南京路上人那麼多,怎麼散發呢?」

程心如笑笑,胸有成竹地說:「白天我就想過了。你們知道那個慈淑大樓嗎?慈淑大樓下邊是大陸商場。慈淑大樓有一面朝著南京路鬧市。慈淑大樓裡我去過。它樓上有精武體育會,也有醫生的診所、律師的事務所,還有學校。上樓下樓很方便。我本來想:就到那上邊去,到樓梯旁靠近南京路的視窗裡,將傳單撒下去!下邊是人頭濟濟的南京路,一定會引起轟動。」

家霆的興致也起來了,說:「太好了!」

程心如搖搖頭突然接著說:「可是不行!我後來特地去偵察了一下,發現那些臨街的窗戶都是釘死了的,開不開。只有一個地方例外,就是四樓上的女廁所。我去偵察過,女廁所隔壁是男廁所。那男廁所可惜視窗不是面臨南京路的,女廁所卻有窗朝著南京路。但我們卻不能鑽進女廁所去撒傳單呀!這就是個難題了。」

家霆立刻想到了歐陽素心。自從昨晚爸爸被綁架後,他就想把不幸的事告訴歐陽素心。他有把握地說:「不要緊!我想,我來找歐陽素心辦,你們看好不好?」

餘伯良拍巴掌:「當然好!對了!找她幹!我們陪她去!」

程心如卻嚴肅地說:「她不會洩露秘密嗎?」

家霆斬釘截鐵說:「絕對不會!」

程心如盤問地說:「家霆,你最近同她關係有進展嗎?」

家霆靦腆地說:「老同學了!我心裡喜歡她,可是說真的,也沒談戀愛。」

程心如思索著說:「上次聽你介紹,她父親也是政界的人物,怎麼也在上海住著呢?」

家霆說:「弄不清!反正歐陽素心好像也不大愛管她父親的事。」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程心如不客氣地問。

家霆被心如嚴肅正經的表情引笑了:「讓我說一件她的事給你們聽吧!有時候,她心裡煩悶,看到窮人又同情,就帶上許多零錢,從家裡逛到霞飛路,一直沿霞飛路逛到善鍾路。遇到叫花子就給錢,一路給下去,一直到把袋裡的錢給光,才又走回家來。」

餘伯良欣賞地說:「她心地善良!讓她也參加我們的‘愛國黨’吧!這下我們有了四個黨徒,還有女的,我看不錯。」

家霆想起了舅舅柳忠華那天說起黨派的那段話,說:「這次發傳單,就不用‘愛國黨’的名義了!國民黨、共產黨都有那麼多人,我們組織這個‘愛國黨’有什麼意思?人家看了署名,靠不住會好笑的!乾脆我們在傳單上不署名,誰看了傳單都會知道是愛國的中國人乾的,反倒好!」

程心如點頭:「家霆的話有道理,我同意!我們這個‘愛國黨’讓它完蛋算了!」又說:「我們就幹吧!讓歐陽素心參加,一起去散發傳單,我覺得不錯。家霆,今夜我們把傳單寫好,明晚散發,好不好?歐陽的事由你去辦!」

家霆點頭:「明天下課後,我同歐陽約定地點見面,同她談談。我估計她一定同意,絕無問題!」

程心如去一張玻璃書櫥頂上拿下幾疊紅、黃、綠色的紙張來,用刀裁成一條條的。家霆用筆起草傳單內容。三人又一同確定傳單上寫些什麼,不外是:「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民族敗類大漢奸汪精衛!」「打倒無恥的漢奸特工總部七十六號!」「抗戰到底!抗戰必勝!」「向抗日蒙難的烈士致敬!」「以血還血!殺盡漢奸!還我河山!」

三人加油幹,每人寫了百把條。程心如說:「夠了!不能太多!」三人分手,家霆也就走回家去。

爸爸不在,他更怕進這個「家」了。這一天,仁安裡二十一號空氣陰沉,消失了麻將牌的嘩嘩聲,也聽不到戲迷方傳經放京戲唱片聲了,只聽到方麗清常常哭泣。方立蓀、方雨蓀加上方老太太以及「小翠紅」、「老虎頭」、巧雲等,都在方麗清房裡談心,勸慰。家霆回來時,已經十點多鐘光景了。他不知該怎麼辦,到方麗清房裡去勸慰方麗清吧,怕碰釘子討沒趣;不去吧,又覺得說不過去。想了一想,決定還是上三樓自己房裡去看書算了,卻在樓梯口碰到彌勒佛似的方立蓀。方立蓀頭上戴頂黑緞瓜皮小帽,這種帽子如今戴的人越來越少。方立蓀有時還喜歡戴,他剃的光頭,戴這種帽子舒服。他腆著大肚子,酒氣熏人,見到了家霆,咳嗽了一聲。

