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霆心裡高興,飛步跑過去說:「真沒想到你這麼快已經到了!」

她笑笑,沒有回答,忽然指指照相館玻璃櫥窗說:「看,有趣不?」忽然發現他臉上的傷了,說:「啊,你怎麼啦?」

他沒有回答,抬眼一看,櫥窗裡一個金邊大鏡框,裡邊是希特勒的半身戎裝相,國社黨的制服胸前佩著鐵十字章。希特勒額上一綹歪歪的尖發,唇上一撮短髭,兩隻歇斯底里的眼睛兇狠閃光,面目可憎也可笑,卻威風凜凜。他厭惡地說:「這個崇拜尼采超人哲學和達爾文弱肉強食理論並創始法西斯主義的魔王,長得像個小丑,可恨他竟想主宰全世界,將戰火燒紅了歐洲!」

歐陽素心看著他的眼睛,說:「你懂嗎?這是家德國人開的照相館。不過,我聽說,並不真是德國人,老闆是被納粹黨驅逐出來的德籍猶太人。可是,最近,看到希特勒在歐洲瘋狂得勢,就把希特勒當祖宗供起來了。你說這是愚昧還是狡黠?」

他搖搖頭,說:「兼而有之,肉麻當有趣,可悲也可憐!」又說:「走吧,到‘白拉拉卡’去。」

兩人一起向「白拉拉卡」走,到了「白拉拉卡」門口,歐陽素心指指櫥窗說:「看呀!這裡也有有趣的事,真是咫尺之間也能看到世界風雲哪!天下怎麼能平靜?」

家霆一看,櫥窗裡用金邊鏡框擺著一張斯大林的巨幅畫像。斯大林濃眉大眼,風度翩翩的頭髮,威武的鬍子,胸前懸著勳章,臉上帶著微笑。他不禁笑了,說:「嗬,是有意思。兩家鄰居,各人掛各人的,像唱對臺戲。不過——」他沉吟著問:「‘白拉拉卡’的老闆不是白俄嗎?」

歐陽素心點頭:「是白俄呀!聽說是個大貴族呢!但被趕出來流亡在上海許多年了。論理,是應當仇恨斯大林的,可是現在卻擺出了斯大林的像對付鄰居的希特勒呢!」

家霆思索著說:「是啊!無論如何,俄羅斯總歸是他們的祖國嘛!……」他覺得有很多的感想,一時又說不出來。

羅宋大菜,迅速便宜,價廉物美,中午顧客很多。歐陽素心推開玻璃門朝裡一看,進去吃飯沒法談話,說:「家霆,人太多了,進去沒法談話。」她好像不想進去。

家霆點頭,說:「人太多了!我今天要告訴你些秘密,陪我啃麵包吧!」

歐陽素心笑了,笑得很甜,那雙眼睛又好像在跳動著希望的火苗了,說:「走!買兩個羅宋麵包,我們進法國公園裡去啃!」她走進「白拉拉卡」,一會兒攥著兩個兩頭尖的羅宋麵包出來了。

天,突然下起了濛濛的小雨花。雨絲又細又密,像是編織得十分精緻的一張半透明的無邊無涯的蛛網。

歐陽素心仰臉朝天上看看,說:「毛毛雨不會使衣服溼透的。走吧,我喜歡在雨中躑躅。」

法國公園裡,在寒冷陰霾的冬日,遊人稀少。天熱時,常有些父母和保姆帶了小孩來玩耍,現在不見蹤影了。夏天時,碧綠清澈的池水,現在混濁了,漂浮著腐敗的落葉和灰塵。本來蒼翠蔥蘢的法國梧桐,早已枝丫光禿禿地像老嫗乾枯的指掌,默然佇立。

兩人冒著寒風並肩談話,幹啃著鹹味的硬羅宋麵包。

歐陽素心著急地說:「家霆,快說吧,什麼秘密事?」

家霆先詳詳細細把爸爸前晚被「七十六號」綁架的事說了。

淋著碎雨花,歐陽素心靜靜聽了,著急地說:「怎麼辦呢?」她眼圈發紅,「我是估計你一定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昨天上午和昨天晚上我兩次打電話,都說你不在。現在,你打算怎樣呢?」她看看他臉上的傷痕,心裡難過。

家霆搖搖頭,莫衷一是,說:「唉,只能聽天由命了!」他忽然像經過充分考慮似的說:「歐陽,我想,今後我的人生道路不會是平坦的。我也沒有一個有地位的爸爸可以依靠了!本來,我在小時候,爸爸對我說過:等我長大了,到了高中或者大學,就送我出國去留洋。但現在,像一場春夢醒來,這些都似乎談不到了。繼母一向對我冷淡,如果爸爸有了三長兩短,她一定會馬上同我斷絕關係的。那時,我會怎麼樣?自己也難以預卜。我總有一種預感,要經歷很崎嶇的生涯,才能闖出自己未來的路來。也許,會成功;也許,會失敗。因此,我……」

