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老是覺得一切都好像是一場夢。
有時,半夜醒來,月色如霜,樹杈隱翳,四周朦朦朧朧,恍恍惚惚,他疑是身在夢中,用牙咬咬手指,疼;用手掐掐大腿,也疼。看看寬廣的寮房四壁,四壁空空,但自己的一件獺皮領大衣掛在東牆,西邊一隻小床上睡著的那個監視者也在打鼾。看看木桌,桌上青燈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等經書俱在。一杯清茶和筆墨紙硯也在,頓然醒悟:不是夢!他就惻然了。
常常失眠,感到血壓、心臟不適,手腳有時冰涼。天氣寒冷,棉被雖厚,他仍覺得「羅衾不耐五更寒」,有一種淒涼心情。即使睡著,也是亂夢顛倒。每當黎明,在他睏倦得將能入睡時,又聽到了磬聲和木魚聲。磬聲如流水涮心,木魚聲篤篤篤篤,似都在催他起床。於是,他恍然如聽到和尚的誦經聲,明明暗暗,沉沉浮浮,高低參差,盪漾入耳。這時,他常能想象得出,抗戰爆發前此地的佛事與香火盛況。寒山、拾得的金塑神態柔和恬靜。那時,晨鐘震盪,香菸嫋嫋,古老沉重的木魚聲伴隨著魚貫而行的群僧上殿。院中一株玉蘭樹虯枝粗幹,花開得潔白如玉。……但抗戰爆發蘇州淪陷,經過日寇轟炸與燒殺,一場兵燹,寒山寺裡的老和尚和小和尚跑了不少。當年如織的遊客,也很少見了,成了一個有點破落的寺廟,一副敗頹荒蕪景象。荒煙衰草,使人有荊棘銅駝之感。
白晝時,西北風吹掃,青石丹墀裡,香紙、煙塵與枯枝敗葉齊飛。方磚地上,枯死的蒼苔散碎漫漶,四周闃然。除了偶爾看到二三個、三四個和尚外,主要就是經常在他身邊轉的那個「監視者」了。他不愛看這個壯實的中年人那張毫無表情的冷臉。這人似乎從不會笑,也不會說話。當然,也不是啞巴!他講話是蘇州口音,必要時,也說幾句話,只不過,他是從不閒談的。當然是個「七十六號」的特工,他是公開來陪伴監視的。有一天,童霜威看到他在擦拭一支手槍。他侍候童霜威,像一個當差的,很殷勤,很周到,間或也見外邊有人來找他,鬼鬼祟祟地不知談些什麼,估計是特工之間的正常聯絡吧。他既是「七十六號」派遣的監視者,自然要定期向「七十六號」報告情況的。他倒也不是整天在童霜威身邊,童霜威在寒山寺內是可以「自由」的。只是,他叮囑過:「童委員(大約他們認為童霜威是‘中央委員’才這麼叫的吧?),你千萬不要出廟門!如果出去,安全上出了問題,就是你自己負責了!」話,聽來是一種關心,實際是一種威脅。童霜威明白:是畫地為牢!
每當想起去年十一月二十四號晚上被綁架,童霜威還渾身發麻發涼。
他被那夥歹徒架出仁安裡時,見外邊弄堂口停著兩輛黑色小汽車。被架上了後一輛汽車,一個說蘇北話的歹徒用黑布矇住了他的眼。汽車呼呼地開了很久,他猜:一定是在向滬西歹土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駛去。後來,聽到車子停了,撳響了喇叭,似乎是開了鐵門,汽車又往裡開,聽到有人說話似是盤問什麼。然後,好像又過了些關卡,最後,車子「嗤」的一聲停了。
童霜威眼上蒙的黑布被拿下來了。燈光耀眼,他揉揉眼,看到那個說蘇北話的特工,穿的西裝,戴的棕色呢帽,身強力壯,神氣十足,用一種假客氣的態度做著手勢說:「請!」
童霜威下車,看到是在一幢高高的洋房門口,站著許多警衛人員,穿的都是綠色的軍裝,只是沒有青天白日帽徽,全副武裝。洋房的視窗,都安裝著厚厚的防彈用的鐵窗門。
這就是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嗎?他聽說「七十六號」的房子原是軍事參議院院長陳調元的私人花園洋房,日軍佔領上海後,佔有了「歹土」上這幢房子,後來撥給丁默村、李士群做特工機關用的。他想不到自己如今會進這兒來了!