家霆叫了一聲:「小娘舅!」

方立蓀用牛眼瞅瞅他,說:「到哪裡去玩了?你父親出了事,你娘傷心得要死要活,你也該在家裡蹲蹲呀!」

家霆不好回答,只好聽著訓愣住不做聲。

方立蓀繼續訓斥:「你父親是隻敲不響的鐘、打不響的鼓!人家好心好意請他當上賓他不幹,硬要拿雞蛋碰石頭!現在落得個尿盆扣在頭上,弄不好還要丟性命。你娘是破屋又遭連夜雨。我們這些做親眷的也受牽連!唉!」他長嘆一聲,「就怕船到江心補漏遲了!」

家霆聽了生氣,只好不說話,眼見方立蓀打著飽嗝,挺著肚子進盥洗室了,他正想要上三樓,見「小娘娘」方麗明急急忙忙一陣風從樓下跑上來,氣急慌忙地說:「電話!電話!……說是從姐夫那裡打來的,讓姐姐接電話!」

家霆一聽,一怔,心裡複雜得很,見方老太太扶著頭髮蓬鬆的方麗清從房裡出來了,要往樓下去。後邊方雨蓀、「小翠紅」等也都跟著。又見方立蓀腆著大肚子從盥洗室裡急急忙忙繫著褲帶出來了。

方立蓀大聲說:「我來接電話!你們在邊上聽著好了。」

樓梯上的人一窩蜂往樓下走。家霆跟在最後邊。大家都守在客堂間旁的電話機前,聽方立蓀拿起聽筒講話。

方立蓀用平時少有的客氣謙恭語氣說話:「喂,哪裡?噢噢噢,我叫方立蓀!是,童霜威是我妹夫……對,對對……」對方的聲音聽不很清楚,嗚裡哇啦,講了一通,只聽得方立蓀連聲「噢噢噢」「呣呣呣」「對對對」,最後又問:「他人好嗎?」

對方的回答,可能是說很好,讓放心。

方立蓀點頭,巴結地說:「明天準六點鐘,我們將衣物送去!」接著,對方電話先掛,方立蓀也「克」地掛上了電話。

眾人七嘴八舌地問方立蓀:「怎麼了?」「說些什麼?」方麗清坐在紅木椅上又用手絹捂住眼睛嚶嚶哭了起來。

方立蓀吐了一口氣,說:「勿要緊的!勿要著急!是‘七十六號’來的電話!一切優待,人也很好!叫妹妹放心!說是明天下午六點鐘讓派一個可靠的人準時到滬西兆豐公園門口給妹夫送衣物,讓把冬天的衣物送齊全,還有嘯天看的那些詩書!吃的用不著送!」

方老太太拭著眼淚問:「啥時候能放回來?」

方立蓀把頭搖搖:「回來?回不回來那就看他自己了!」

「小翠紅」好心地安慰說:「姆媽不要急。立蓀不是說他去託丁嘯林去打聽打聽說說情嗎?總會有用的。現在知道人是在‘七十六號’,快託丁嘯林去講講吧!」

方立蓀看看哭泣的方麗清和方老太太,拿下頭上的瓜皮小帽,用手搔搔光頭,說:「老鼠要偷油,貓兒要吃腥!像童霜威這種不識相的戇大隻會自作孽!他是個吃戧不吃順的人!我看現在被人搶親強抬進了花轎,看他嫁不嫁人?他要是肯點個頭同人家拜天地,也許明天后天就能坐汽車大搖大擺回來;要是還是牛脾氣,‘七十六號’不吃你這一套!」說完,連連搖頭。

方雨蓀一臉晦氣,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說:「商量商量,明天派誰送衣物去。」

他話剛出口,家霆在一邊說:「我去!我來送衣物去!」

沒有人答理他,好像誰都沒有聽見他說話。

方立蓀朝著方雨蓀說:「明天再商量吧!」

於是,一夥人圍著方麗清又從樓下上樓了,將家霆獨自孤零零地丟在樓下。

家霆既沒趣又傷心,更不甘心明天不給爸爸送東西去。他覺得是他該做的事,他想見見爸爸,他想問問情況。所以他也跟著上樓。見大家都在方麗清的房裡像開會似的嘁嘁喳喳,他就也走進方麗清房裡去,對方麗清說:「姆媽,明天,我來給爸爸送東西去!」

