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南自顧自地講故事:「原來,銅鐘向東方漂去,飄洋過海,到了日本!日本人想盡辦法把鍾拉上了岸,拾得就在日本的廟裡住下了。寒山想念拾得,染了重病。這時,請來能工巧匠,仿照那隻漂來的銅鐘的樣子,鑄了一口大鐘,掛懸在寒山寺的鐘樓上。每天每夜,寒山在寺裡敲鐘。說也有趣,鐘聲竟會飄洋過海,傳到日本寺廟內去。拾得聽見了鐘聲,知道是寒山想念他、呼喚他的鐘聲,就也‘噹噹’敲響銅鐘作為回答。這樣,兩人雖在兩個國家,一衣帶水,相隔幾千里,但不斷的鐘聲,使兩人心心相通,情誼永存。」
講到這裡,方麗清似乎聽故事入迷了,感動地說:「啊,還有這麼個傳說?」
江懷南借題發揮了,說:「是呀,我近來常想,中日兩國,是兄弟之邦!這個民間流傳的故事就是明證。中日之間應當和平,不應當打仗。今天到寒山寺來,聽到友邦軍人敲鐘,使我極為感動。看來,在過年的時節,這是一種祥和之氣,也是友邦軍人祈禱中日和平的虔誠心意。拙見不知秘書長以為然否?」
童霜威心裡生氣,想:做了漢奸的人真是處處都像漢奸,也處處要想盡辦法替自己貼金。就這麼一個胡編出來的傳說,加上日本軍人跑到寒山寺裡來亂敲鐘,就會發出這麼一通漢奸謬論!中日兩國民眾的友好交往源遠流長,中日兩國確實也應睦鄰友好。可是日本明治維新後為實行田中奏摺不斷侵略欺凌中國。這些年來,佔我東三省,佔我華北,蠶食野心,貪得無厭。中國忍無可忍,爆發了救亡的全民抗戰。敵人手握屠刀,燒殺姦淫,無所不用其極,利用漢奸敲骨吸髓助紂為虐。在這種時候,身為中國人,置身淪陷區敵人鐵蹄之下,卻來侈談和平,諂誇雙手沾滿血腥的敵寇愛好和平,真是毫無中國人的骨氣!毫無心肝!……但不願反駁,閉上雙眼,作老僧入定狀,似乎聽而不聞。
鐘聲仍在「當!——當!」「噹噹噹當!」「當!噹噹!噹噹噹!」那夥日本軍人敲得起勁,亂七八糟地敲,嘻嘻哈哈起鬨喧囂。
方麗清還是坐在那裡嘀嘀咕咕:「……打什麼斷命仗!殺千刀的仗!早點和平了多好!」
童霜威突然睜開眼來,朝她看看。見她那銀狐圍脖上狐狸的兩隻玻璃眼珠子又冷森森閃著光了。他壓著心裡的不快,對著方麗清問:「家霆,他好嗎?」
方麗清冷漠地點點頭,看得出心裡不高興:「有吃有穿養著他,怎麼不好?‘隔層肚皮隔層山’,旁人的肉貼不到自己身上!他不會親熱我,我也不會拿他當兒子!」馬上又嘀咕起來:「你怎麼也不問問姆媽和雨蓀、立蓀他們?只知道問你自己的寶貝兒子!大家都為你牽腸掛肚提心吊膽,你就只記掛著自己那個殺千刀的寶貝兒子?」
童霜威兩道眉都糾到一起了,心裡十分不受用。這女人還是那麼漂亮滋潤,但也還是那麼不明事理!