被引進了樓房,燈光下,見通到樓上的樓梯口有一道鐵柵欄門,也有人警戒著。童霜威被向左引進到樓下一個燈光雪亮裝著煙囪火爐的大廳。大廳裡有富麗堂皇的沙發、地毯、絲絨窗簾,擺設新穎,像個會議室,又像個會客室。上方,令人注目地掛著兩面青天白日的黨旗和一張總理遺像。童霜威不禁想:這真是欺世盜名了!
一張圓桌上,有一隻方形玻璃缸飼養著美麗花哨的熱帶魚,成群的熱帶魚在裡邊遊動。童霜威忽然嘆息:唉,我像這些魚了!不,也許不如呢!魚還在缸裡遊,我很難估計會被怎麼折磨了。
剛在沙發上坐定,出乎意外地看到一個女招待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上來奉茶、敬菸,態度十分殷勤。
講蘇北話的歹徒始終站在一邊未走。童霜威心裡恐懼不寧,緊張地想:他們是「先禮後兵」,既來此地,是凶多吉少了!火爐燒得很旺,他身上和手腳都冷,心裡悲憤。忽然,聽見皮鞋聲「橐橐」響,有人進來了。
兩個人出現在面前。前邊一個個子不高,骨瘦如柴,穿的雙排扣尖領西裝,大約三十四五歲,寬額角,眼裡有血絲,兩頰潮紅,體質虛弱,眼睛白多於黑,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他咳嗽,有點神經質地伸出了蒼白乾瘦的手來同童霜威握,嘴裡的話是湖南口音:「啊,童委員!久仰了!久仰了!」
童霜威立刻想到:一定是丁默村!聽人說起過,丁默村是湖南人,本在南京軍委會調查統計局做第三處處長,他個子矮小,大家叫他「丁小鬼」,是個陰險冷酷的特務。一見果然有這印象。
後邊那個,是在「好萊塢樂園」見過面的李士群。李士群今天穿的絲綿袍,同丁默村在一起,更顯得他年輕白胖。他依然滿面春風,笑眯眯的,恭恭敬敬,搶先上來作了介紹,說:「這是特工總部主任我們的丁默村老大哥!他是六屆一中全會任命的中央常務委員。可惜童委員你沒有出席這次會,不然大家早相識了!」
兩個縱恣暴戾的特工總部頭子像兩個幽靈。儘管臉上帶笑,有時丁默村目光像蛇,李士群的目光像鐵鉤,使人一看就毛骨悚然,想到暗殺、拷打、綁票和血腥味……
童霜威沒奈何地伸出手去,丁默村的手冰涼,手汗淋漓。李士群伸出手來,童霜威又勉強一握。李士群的手綿軟,輕輕一碰就縮回去了,連握手都是虛偽的。童霜威心裡不快,他明白:這種人是沒有心肝的!掏出手帕來擦手。
三人坐下,蘇北口音的特工出去了。
丁默村不停咳嗽,說話似乎吃力,開口單刀直入。他的笑容像一種嘲笑,叫人厭惡,說:「童委員,我們是不得已才把你請來的。抗戰前途渺茫暗淡,非和平運動不足以解決中日間的戰爭,也惟有和平運動才能拯救即將覆亡的中國。你已經參加和運,是中央委員,是我們的同志了,又出爾反爾,口口聲聲羞與我們為伍。你對和運的看法太錯誤了吧?你看——」他指指牆上的總理遺像和黨旗,「我們同掛五色旗的維新政府是不同的,我們是懸掛國民黨黨旗和孫總理遺像的。和運正在進行,國府正在籌建,需要有鐵的紀律。請你來商量,是不是轉變一下態度?」說著,請童霜威吸菸,童霜威不吸,他自己點火吸菸,一吸菸又嗆咳起來。
李士群也點火吸菸,臉上裝得充滿誠意,用手亂撓頭髮,說:「我們等待得太久了!腳踩兩條船不行,面上一套,暗中一套,對重慶熱,對我們冷,更不應該!我們不聾不瞎,已經仁至義盡。今天要攤牌!說穿了,目的兩個:第一,請表表對和運的態度;第二,請把同重慶的秘密關係說出來!」