真奇怪,大家本來在說話的,見他進來,都閉了口。聽他這樣說,方麗清也沒理睬他。

方立蓀彈起眼珠厭惡地看看他,硬邦邦地說:「用不著!你辦這種事不老練!一部真經要讓法師念。派鄭金山去送,他送穩妥!」

家霆生氣,站在一邊渾身不帶勁,只得走出方麗清的房,自己上了三樓,關上房門伏在床上痛哭了一場。

啊,多麼孤單呀!孤單得像一隻失群的鳥兒陷身在無邊無際的沙漠中一樣。此時此地,如果見到舅舅柳忠華多麼好!舅舅在哪裡呢?怎麼才能找到他呢?他轉眼又想起了歐陽素心。此刻,如果歐陽素心在身邊多好,可以向她傾訴自己心裡的痛苦。但是,此刻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好淒涼啊!他突然又有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少了爸爸,我現在很像一個遭到強盜洗劫變得一無所有的人了,我的前程似乎一下子變得暗淡無光了。歐陽素心知道了,會像以前一樣瞧得起我嗎?我既然喪失了匹配她的條件,我還應該同她加深關係嗎?……他想著,心裡難過,也很躊躇。最後,終於又想:唉,歐陽那麼純潔善良,我怎麼能這樣亂想去貶低她呢?

他睏乏了。脫衣上床,鑽進了冰冷的被窩。關了電燈,房裡暗了,對面人家的電燈光映進屋來。耳邊聽得見不知遠處哪家打麻將的「啪啪」聲和「嘩嘩」聲。他很掛念爸爸,儘管剛才方立蓀接電話後說是「優待」,他意識到爸爸不屈服是必定要吃苦的。他閉上眼剛睡著,便夢見爸爸一身血汙,彷彿受了酷刑在呻吟。從小已經失去了媽媽,現在怎麼能再失去爸爸?流著苦淚,他驚醒過來,對面人家的電燈光仍射在床前像白霜一般。怎麼辦呢?怎麼救爸爸呢?真是無計可施啊!

輾轉反側,腦裡一分鐘也不得安寧。先前聽大舅媽「小翠紅」說:方立蓀要去找丁嘯林。丁嘯林這個海上聞人,同日本人來往不少,聽說他給「七十六號」介紹了不少徒弟去做特工,同「七十六號」當然是有密切關係兜得轉的。但他能說情讓「七十六號」釋放爸爸嗎?爸爸要是同意落水附逆,當然會平安釋放,如果堅貞拒絕落水,恐怕是回不來的了。

一夜七想八想,第二天一早,他頭裡昏昏沉沉地去學校上課。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這種天氣增加了人心裡的不快。

上午四節課,都是馬而虎之聽過去的。中午,他不回仁安裡吃飯,在慕爾堂旁邊的一家菸紙店裡借打了一個電話給歐陽素心。歐陽素心上學去還沒有回家,接電話的是銀娣,輕聲說:「小姐一會兒就會回來吃中飯的。」

他叮囑銀娣:「歐陽回來了,讓她立刻到環龍路霞飛路口白俄開的‘白拉拉卡’西菜店同我見面。」

銀娣一口答應。掛了電話,他匆匆搭車趕到「白拉拉卡」去。

他昨晚本來決定傍晚找歐陽素心談撒傳單的事,然後陪歐陽素心同程心如、餘伯良見面一同去慈淑大樓撒傳單的。但昨晚接到「七十六號」的電話後,他如受寒流襲擊,迫不及待地想早點見到歐陽素心,沐浴一下溫暖的太陽和和煦的風,得到一些慰藉和安撫,以減輕一點艱難和不幸的沉重負擔。

坐公共汽車又轉電車,他急急忙忙趕到「白拉拉卡」,本以為是會先到的,不料歐陽素心已經背對著馬路站在附近一家外國人開的照相館門口在看櫥窗裡的照片等候著他了。

歐陽素心戴頂自己編織的帶有一個大絨球的尖頂白絨線帽,穿件銀灰色的海勃龍短大衣,圍一條黑色羊毛圍巾,漂亮得使走過的人都回頭看她。其實,她穿得樸素,並不花哨。真像伊索寓言裡講的:「美麗的鳥之所以美麗,不一定由於它有美麗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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