方麗清繼續發牢騷:「你的寶貝兒子,從你不在家後,晚上常常出去!有女人常常打電話來!聽說交了女朋友了!傳經碰到過,說他陪女朋友逛馬路。年紀輕輕不學好,嘸出息!現世報!」
江懷南觀察到童霜威心裡冒火,岔開話題說:「秘書長可能有所不知。那謝元嵩,他既參加了和運,又背叛了和運,竟在你被請到‘七十六號’後不久,突然不告而別,到香港去了!」
童霜威把眼疑惑不解地朝江懷南看著。
江懷南語氣帶有惋惜和怨尤:「據說,現在已經去了重慶!此人無情無義,朝秦暮楚,不講交情,真是個不可救藥的大滑頭!他到了香港,不但在香港報紙上發表文章,大罵和運,還在香港報紙上公佈了汪先生、周佛海他們同友邦談判的密約,糟糕得很!」
童霜威十分吃驚,稍停才平靜下來,想:怪不得那次見到汪精衛時談起謝元嵩,汪精衛和李士群都破口大罵。原來謝元嵩突然又離開上海跑了呀!看來,連我被囚至今也是受了他的牽連了呢,這個開口閉口「老實」、「誠懇」的滑頭!他瞞著我替我簽名,盜用了我的名字害苦了我,又奉命一再勸我落水附逆。可是結果自己又突然跑了,我卻身陷囹圄在此倒霉受罪!真是從何說起!……越想,心裡越像有螞蟻爬、有火灼,不禁問:「他為什麼要跑?」
江懷南搖著頭:「誰知道呢?他突然失蹤後,外界傳聞,有的說是僧多粥少他嫌重要的肥缺內定給了別人,油水不大,他又同周佛海有矛盾,憤而出走的;有的說是他主張汪應當與蔣合作,現在見汪脫離了合作軌道另搞一套,他就有跳出圈子之意;也有的說,他感到汪無力量解決中日問題,失望而出走的。總之,此公向來神鬼莫測。看來大智若愚,實際城府極深,別人是無法猜度他的葫蘆裡賣什麼藥的!」
方麗清在一邊插嘴罵了起來:「殺千刀的!他臨走前還借了懷南一大筆鈔票,一聲不響就走了。」
江懷南苦笑,笑得故意好像氣度恢宏,是做給童霜威看的,說:「那倒沒有什麼,人去交情在嘛!我為人歷來是講交情的。他突然寫信給我,約我由蘇州到滬一晤,當面說:‘南京「維新政府」不久將壽終正寢、樹倒猢猻散了!你這「維新政府」的江蘇省政府教育廳長,眼看快要下臺。我有心助你一臂之力,在汪先生組成國民政府還都後,分得一杯羹。不知是否有此興趣?’我聽後,當然感激,他便說有急需,擬與友人籌建一個公司做生意,要我暫挪一筆款項借給他。款子數目不小,但看在當年交情分上,我如約給他將支票送去。誰知他上樓就撤梯,第三天,人竟逃之夭夭了!」
童霜威閉目聽著,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同謝元嵩相交以後,上他的當本來不是一次了。許多事都一起浮上腦際,特別想起在「好萊塢樂園」時謝元嵩說的:「其實,人生就是一場賭博!命運押上去,有勝有敗。不過,人生不賭博有什麼意思呢?賭贏了就能享樂!我這人是喜歡賭一賭的!賭贏了的那種樂趣,是無法形容的!」童霜威想:謝元嵩確是政治舞臺上的一個賭徒呀!他是算輸了還是贏了呢?他本是汪系的人,跟著汪精衛賣力,到了上海,又幫汪逆拉人落水。這是下了一次賭注,但突然又逃跑了!是因為感到輸了才逃亡的呢?還是認為逃離「孤島」去到重慶,把賭注下到那裡贏了可以撈取更多的好處呢?……頭腦裡亂糟糟,想不出個頭緒來,只感到自己被謝元嵩出賣得好苦!江懷南損失了一筆錢,那是他做了「維新」的漢奸,又想重新投靠汪精衛,咎由自取!可是我,純粹被謝元嵩當作了下賭注的籌碼。他瞞著我替我簽名參加漢奸的偽「六大」,不外是討好汪逆,表示他拉到了我這樣一個人物落水,對「和運」作出了貢獻。他替汪逆作說客來勸我落水與汪逆見面,也不外是同一用意。我未曾動搖,結果被綁架、軟禁至今。他卻自由自在,突然遠走高飛去抗日大後方了。真是個七十二變的孫悟空啊!
那些日本軍人大約已經走了。鐘聲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停止。寒山寺裡又變成一片死寂。
童霜威「唉」地嘆了一口氣,把頭直搖。
方麗清用一種鄙夷埋怨的神情,睜著兩隻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看著童霜威說:「謝元嵩這個赤佬,壞是壞,但一個跟斗十萬八千里,哪像你呀!你是個捧金碗討飯的戇大!人家想在上海做官就在上海做,不想在上海做官就到重慶去做。你呢?你開口閉口不做漢奸,落得個關在廟裡來修行,合算嗎?重慶會給你官、給你鈔票嗎?‘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爐香’,你呢?你叫做一步走錯,滿盤皆輸!道道地地的賠本生意!」
童霜威像被她潑了一頭髒水,心裡煩透了,只能嘴裡唸經:「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用右手食指仿照木槌敲著木魚打拍子,一句又一句。他要用念佛來剋制自己的痛苦與煩惱。他對方麗清銀狐圍脖上的兩隻兇惡的玻璃眼珠子反感透了,覺得那就像方麗清的心,冷森森的,惡毒又卑瑣。他不愛看!
江懷南忽然嘆一口氣,用十分關切、十分親熱的語氣懇請地說:「秘書長,今天我陪師母來,是家嶽丁嘯林幫助走了門路,找了李士群才能來的。他們有個好意,要我陪師母來勸勸您。俗話說‘既來之,則安之’,又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以秘書長您的名望地位,汪先生寄望甚殷。新政府的組成在即,人員名單即將確定,還都日期也已定在三月下旬,良機千載難逢,除國民黨外,還有不少政黨的領袖都參加了,濟濟一堂!」
童霜威念著佛,耳朵不能不聽,聽到這裡,又氣又好笑,想:什麼濟濟一堂呀?「社會民主黨」的黨魁漢奸江亢虎,他的黨聽說連一個黨員也沒有;「國家社會黨」的漢奸諸青來和「中國青年黨」的漢奸趙毓松都是些低檔的馬路政客,完全是花錢買來替汪精衛的「和運」吹喇叭抬轎子的!算什麼東西!
