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寒山寺裡,日子難過,也好過。

過了白晝,是夜晚;過了夜晚,又是白晝。

這年冬天奇寒,成群覓食的白脖子烏鴉常結隊「呀呀」叫著飛過天空。三五隻失群落伍了的烏鴉,有時棲息在寺院內的大樹上哀啼,使人想到厄運來臨,也不時使童霜威想起張繼《楓橋夜泊》詩上「月落烏啼霜滿天」的名句。

陰曆年時,常有雨雪。霏霏雨雪中,童霜威除了看書誦經外,就是思念往事,思念家人,在思念中消磨排遣光陰。歲暮天寒,風像幽靈般地吹來吹去。聽到風聲唿哨,心情更加低落。他覺得自己真是個被世界拋棄、被眾人遺忘的出家人了!

他讀《楚辭》中的《哀郢》,津津有味:「去故鄉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國門而軫懷兮,甲之鼂吾以行。……羌靈魂之慾歸兮,何須臾而忘反。……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愁其相接……」

此時此地,他覺得特別能體會三閭大夫的心情。

他曾不止一次地思索:為什麼汪精衛和丁默村、李士群他們能答應我的要求,讓我到寒山寺裡來呢?

當然,想通也很容易。他們已經透露了嘛!像我這樣的人,殺了沒什麼作用,不殺則可利用。他們既已盜用了我的名義加上了偽中委的頭銜,殺了影響不好,何如秘密軟禁起來,等我「悔悟」、「轉向」!外界不明真相的人,是不會知道我的真實情況的。關在「七十六號」裡,影響也不好。聽說日本人早訓示「七十六號」,不得逮捕與日本方面有關係的中國人!何謂有「關係」?我是留日的,有日本朋友,丁默村、李士群之流難道沒有顧慮嗎?倒不如按照我自己提出的要求,放到這蘇州孤寂的寒山寺來。我既有此請求,他們這樣做,反倒對我顯得優待。從汪精衛那天的話裡聽來,日本方面由於我早年在日本留學並同日本人有過交往,可能知道我的態度而又希望我附逆。這就迫使他們只能逼我落水,不能隨便殺我。再說,他們懷疑我同葉秋萍、張洪池有秘密勾當,可能也要弄清。

如果我不屈服,痛苦的囚禁生活要延長到哪一天呢?真是事不關心則已,關心則亂。想到這些煩惱事,他心亂如麻了。

過舊曆年,很少聽到爆竹聲,在寒山寺裡也沒有過年的氣氛。想起戰前在南京瀟湘路過年或在上海方家過年的熱鬧情景,想起前年在香港那個與日本人關係密切的大商人季尚銘家過年的情景,恍若隔世,更是不堪回首。

年初五上午,陪伴的「冷麵人」用一口蘇州話告訴他:「童委員,明朝你太太要來看望你了。上頭已經打了招呼。是特別優待,有什麼事要關照家裡的,可以先想想好。」

自從到寒山寺來,也想念方麗清,但確實想得不算太多。每當想起身陷牢籠的處境,總怨恨方麗清。如果不是方麗清,何至於陷入今天這種危險、難堪、可憐的境地!想到方麗清時,他心裡有股怒火。現在聽說明天方麗清要來看望他了,卻又突然有點原諒她了,覺得她也很可憐。他想象,她一定是容顏蒼白,思念著他,經常以淚洗面,充滿了懺悔心情。這一夜,月亮沒有清晰的輪廓,只是一片朦朧的青光,寺廟大雄寶殿前的小院裡水洗過似的明亮。他覺得夜特別長,竟真有「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之感。

半夜裡,落雪了。風颳大樹,發出可怕的嗚嗚聲。有些樹枝發出「噼啪」的聲音折斷了墜落下來。枝斷的聲音在童霜威聽來,很像一個老人的骨骼被折斷。這使他感到身體的虛弱衰頹。風吹窗欞,「格格」作響。舍利塔上的塔鈴在冷風中顫抖低泣,擾得他心緒淒涼。雪映窗紙,寮房裡白生生地通明。炭盆火滅了,他下半夜兩腳冰涼不能入睡。短夜消逝,第二天一早,早早起來,穿上絲綿長袍,踏著厚棉鞋,開啟門看,外邊早已一片銀白,井上成了個黑窟窿。寺廟大雄寶殿前的小院裡,有個瘦弱的小和尚在掃雪,「簌簌」地響。寺院頂上,樹梢上,到處積雪。小雪花仍在紛紛揚揚地下,他不禁暗想:似這般天氣,她恐怕不會來了。