童霜威想:你們這些混蛋醉心個人權勢,忘了民族大義,跳進火坑做漢奸,我是不想跳這個火坑的!本想閉口不說話,又覺得不能不說,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嘴裡發苦,儘量鎮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身體不好,在滬養病,不問政治。參加和運,是謝元嵩自作主張代簽的名,我不知道。至於同重慶之間,秘密關係是沒有的。我的職務,抗戰前已辭掉了。」
丁默村態度咄咄逼人,脾氣顯得急躁,裝出來的冷冰冰的寧靜口吻消失了,咳著嗽用手拍著膝蓋聲調殘忍地說:「假話不必說,我們要聽真的。」
李士群連連點頭:「假話反倒不如不說!」
童霜威又氣又急,明白麵對兩個崇拜暴力與血腥的漢奸特工頭子,難打交道。此時此地,為了維護自己的身份,不至於受害,必須用點策略了,說:「我想能見見汪先生……同他談談……」
丁默村忽然冷靜些了,一定是腹中在做文章,用一種陰鬱的態度,兩隻蛇眼舔著童霜威說:「本來,汪先生是想同你談的,你拒絕了。現在,太遲了!只能同我們談了!」
李士群用力吸著香菸,唇上掛著得勢而不懷好意的微笑,好像能看穿童霜威心思似的說:「請不必害怕,我們辦事,也是看人而定的。在‘七十六號’裡,殺一個在上海從事秘密恐怖活動的共產黨和渝方特務,比殺一隻雞容易。刑具也一套套應有盡有。但有身份的人,不會在肉體上折磨的,我們是會特別優待的。明天就打電話給你太太,要她放心,讓送些衣物來。」
丁默村嗆咳著說:「對不轉向的人,不外是殺、關和放三個辦法。有聲望地位的,我們儘量不開殺戒。但必須說真話,有好的表現!奉勸老兄,要懂得:給我們請出來後長期給予優待的大人物,如果再放出去,即使回到重慶方面去,他們也是不會信任的。」說完這番話,他笑起來。李士群也開朗地「哈哈」笑起來。
兩人這些話,倒使童霜威一顆懸著的心放鬆了一些,想:是呀!殺我不難,但殺我有什麼用,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既盜用了我的名義給我加了個偽中委的頭銜,打自己耳光的事他們是不願乾的。那樣影響不好!他們當然希望我真心落水才對他們有利呀!想著,他決定還是用閉口戰術,不說話,也不動感情,來一個讓人莫測高深。
後來,談話繼續不下去了,童霜威對丁默村的陰險毒辣和李士群的殘忍虛偽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當晚,童霜威被「請」到三樓上一個有沙發也有張棕墊小床的房裡睡覺。一盞高吊著的電燈,燈光被籠在淺藍色的紗罩裡,溢位的光線勻灑在床上和桌上,像一層秋霜。疲憊不安地躺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從窗戶里望出去,看到西面有幢石庫門樓房,四周有騎馬樓;東首,有一幢西式平房,看到有穿黃軍衣戴紅字白底臂箍的日本憲兵。他明白:「七十六號」操縱在日寇手裡是一點也不錯的了。
開始了被軟禁的痛苦生活。看不到日曆和鐘錶,看不到報紙。膳食不錯,每天由一個日本廚師親自送來。他好像知道童霜威會日文,每次來,總是用日語說:「請用飯!辦得不好,請多多包涵。」童霜威想:連廚師都是日本人,說明了什麼呢?難道怕中國廚師不可靠?
