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汪精衛憤激地說:「那人陰險卑鄙,不必提他!」

李士群幫腔插嘴:「敗類!殺坯!」

童霜威莫名其妙,猜不出為什麼提到謝元嵩,汪精衛和李士群會破口大罵。謝元嵩怎麼啦?心裡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愣了一愣,又沉默不再說話。

汪精衛煩躁不安,看看手錶,忽然彎彎繞繞、波詭雲譎地說:「你早年在日本學法,日本知道你的人是不少的。前幾天,影佐禎昭還提起過你,認為應當多有些你這樣的有學識有聲望的人參加和運。但暗中如與重慶勾結,以吾輩為可欺,就辜負期望了!」說到末一句時,臉色嚴厲起來。

童霜威心中想:真是羊肉沒吃,沾了一身臊,說不清楚了!他的政治閱歷和社會經驗,使他學會了用一種圓滑、和緩的態度來達到他不做漢奸又不至於吃無謂之苦的目的。他把頭搖搖,說:「我一直想說明一件事,也提一個要求。要說明的是我同重慶確無秘密聯絡也無秘密工作。要提的要求是:超然於政壇之外。我年來血壓、心臟有病,健康每況愈下,早已看破紅塵,對人生毫無樂趣,心力交瘁,常常不能自持。倘能允許遁入山門,效法蘇曼殊、李叔同,遠離繁華世界,清淨無為,四大皆空,晨鐘暮鼓,修心養性,或尚可安度餘生。否則,六根不淨,徒為孽障,塵緣纏身,熱火中燒,生命將如朝露,去日無多。竊思倘能釋放回家,不勝感企,自當閉門謝客,百事不問;倘不能釋放,請同意霜威去名山大剎削髮為僧。今後餘生願廝守佛經,與青燈佛龕為伴!」

汪精衛似有不滿,皺起眉頭,又似強自剋制:「啊啊」一聲,向李士群看看,說:「士群,你看如何?總之,仍加優遇是必要的。」他又頻頻搓手,臉上擺出一種政治家的虛偽風度來。

李士群吸著香菸,脖子縮在大衣領子裡,皺皺眉,蒼白的胖臉上似在思考,眼裡有貓頭鷹一樣的磷光,說:「我們在蘇州已經建立了蘇州站,如果一定要去寺廟,也可以。」他又對著童霜威似乎誠心誠意地說:「何必去做和尚呢?如果一定想去寺廟裡住住,就去寒山寺休養休養吧!總希望能夠不辜負汪先生的耐心等待。……」

見面和談話在不了了之的情況下結束。大家都不痛快。過了幾天,一天早上,李士群突然出現了,態度客氣,說:「童委員,我是來給你送行的。請到蘇州寒山寺去住住治治病吧!但請只在寺裡盤桓,不要外出,以免安全上出問題!」又介紹一個冷臉的中年人:「這是老董,由他照顧侍候。」

中年人有張毫無表情的臉,沉默寡言卻卑躬得很。

李士群又問:「需要什麼東西嗎?」

「請通知我家裡,給我加點禦寒的衣服,還有我的詩書、筆墨紙硯以及刻鏤金石的刀具,我還想要點佛經。」

李士群表示都可辦到,隨後送去。當天午飯後,一輛蒙著深藍紗窗簾的黑色汽車,由冷臉的中年人陪同童霜威離開上海,沿公路到蘇州城西十里的楓橋鎮,去寒山寺。冷臉的中年人是蘇州人,有時聽他輕輕在哼蘇州灘簧。車行迅速,顛簸在凹凸坑窪的公路上,去到蘇州。

啊,一切真像在夢中,一場不可捉摸、神奇莫測的夢!通過汽車紗窗簾的縫隙,一眼看得到戰火留下的痕跡,有殘垣斷壁,有彈痕、廢碉。蘇州那些倚水而居的人家,門上有的貼著用紅紙剪的日本太陽旗,紅色已經褪解,估計還是蘇州剛淪陷後不久維持會貼的。童霜威感到刺眼,也感到觸目驚心。一路上,除了看到「仁丹」、「若素」、「大學眼藥」等等廣告外,常看到日本軍人,有成群結隊在走的,馬匹上馱帶著輜重物資,也有三五結夥在逛蕩的,荷槍實彈在站崗的。終於,像戰前那年,由江懷南陪同來逛寒山寺時一樣,他又看到劫後重逢的有著一千幾百年歷史的寒山寺古剎那斑駁剝落的黃色照壁牆了!那次是春天,這次是嚴寒時節,環境無比淒涼。