早餐是「冷麵人」哼著蘇灘給他煮的香油素掛麵,外加雞蛋。雞蛋不算葷腥。據說有個老和尚吃雞蛋時做過詩說:「老僧送爾西天去,免在人間受一刀!」來寒山寺後,每當吃到雞蛋,他常想到這兩句可笑的詩,心想:人間太苦,像雞蛋尚未變成小雞,在渾渾噩噩時上了西天,確比有了知覺後捱上一刀要幸福得多。我可惜太清醒了!如今被軟禁在這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既非凡人,又非和尚!畫地為牢,受人監視,還不知到頭來落得個什麼下場,真太可憐!這樣想著,心裡酸楚,急切地想早點見到方麗清,好多少能瞭解點外邊情況,也多少可以在感情上得到點慰藉,更可以問問家霆的種種。但不願被「冷麵人」看出,面上裝得依然十分平靜,若無其事。吃了掛麵後,仍在寮房裡閉目打坐,嘴裡無聲地默誦《哀郢》。

雪漸漸停歇,總該有上午九十點鐘光景吧?聽到遠處寺門外有人聲馬嘶,估計來了馬車。一會兒,去外邊張望的「冷麵人」突然回來了,一掀棉門簾走進寮房來。平時沒有表情的臉上,此時也有一點喜色,獻殷勤說:「童委員,太太來了!還有一位江廳長!」

童霜威心裡一愣:江懷南?是呀,江懷南是在蘇州做「維新政府」的「江蘇教育廳長」的呀!是他陪麗清來了?如果放著是方麗清一人來此,他是會出去迎一迎的,聽說來的還有江懷南,他就猶豫了。想了一想,決定在床上打坐。他寧願以一種擺脫凡心、超凡出世的姿態來會見江懷南。當然,他心裡明白:方麗清能來,也許是江懷南出力疏通的關節。想起這,他又覺得江懷南總算還講交情,不枉過去相交一場。也體諒地想:麗清不讓他陪伴著來,獨自從上海租界來蘇州,恐怕也是不放心、不方便的呀!……他對「冷麵人」點了點頭,「呣」了一聲。身子動也未動,眼睛也仍閉著。

一會兒,聽到零亂的腳步聲了。

又一會兒,聽到腳步聲和人聲已經到了寮房門口,有人掀簾進來了。走在前面的顯然是方麗清。他尚未睜眼,只聞到一股噴香刺鼻的脂粉香水味。後邊的當是江懷南了!只聽到江懷南高叫一聲:「秘書長!貴體康泰否?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懷南在此給您拜年了!」

童霜威睜開眼來,見江懷南深深九十度鞠躬,恭敬非凡,雙手提著些盒裝糕點、瓶酒之類禮品,走去放在桌上。方麗清正生疏地保持著距離站在門裡遠遠凝望著他,看不出她是悲是喜。只見她穿一件灰背大衣,頸項裡圍了一隻上等銀狐圍脖,狐狸的玻璃眼珠子冷森森地閃著光。她胭脂唇膏通紅,天冷,臉吹了風氣色顯得更好,美豔極了,嘴裡正幽幽噴著熱氣。圓圓白淨臉的江懷南穿一領皮袍,外加一件上等黑馬褲呢的披風,手執呢帽,較前又微微胖了一些,頗有些官架子地含笑恭立。

童霜威點頭為禮,佯作平靜地說:「你們來了!坐!坐!」

「冷麵人」跑過來倒了兩杯茶,並不監視,客氣地做了請喝茶的手勢,轉身走了出去。出去前,像打招呼地說:「前邊,來了些皇軍,來燒香拜佛的……」意思是:犯不著到前邊去。

方麗清和江懷南都在椅上坐下。方麗清用眼四面張望,皺皺眉頭,鼻子嗅嗅,嫌房裡空氣不好,摸出搽了香水的手絹捂在鼻上,接著就說:「啊呀,嘯天,你怎麼鬍子留得像印度阿三了?齷裡齷齪,多不衛生!難看死了!」

童霜威不禁想:唉,這個女人!