囚禁的生活憋氣極了。這期間,丁默村不再露臉,李士群來過幾次,有時候,笑眯眯,有時候神色可怕。看來,是個喜怒無常的人。他確實在第二天給方麗清打了電話。方麗清也讓方立蓀派了綢緞莊的店員按約定時間,到指定地點送了衣物。李士群來,關於「和運」照例說的是那些套話;對於同重慶的秘密關係以及同張洪池的交往,盤問得很多。有一天,談到葉秋萍,當童霜威表示一問三不知時,他大聲吼叫,牙咬得咯咯響:「蔣介石給你嘉勉信的嘛!葉秋萍那個王八蛋給你寫了密信的嘛!你當我們是壽頭!」童霜威才明白:張洪池帶來交給他的兩封信在被綁架時,已被「七十六號」特工抄獲交給李士群了。他真後悔那時沒毀掉這兩封惹禍的信。但他確實對內情一無所知,李士群的「軟」與「硬」也就達不到任何目的了。
大約囚禁了一個來月。天越來越冷,童霜威的心情也越來越蕭索。開頭,每天吸菸,痛苦地吸了一支又一支,吸得房裡煙霧騰騰。不久,他又不吸菸了!後來,他也說不出是幾月幾號,只估計新的一年已經開頭。這期間,他對人生常有一種悲觀出世的看法,更加嚮往那種青燈紅魚,在名山古剎中沉浸在香雲繚繞、祥雲掩湧的意境中去皈依佛門的超凡生活了。他對蘇曼殊、李叔同突然好像理解得多了。儘管出家的原因不同,出家的心情是可以揣摸的。他每日閉目端坐,嘴裡念念有辭,無聲地背誦過去讀過的詩文,模樣像一個入定的老僧。其實,心裡毫不平靜,時常風波浩蕩、洶湧澎湃。想念家人以外,死了的柳葦、軍威,不知情況的柳忠華、馮村,在重慶和香港的熟人,都走馬燈似的不斷出現在腦際。越是苦惱,想擺脫一切去當和尚的慾望越強烈。
李士群來希望他表態,他總是反覆地說:「我已經心如死灰,形如槁木,不能糾纏紅塵,只願遁入空門。我今後決心與世無爭,不涉政治,願能容許我到寺廟裡削髮為僧。」
李士群奇怪了,瞪著雙眼,目光像鐵鉤鉤住童霜威,問:「做和尚?出家?為什麼要做和尚?」
他心平氣和地回答:「佛法大如天,禪門深似海!我早想解脫塵世一切煩惱,坐香參禪,大慈大悲,贖罪修身。我早年曾在蘇州寒山寺數次進香許願,如今為了還願,渴望進入空門。」
李士群拼命吸香菸,突然似乎好心好意地勸告:「人生在世,放著榮華富貴、聲色美酒不享受,要去做和尚吃齋,豈不太冤枉?其實,你只要點點頭,說幾句老實話,金錢地位都又飛來了,何必那樣想不通?」
童霜威暗想:我自幼熟讀孔孟,早些年又研究過宋儒之學,孔子說:「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又說:「三軍可以奪帥也,匹夫不可以奪志也」,「見義不為無勇也」!成仁取義,是做人之道。父親在日,也常教誨:「愛國莫為人後」,漢奸我是無論如何不做的!和尚我倒是做定了!說:「我的意思已經表達清楚,不會改變,不會追悔!」說完,閉目打坐,像一個入定的老僧。
終於,一天晚上,李士群來了,客氣地說:「童委員,汪先生要見見你,我們一起去!」
這次,沒有用黑布矇眼,坐上一輛新型的帕卡德汽車,出了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雖是夜裡,在耀眼的燈光下,卻看得出那些穿綠軍衣的警衛嚴陣以待的情景。刺刀和槍支閃閃發光,層層設立的門崗,牢固的黑鐵門,有著通電的鐵絲網的圍牆。圍牆邊架設著機關槍的碉堡。
李士群用一種京戲《群英會》上週瑜向蔣幹炫耀武力的態度問童霜威:「童委員!你看看我們的實力可雄厚否?」
童霜威心裡正想看見了汪精衛要說些什麼,聽李士群這樣問,既不願肯定地回答他,又不願得罪他,王顧左右而言它地說:「汪先生府邸在哪裡?」