童霜威穿著長袍外加獺皮領大衣,圍著圍巾,戴著禮帽,在西北風中,籠著雙手,走進寒山寺去。

「古寒山寺」匾額的山門依舊,通過林木凋盡的小院,石板路通向森森然的大雄寶殿。枯草老樹,幾隻凍餓的麻雀在簷頭嘰啾,一片蕭瑟。幾棵黃櫨、紅楓已經只剩幾片變色的枯葉了。牆邊有幾畦凍得萎縮發藍的塔棵菜。陪同來的「冷麵人」請他到一間寮房休息。

他心境像寒冬一樣悲涼。看到了右側一間寬大潔淨的寮房裡已經安排得整整齊齊:床、桌、椅、櫃,文房四寶,盆壺杯盂及碗筷等生活用具,一應俱全。房子古老陳舊了些,磚地格外陰冷。陪伴的「冷麵人」搭了個小床在房間西頭做伴。「冷麵人」一定早來「安排」過了。寺裡幾個面黃肌瘦的和尚似已與他相熟。一會兒,他提來了開水瓶,泡了茶,生上了通紅的炭火盆,自己像個下人似的縮到一邊去坐著了,只卑恭地說:「童委員,今後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就是。」

來到寒山寺,處處都能觸動回憶中的情思。尤其是柳葦娟秀的面容和兩隻深邃的、傲視一切的黑眼睛,總是縈繞在眼前。十八九年前,一個美麗的春天,與柳葦在這寒山寺裡一起觀看過俞曲園重寫勒石的張繼《楓橋夜泊》詩碑,他和她曾興致勃勃地討論過這首七絕應當怎樣解釋;四五年前與方麗清同來遊逛寒山寺時,方麗清毫不瞭解他的感情,曾嘀嘀咕咕抱怨:「這麼個破廟一點也無意思!……」兩三年前,由江懷南陪同來到寒山寺時,大雄寶殿上善男信女正在匍匐叩頭。現在,這裡冷冷清清,闃無人聲,看來香火已斷,真是不勝滄桑!

想起同江懷南遊蘇州的往事,他心頭留有雋永美好的印象。只是想起自己同江懷南之間有過的那些不便公開的曖昧交往,又聯想到今天江懷南墮落成為漢奸,他又有懺悔,一種難用言語表述的懺悔,梗塞心頭,既有痛楚,也有不快。

童霜威在寒山寺住下了。並沒有削髮為僧,卻不抽菸,不喝酒,吃素齋;不看報,不問身外一切事,甚至不管是幾月幾號,頗有帶髮修行的味道。這是一種囚禁的生涯,只是能離開血腥的「七十六號」也就差強人意了。不準走出寺廟,經常有「冷麵人」陪伴在身邊,無法同人談天。在這種時候,他特別認識到自由的可貴。寺裡一些飢寒交迫黃皮寡瘦的和尚,似乎都避著他,常遠遠地用一種奇異、畏懼的眼光看著他。他寂寞極了,情緒消沉,一顆心確實如同死灰了。夜晚常常孤燈隻影,捧著線裝本的《壇經》《因明》《金剛經》《無量壽經》《彌陀經》……逐張翻閱,似懂非懂。面上平靜,心裡波瀾滾滾。到夜晚睡覺,思前想後,死去的和活著的親人和朋友,戰前和戰後的種種酸甜苦辣的經歷,平凡與不平凡的遭際,特別是被殺害了的前妻柳葦,戰死在南京的胞弟軍威,在上海的兒子家霆……都像放電影似的出現在心上。每當夜雨瀟瀟,聽著雨聲,更有「半夜窗前十年事,一時隨雨到心頭」的感覺了。

不讓他走出寒山寺就近到楓橋鎮去看看,他心裡總有悵悵的感覺。他是多麼想再看看柳葦家的故居啊!

在那故居里,新婚以後,他和柳葦在一個月夜,無語對坐,默契於心。夜靜可愛,詩意盎然。那故居現在什麼樣子了啊!他是多麼想到楓橋鎮和楓橋上再拾起當年的舊夢沉醉在其中啊!他是多麼想下著雨時打把油紙傘在青石板路上彳亍,聽著雨聲落地,聽著雨聲敲傘,聽著橋下水聲潺潺啊!