江懷南似乎要把話岔開去,說:「秘書長,早想來問安了,好不容易,今天才能重睹尊顏。」

方麗清用小手絹拭眼,似乎有點想流淚,插嘴說:「多虧了江廳長,託了他的老丈人丁嘯林,費了大力氣找了‘七十六號’。要不然,哪能來得成!」

江懷南謙遜恭敬:「秘書長過去對我恩重如山,實在無由報答。」他指指桌上的禮品:「今天帶了些吃食來,裡邊有秘書長喜歡喝的英國三星斧頭白蘭地,恭請哂納。」

方麗清的手絹仍捂著鼻子和嘴,語氣埋怨:「都是你呀,落到這種地步!害得我七葷八素有苦只能往肚裡吞!這麼大的風雪天,還要到這破廟裡來吹風!」她咕咕噥噥,也聽不清講些什麼,話聲被嗚咽著的哭聲淹沒了。

外邊院子裡,有皮靴的橐橐聲,估計是些日本軍人在走路。

童霜威心裡煩躁,嘆一口氣,儘量剋制,使自己平靜下來,想:人與人要互相瞭解何其難哪!與她婚後相處也已時間不短了,可是她對我可說是毫不瞭解。我們精神上毫無交流,總是格格不入。我們在氣質、性格、是非、利害、需求、興趣上也總難和諧相容。行動上和感情上總是難以配合和互相體諒。你看,她今天到這裡來,說了些什麼呀?真是豈有此理!

江懷南想打圓場,一臉諂媚勸解的神態,說:「唉,師母,請不要難過,不要難過!不要流淚,不要流淚!外邊有日本人,聽到廟裡有哭聲等會兒有了麻煩不好辦。」

方麗清依然哭哭啼啼,似乎她今天來就是要來哭的,嘴裡也仍在顛三倒四地嘀咕:「你自己倒一個人在這裡愜意!你怎麼不替我想想?你是壽頭,人吃葷腥你吃糠!……」只不過聽說有日本人,哭聲倒是放低了。

正在這時,忽然聽到「當!當!當!」鐘聲響了!

江懷南豎起耳朵說:「啊!敲鐘?」

方麗清也止住了哭泣,傾聽鐘聲。

鐘聲洪亮,萬籟和鳴,餘韻悠長,顫音在空中久久不息,似在喚醒六道生眾的痴妄迷夢。

童霜威面上坦然無動於衷,心裡在納悶:寒山古寺,雖然自古以來以鐘聲聞名,「攲枕遙聞半夜鍾」、「愁殺寒山寺裡鍾」,但抗戰爆發蘇州淪陷後,鐘聲大約還沒有響過。自己軟禁在此,也從未聽到過鐘聲。有過幾次,站在大鐘前沉思,也很想輕輕敲它一下或重重撞它一下,都不敢碰它。今天,怎麼有人敲鐘了?

只見江懷南起身從桑皮紙糊著的格子窗戶破隙處向大殿方向張望了一下,說:「有些皇軍在雙手合十禮拜菩薩。看來,是皇軍在敲鐘!」

鐘聲繼續「當!當!當!」在悠揚響亮地傳來。

江懷南看見寮房裡空氣緊張,童霜威和方麗清似乎都被這突然由日本軍人亂敲的鐘聲震住了,都沉默住不聲不響。他想使空氣輕鬆輕鬆,豁達地說:「提起這鐘,我戰前在吳江做縣長時,到蘇州來遊寒山寺,聽人說起過一個精彩的傳說:有一年下了特大暴雨,天像決了口漏了似的,嘩嘩嘩嘩,寒山寺四周都被滔滔洪水淹沒了!這天,當家和尚寒山和拾得愁眉苦臉站在廟門口,看到不知哪裡漂來一隻大鐘。鐘口朝上,搖搖晃晃,像船在漂浮。顯然是天賜神鍾。和尚們一起來打撈,可惜怎麼也撈不上來,銅鐘動也不動。拾得一拍巴掌,拾了根竹竿一撐,縱身跳進鍾裡,要把銅鐘撐近崖邊。誰知銅鐘忽然隨風而去,載著拾得漂走,轉眼間不知去向了!」

方麗清專心在聽,嘰咕了一句:「偷雞不著蝕把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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