汽車出了「七十六號」大門向南行駛,一下向西轉到了愚園路上,開足馬力疾駛。
李士群用手指指前面,說:「快到了!愚園路一一三六弄,原來是王伯群的公館。」
王伯群本是交通部長。好像是在民國二十年,他在上海做大夏大學校長時,為了娶該校一個校花為妻,在愚園路造了一所花園洋房準備金屋藏嬌,被鄒韜奮辦的《生活週刊》揭露出來,當時還將那幢房子拍了照片發表在《生活週刊》上,轟動了京滬。童霜威當時身在司法界,注意過這件醜聞。現在聽李士群講起王伯群,不禁想起往事。現在這房子被日本人用來「金屋藏嬌」了!
一會兒,汽車轉進一條長長的弄堂。弄內有崗哨,圍牆上有鐵絲網、瞭望哨。汽車駛進去,繞過掛著「大日本滬西憲兵隊」牌子的幾間房子,看到裡邊有一幢幢獨立的小花園洋房。每一幢房屋圍牆上都加裝了鐵絲網,門窗也都裝上了鐵柵。汽車在一幢建築華麗精美、燈光雪亮有綠軍衣武裝警衛站崗的樓房前停下。
李士群先下了車,說:「到了!」
童霜威本有一種夢境裡的感覺。見到汪精衛時,夢的感覺更強烈。是在汪精衛的大客廳裡。廳中央有一隻裝著馬口鐵管子的花盆爐。爐火熊熊,房裡很暖。牆上一個大鏡框裡掛著一張孫總理的相片,兩邊還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對聯。客廳裡的擺設,與南京汪公館裡的氣氛不同,似乎有一種要做面子故意擺闊的派頭。這情景也與在武漢中央銀行大樓裡見到汪精衛時不同。那時,汪精衛對抗戰消極悲觀,講話涉及抗戰總是顧慮重重,有難言之隱。這次見到汪精衛,童霜威覺得汪精衛的架子大了。他穿一套深色西裝,白襯衫上打條黑領帶。談到抗戰時,反對的語氣變得堅定、兇惡了。奇怪的是汪的臉上很疲乏,富於表情的臉上情緒經常起落變化,心情不寧、神情恍惚以及矯揉造作的神態常常流露。童霜威不禁想:看來,做兒皇帝是不會順心的,「掛羊頭賣狗肉」也是隻能色厲內荏的。
汪精衛似乎並不想聽童霜威說什麼,既不多作客套,也不敘舊,就急於長篇大論發表演說了。他用一種開導的語氣滔滔地說:「國父中山先生說過:中國革命如果不取得日本的諒解,是不會獲得成功的。我認為:善鄰友好、共同防共、經濟提攜是日華共存的基礎。民國十四年,總理逝世,我是在場的。他臨終時,嘴裡還說:‘和平,奮鬥,救中國’,我們怎麼能不為和平、救中國而奮鬥?」
童霜威想:唉,你們都抬出孫中山往自己臉上貼金,自封為中山信徒。可是,總理臨終講的和平,同你今天講的和平是一碼事嗎?總理是叫你來做漢奸的嗎?但臉上不露神色,眼睛看著汪精衛那雙滋潤白皙、秀窄修長的手,見手上的指甲放著青光,甲尖柔圓而帶珠澤。
只聽汪精衛又說:「自抗戰以來,最使我痛心的一件事,是有共產黨人來夾雜在裡頭。我之離開重慶,十之八九是因為有共產黨人夾雜在裡面。最近共產主義流毒,蔓延更兇!……」他周身擺動,不斷搓手。
童霜威不禁想:唉,你這大政客呀!一切都是根據你玩政治的需要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民國十四年你任國民政府主席後,在聯共的問題上調子唱得多高呀!你說過:「一堆堆戰死的屍骸,沒有共產派與反共產派的分別」,你說過:「誰主張分裂的,絕非總理的信徒!」那時,你這些慷慨激昂的演講,引起過不少人擁護。但不久你又變得反共了!抗戰之初,你也唱過高調,在民族危亡的今天,你卻覥顏事敵了。人說你汪精衛反覆無常,一點也不冤枉啊!