當年,初識柳葦時,在楓橋鎮的運河邊上望見寒山寺時,柳葦講:清代順治年間,詩人王漁洋在一個春夜坐船到了楓橋鎮。夜色曛黑,風雨漫天,王漁洋攝衣著屐,舉起火把登岸,徑上寒山寺門,題了兩首七絕:「日暮東塘正落潮,孤篷泊處雨瀟瀟;疏鍾夜火寒山寺,記過吳楓第幾橋。」「楓葉蕭蕭水驛空,離居千里悵難同;十年舊約江南夢,獨聽寒山半夜鍾。」題詩畢,擲筆回船,衣履盡溼,一時以為狂。

聽柳葦講了這個故事,他就背誦了王漁洋這兩首詩,到今天,也仍然記得。

柳葦當然還說過別的故事。

是第一次逛寒山寺,大殿中央排開寶案,案上規矩地擺著寶幢法器、燭臺香爐、經卷聖水,煙霧迷繞,香火窒人。站在大殿一側的堂屋裡,柳葦陪他看著寒山和拾得那造型古樸、生動自然、袒胸露腹、赤足蓬頭的塑像。站著的是寒山,手拿蓮花,坐著的是拾得,雙手捧著淨瓶。

他問:「寒山寺的得名是由於寒山在此嗎?」

她點頭說:「是啊,考之姚廣孝記稱:在唐朝元和年間,有寒山子,冠樺布冠,著木履,披襤褸衣,掣風掣顛,笑歌自若,來此縛茆以居。後來遊天台寒巖,與拾得、豐幹為友,終隱而去。希遷禪師在此建伽藍,遂額曰寒山寺。寒山是個詩人,有《寒山子詩集》流傳後世。拾得據說是個孤兒,由天台山國清寺高僧豐幹收養,起了個法名叫拾得。傳說他兩家本是七世冤家,仇深不共戴天,但從他們這一代起,由高僧豐乾點化為僧,消除怨仇,親如手足。在寒山寺住持,也成了有名的高僧。」

他笑了,說:「故事真是美妙!看來佛家主張以慈悲祥和救苦救難為主義,主張消除仇恨,化干戈為玉帛,所以有此傳說。」

她也笑了,說:「可惜人世間不太平!就拿寒山寺說吧,一千多年來屢建屢毀,多數毀於戰爭。元代末,毀於戰火,清朝咸豐十年,全寺再次毀於戰火。現有建築,都是清朝光緒、宣統年間重建的。在嘉靖中,鑄過一口大鐘,並且造了一座樓,把大鐘掛在樓裡。可是後來大鐘據說也被日本人劫盜去了。所以康有為題寒山寺詩,曾有‘鐘聲已渡海雲東,冷盡寒山古寺楓’之句。到日本明治年間,有位從寒山寺歸國的日本和尚,為尋這口鐘,遍訪日本各地,未能覓到。於是他化緣鑄鐘,一式鑄了兩口,一口留在日本,另一口送來到寒山寺,就是現在這口鑄鐘。」

啊!現在,他每天常在寺裡徘徊。這是冬天,連秋蟲的「」「唧唧」之聲都沒有了,只間或有鳥雀「吱——」的一聲從樹中飛出又飛向遙遠不可知的地方。但他卻常彷彿依稀聽見柳葦在秋夜的月下吹簫,洞簫嫋嫋,聲入心扉。

青燈古佛,看著金身褪色塵土堆封蛛網攀結的寒山、拾得塑像,看著整個殘敗失修的古剎建築,看著凋零寥落只間或有香菸繚繞的寺院景象,童霜威眼淚常想奪眶而出。往事多麼不堪回首,多麼不堪回首!

他明白,這種難以忍受的死一般的、沙漠上一般的寂寞,是他們逼迫我就範「悔悟」的手段。正因如此,必須經受得住這種在劫難逃的磨難。想通了這一點,他有時就能清醒地自持,對一切採取安之若素的態度了。

他儘量想使自己悟解人世的虛幻,超脫痛苦與煩惱,四大皆空,變成個不動感情的人,苦的是心裡辦不到。他學老僧盤腿打坐入定,閉上眼也仍是胡思亂想。他想起了戰前死在蘇州的章太炎,早年曾以大勳章作扇墜,到總統府詬罵袁世凱包藏禍心,一生七次被追捕,三次入牢獄,革命之志終不屈撓。為了逃避追捕,一次曾悄悄地到浙江餘姚,躲在一所寺院裡。太炎先生堅決主張抗日,曾說:「日本侵略者想要滅亡中國。中國人民當加緊研究本國燦爛文化,發揚民族主義精神,喚起愛國主義思想。」而今,他死後厝棺蘇州,看到日寇鐵騎踐踏,豈能瞑目?