只聽江懷南勸道:「人生一世,草生春夏,該有遠慮,應知近憂。身在寶山,何必空手?是否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覆,讓師母帶個回信給他們?」
見江懷南又厚顏來勸說,滿口奴顏婢膝的漢奸謬論,童霜威強自忍耐,閉著雙目,一言不答。
方麗清看不過去,怨怪地說:「人家懷南一片好心,費了多少事,出了多少力,陪我來蘇州看望你。你不要讓人好心無好報抹一鼻子灰呀!你一向放著鵝毛不知輕,頂著磨盤不知重,也該學學本事,懂得風從哪裡起,雨從哪裡落!不為自己著想,也該多為我想想呀!再說,懷南的廳長快下臺了,你要是出來,也可以幫幫他忙,替他弄個肥缺呀!張三有錢不會花,李四會花又無錢!你這個張三呀,真氣死急死人了!」
聽她口上「懷南」叫得親熱,又見她對江懷南那種親暱體貼勁兒,更聽她說出來的話句句有刺,童霜威真想拍桌子破口叫她「滾」!終於,還是忍住了氣憤,閉著眼仍舊在唸:「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江懷南覺得方麗清的話過火了,又見方麗清當著童霜威的面脫口而出一聲一聲「懷南」地叫,眉眼神情間又老是流露出一種曖昧,心裡發急。他是個聰明機靈的人,見童霜威老不說話,面部神情有時又表露出一種強自剋制的氣惱,明白童霜威已經心如死灰。在寒山寺被軟禁並沒有能使他產生畏懼或悔悟。明白今天來是達不到目的了,不禁長長嘆了一口氣。他今天來,確是想規勸童霜威回心轉意,好對自己的前程有利,順便藉此機會早早把方麗清邀到蘇州歡聚幾天。他本以為童霜威遭了這一場無妄之災,說不定已經戰戰兢兢,想不到來後竟碰了釘子,心裡不快,咳嗽幾聲,說:「秘書長,我是誠心一輩子給您做心腹人的!像唱戲一樣,壞的配角能把主角砸下去,好的配角能把主角抬起來。秘書長如果出山,我是供您馳驅的。這次來後,不知哪天才能再來看望了!剛才的話,都是出於真心,請秘書長三思斟酌!」
方麗清在一邊,氣紅了臉,仍朝童霜威發洩怨尤:「你不要顧前不顧後,顧三不顧四。鬼迷張天師,把好話都當耳旁風。這次你再不聽勸,你一輩子在廟裡當老和尚,我也只好不管你了!」
江懷南聽方麗清說得絕情,在一旁忙順勢說好聽的:「師母好說,師母好說!我明白你是希望秘書長快點回心轉意,好和你一同回去,純粹一片好心。但千萬不要著急,我們改日可以想法再來。」
不料童霜威鐵硬地吐了一句:「以後,不必再來看我!」說畢,閉目靜坐,不再睜眼。
話談到這種地步,似乎只好不再往下進行了。
江懷南又嘆一口氣,半真半假。同方麗清作了個眼色,方麗清又掏出手絹拭眼淚。兩人站起身來,看看外邊,雪花又在飄飛了,亂瓊碎玉鋪得滿地都是。
方麗清最後發洩:「這麼大的風雪天特地來看你,想不到你良心給狗吃了!……」說著,嗚嗚地哭起來。接著,又從手提包裡取出一疊鈔票,放在童霜威身旁,說:「帶來給你的零用!」
但,童霜威像已入定,閉眼無聲,長袍棉鞋,鬍鬚很長,仔細看他,比遭綁架時蒼老得多了。
江懷南恭恭敬敬又是一個九十度鞠躬,說:「秘書長保重,我以後再來!」他勸解著在揩眼淚的方麗清:「師母,不要難過了!早點走吧。這條路上不大安全,有時有便衣隊!前不久還出過事打死過一個東洋人。」說著,他同方麗清掀簾走出寮房,向前走去。
外邊,飛雪紛紛揚揚,愈下愈大了。「陪伴」童霜威的中年冷麵人,掀開棉門簾朝裡張望了一下,見童霜威坐在那裡閉目不動,他又趕著出去送江懷南和方麗清出廟門。看著他們,上了等候在廟門外的那輛馬車,馬車蹄聲「嘚嘚」地走了。這時,寒山寺蒼黃色已經斑駁淡褪的照壁牆外,靜靜的空間,都讓白雪填滿。雪花隨風旋舞,溶入迷茫的空際。遠處楓橋鎮那面,混沌一片,天地一色。風雪迷漫中,不一會兒,馬車連影子也看不到了。
《哀郢》:屈原《楚辭》中《九歌》裡的一篇。《哀郢》是為楚國郢都被攻破而哀傷。由於郢都失陷,屈原追想起自己當年離郢和向東流放的情形,抒發了思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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