汪精衛仍在滔滔不絕:「……中日兩國當此世界危疑震撼之時,應該謀相結合,不以東亞納此漩渦之中。中日兩國如在現在結束戰爭,開導和平,日本固可以有舉足輕重之地位,中國尤可因此休養生息。我一直在希望重慶拋棄成見,立即停戰,共謀和平,實現……」他揮舞著蒼白的手。
童霜威坐在那裡默不作聲,想起過去聽說的一件事:中山先生病危,家屬和隨從人員都在榻前請訓,總理睜開乏神的眼睛盯著汪精衛說:「我死後,敵人必來軟化你們。你們如不受軟化,敵人必將加害你們。你們如貪生畏死,最後又難免不受敵人的軟化。」後來有人談及,總理是最瞭解汪的為人的。汪為人,動搖、投機,又有野心。總理只因其才可用,又是多年相從,而且相信在他自己的精神感召下,汪才可以不入歧途。一旦總理本人死了,就再沒有人能夠約束這匹有野心的劣馬了。想起這件往事,童霜威不禁心潮起伏。
汪精衛似乎發現他心不在焉,朝他看看,說:「我很忙!今天抽空談話,是希望本黨忠實的同志本著既往合作的精神,能破除成見,相與聚首,精誠團結,共商國是,一同還都!過些時,我將去青島開會,商量取消北方的臨時和南京的維新兩組織,容納各黨各派參加國民黨,以三月三十日為國民政府還都南京之期。嘯天兄,對你,我們是要好好借重的啦!這點你可以放心!」他講到這地方,廣東腔更濃,聳肩搓手。見童霜威沒有反應,又朝童霜威看看,眼睛裡含有不快和責怪,擺動著手說:「不要有那種錯誤的正統觀念嘛!我本來是國民黨的副總裁!以後還都,唱黨歌,做紀念週,掛總理遺像,讀三民主義等等,都是保留不變的啦!五權分立也是不變的啦!……打不下去,重慶的態度也是會轉變的嘛!有朝一日,如果蔣先生願意停戰回到南京來,我願讓賢出洋!這是我為救國、救我四萬萬五千萬同胞從事和運的初衷!本黨同志,都應該理解的嘛!」說到這裡,他忽地輕輕嘆了一口氣,兩條眉毛顯得有點倒八字了。
戰前南京政界人士有相當一部分都認為汪精衛外表謙和而心地狹窄,懦弱自卑而又要出人頭地,處世圓滑,為人虛偽,聽了他的一番話,童霜威這種感覺更深刻了。聽到這裡,空氣沉滯,童霜威覺得自己不能再一言不發了,說:「我的情況,謝元嵩是知道的。我……」
他剛提到謝元嵩,忽見汪精衛眉頭一皺,生氣時有點女性的嬌橫。李士群在一邊猛吸著香菸也臉色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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