寺院內不知哪個和尚有一盆盆景放在殿旁。是一棵圓柏,蒼老龜裂的主幹,老態龍鍾。緊貼枯乾卻從底部又發出了盤曲婆娑的新枝,伸展向上,蓊蓊蔚蔚。有時,他在這棵盆景前默默佇立,覺得自己太像這棵圓柏,生命雖在,但被圍栽在一隻狹小的「盆」中,已經蒼老龜裂,何時能發新枝?

遐想雖多,有一條是堅定的。處境哪怕如同囚犯,能不做漢奸,他就覺得欣慰。這該是柳忠華說的人生的選擇吧?他不能辜負自己的清白初衷,不能做國家民族的罪人,不能幫助日本帝國主義和漢奸賣國賊為虎作倀。為了達到保持操守、保持大節的目的,他寧可吃苦受難,哪怕要下十八層地獄!

在寒山寺裡接受煎熬,從往事的回憶上,使他更堅定了信念,要貫徹初衷。

開頭,有個姓裘的面容清癯的老中醫,被「冷麵人」請來到寒山寺給童霜威把脈看病。童霜威素知「吳醫」一向享有盛名。從元末綜合各家名醫之長而成名的戴思恭開始,出了不少妙手回春的醫生。戴思恭在明初洪武年間曾被徵召為御醫,醫道高超,由他創始,「吳醫」形成一個醫派,在中醫裡影響很大。這個老中醫七十多歲了,他來,面上笑容可掬。開藥方,總是先服兩三劑試試,然後再開新藥方,由那個冷麵的中年人用藥罐煎藥侍候。裘老先生除治病外,話不多,例行公事,一星期由馬車接來一次,又由馬車送走。老中醫的醫道很高明,服了他的藥後,童霜威感到心跳得不那麼快了,頭也不那麼暈了,人也舒服了點,心裡對老中醫很是感激。

一天,裘老先生又來看病。

童霜威說:「老先生,醫道高明,我服藥後遍體爽快,十分感謝!」

老中醫捻著白鬍須點頭,恭謹地致謝,說:「誇獎!誇獎!愧不敢當!」忽又說:「見到尊駕的字,筆跡流利酣暢,章法自由不羈,龍飛鳳舞。想求一幅墨寶,不知可否?」

童霜威明白,是自己寫了一些草書,有的放在桌上,有的貼在牆上,被他看到了,所以想索取的,慨然應允,說:「當然可以!」

他走到桌旁,勺水磨墨,飽蘸墨汁,鋪開宣紙,當場揮毫,將剛來寒山寺時填的一首詞,寫成一個屏條:

一天香雲繞碧山,心隨鳥飛煙散。只因庭園殘,愛上禪林憑欄杆。起家立業在江南,鳳舞龍蟠鐘山,而今棲霞嶺,已經幾度血斑斕?

字寫得草,監視的「冷麵人」看了半天,從表情揣測,是讀不成句。老中醫顯然能欣賞,看了一遍,連聲稱讚:「好!好!好!」接著,嘆息一聲,拱手說:「先生真是‘出世猶垂憂國淚,居寺仍作感時詩’呀!」對童霜威格外恭敬。

後來,老中醫連聲道謝後,帶著那幅字走了。童霜威發現不會笑的中年人跟出去同老中醫不知說些什麼。童霜威明白:一定是問老中醫他寫的什麼。他想:是的!我這首詩裡,是寓含著我對被囚的悲憤,也寓含著我對鐵騎踐踏及南京大屠殺的仇恨的。卻含蓄而不明顯,你這條獵狗又能逮到些什麼?老中醫對他說的話,使他彷彿得到了一種極大的鼓勵。中國人,人心不死,行將入土的白髮老者也如此,太可珍貴了!

可惜,從那,老中醫不來了,換了一個年輕的西醫,是個戰戰兢兢不敢同他說話的人,有話只同「冷麵人」說。童霜威明白一定是那幅字連累了老中醫,心裡不免抱歉,也不知老中醫會遭到什麼厄運,只能自己警戒,今後更加要學那大殿兩側堂屋內的小型木雕五百羅漢一樣,不聲不響,一言不發。

偶有日本軍人來到寒山寺,估計是慕名來的。來後就在寺內頂禮膜拜。有時把軍馬也牽進來拴在樹上拉屎撒尿。日本人常用參拜神社的禮節參拜菩薩,斂手到了佛像前,先「啪!啪!啪!」拍三下巴掌,然後雙手合十,低頭默禱。有日本人來,陪伴的「冷麵人」就來吩咐童霜威:「日本人來了,不要出去吧!」語氣平和,態度很好,童霜威也就在寮房內打坐養神或閱讀經書,間或也從桑皮紙已經破裂的窗隙裡張望出去,可以看到穿黃呢軍大衣佩軍刀邁八字步大皮鞋踩地「誇誇」響的日本軍官,也有帶著武器背一個貓皮背包和一條毯子,帶一個腰圓形鋼精飯盒的日本陸軍士兵在外邊經過。有幾次,還聽到日本兵大喊大叫,他聽得懂日語,是在叱罵和尚。

只要見到日本人,他就想起了死在南京保衛戰中的弟弟童軍威,一股仇恨侵略者的心火燃燒在胸膛。他想:侵略者對中國百姓大肆屠殺,殘酷成性,完全有違大乘佛教救世學說,偏又號稱信奉佛教,來拜佛祈求菩薩保佑,豈不可恨又可笑!一種痛心、仇恨、憤怒、恐怖交雜的感情湧滿心頭,久久不能平歇。

有一天,陪伴的「冷麵人」來,問童霜威:「童委員,能幫廟裡和尚刻個廟印嗎?」

「廟印?」

「是啊!住持老和尚早跑得不知去向了,廟印找不到了。現在日本皇軍來叩頭禮拜,拿出護身符請求廟僧加蓋廟印,沒有廟印不好打發。日本人來禮拜,用軍用券作佈施,和尚可以用來買米維生。」

童霜威點頭答應,拿出刻圖章的刀具,用和尚給的木塊刻了一方廟印,上用篆體刻了「大慈大悲」四字,外加「蘇州寒山古寺廟印」八個字,心想:唉,對禽獸不能喻之以理,借佛祖或可使他們少開殺戒。刻了這方廟印交給和尚,他覺得心裡反倒舒服了一些。

他深深感到:人在戰爭環境下,對自己的命運,對未來的種種,全都是把握不住的,一切都是特別不確定、特別模糊的。一天覆一天,老是像在夢中,又老是清醒地認識到:不是夢!童霜威在寒山寺裡,以一種捨身的姿態以空無的觀念默默生活。他不但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也不能預卜自己的命運。他心裡總有一種可怕的暗影威脅著,時常深深悲哀。

有一天,下著晶瑩的細雪,空間充滿了灰濛濛的荒涼的意境,聽不到爆竹聲,也沒有發現一點點熱鬧的感覺。那個陪伴的「冷麵人」,望著漫天的風雪,獨自輕輕哼著蘇灘,一會兒,用一種寂寞無聊的聲調告訴他說:「童委員,明天就過年了!」

啊,明天就要過年了!冰冷的雪,籠罩著蒼穹,從不會笑的中年漢子的聲音和麵容裡,他窺察到連這個「冷麵人」也有一種心神搖惑陰鬱的心境。愁緒哽咽著他。過年,又引想起多少沉落在他心底的事!但他不能當著這個特工的面表露感情。他木然端坐,似乎一切都無動於衷。

蘇曼殊(1884—1918):近代文學家,廣東香山人,留學日本,漫遊南洋各地,能詩文,善繪畫,出家為僧。

李叔同(1880—1942):早期話劇活動家、藝術教育家。浙江平湖人,一九一八年在杭州虎跑寺出家為僧。

影佐禎昭:原為日本大本營陸軍省中國課課長。一九三九年八月,日本成立「梅機關」,以影佐為機關長,任務是監護汪精衛漢奸集團、扶植汪精衛籌組中央政權。一九四○年三月,汪偽政權登場,「梅機關」相應改稱為日本駐汪偽政府最高軍事顧問部,影佐任汪偽國民政府最高軍事顧問,具有至高權力。此人日本投降後押於東京國際軍事法院監獄,一九四八年病死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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