歐陽素心忽然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家霆。眼神飽含責怪,也似有詫異。她突然說:「你同我講這些什麼意思?」

家霆有點囁嚅了,說:「我是如實地把心裡想的告訴你。昨夜,我想得很多,一夜也沒睡好。我覺得,我們是老同學、好朋友,認識你我感到幸福。但正因為這樣,我也願意你幸福,不願讓我的不幸連累了你。」

歐陽素心秀雅美麗的臉上忽然變得慘白了,說:「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說我:勢利、愛虛榮、不講情義,是嗎?」

冰涼的細雨中,家霆惶恐了:「沒有這意思,我是說——」他越想辯解,越是說不清了。

歐陽素心傷感地把頭搖搖,驀然垂下眼簾,用一種哀怨多情的聲調說:「家霆,你應當瞭解我。我不是那種人!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如果你有喜悅,我願分享你的一半;如果你有痛苦,我為什麼不能分擔你的一半?千萬不要胡思亂想!也許我們之間有緣分!我喜歡你!沒有任何條件地喜歡你。只要你上進,只要你始終是一個正直的好人,只要你永遠對我好。我,永遠是你的最好最好的朋友!」

家霆靈魂感動,心裡發熱,鼻子發酸。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話回答她,語言是顯得這樣無力。稍停,他發自內心地說:「歐陽,我感謝你,但我不需要人憐憫,你不要可憐我!」

她搖搖頭:「家霆,人的一生是難以逆料的。幸與不幸的來臨,有時不由自己做主。你現在確是不幸!但我會不會也有不幸的遭遇呢?誰知道?誰能說?你怕我是可憐你,但如果連同情憐憫的感情都沒有,又怎麼行呢?」

公園裡人寥若晨星,雨絲飄拂,風瑟瑟吹動著路邊地上潮溼的落葉,兩邊是脫盡落葉的法國梧桐,積著雨水的柏油路上明亮如鏡。

歐陽素心和他偎靠著向前走,迎著冷雨。前邊有一對在竊竊私語的愛侶繞到一棵常青樹背後去了。在那樹背後,夏天時池畔有個噴泉,會噴濺出晶瑩銀色的水花來。現在停止了噴水,空間充滿了寒冷和冬天的淒涼。

不知為什麼,他們信步也走到一棵大常青樹後面來了。

這裡避風,常青的落地大雪松,碧綠蒼翠,被雨水一灑更有生氣,枝葉上沾著細雨珠像綴滿了珍珠玻璃花。

歐陽素心停住腳步,她烏黑油亮的黑髮上沾著雨珠像戴著閃爍鑽石的美冠。她凝望著家霆氣質軒昂的臉和燃燒的眼睛,忽然退縮,但又悄然靠攏家霆,扔掉了手裡吃剩的麵包,渾身像起了火一樣的灼熱,用雙手抱著他的肩膀。他也扔掉了手裡吃剩的麵包,猛地回抱著她。剎那間,他叫了一聲:「歐陽!」親著她的臉,吻她。他發現她淋滿雨絲的臉上在流淚,而他自己,也已經淚流滿面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淚水了。為什麼哭呢?愛情的複雜是講不明白的。

稍停,他們手拉著手,像兩個小孩,在雨中離開那棵蔥蘢的雪松。帶著一種純潔、歡樂的幸福感情。

細雨拂臉,他親切地問:「能永遠愛我嗎?」

她沒有回答,朝他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好像會說話,睫毛上是白色的碎雨珠,像是在說:「難道還需要我回答嗎?難道你還不相信我會永遠愛你嗎?」

心裡洋溢著幸福和紛亂,也洋溢著茫然與不安。是一種交雜著甜和辣的感情,也許稍帶著苦味。他倆走著,走到公園開闊的中心地帶來了。在這裡,幾乎可以看到公園東南面的全景。那裡,遠處一切都纏裹在淡淡的乳白色的雨霧中,霧氣氤氳,像大海一樣動盪著。

四周無人。家霆把關於傳單的事講了。像講一個使人激動的愛國故事,一個迸發著青春和勇敢火焰的故事。

歐陽素心酣暢淋漓地笑了,認真地說:「好呀!好呀!我參加!我幹!我一定幹好!」她臉上泛著紅暈,變得更美了。

「你不會害怕吧?」家霆帶點玩笑地問。

「試一試吧!」歐陽素心收斂了笑容,「我想,我會幹得很漂亮的。」她臉上表露出聰慧穎悟,嘴角上掛著堅定的毅力。

他們又踱出公園去。細雨停了,衣服都早溼了。各自都要趕回學校去上課。歐陽素心準備回家換件衣服。兩人分手,約定晚上準八點鐘在慈淑大樓後門口見面。

下午,只有兩節課。家霆下課後回到仁安裡二十一號,進了後門就聽到麻將聲了。廚師傅胖子阿福正同在淘米的孃姨阿金聊天,自來水嘩啦啦響。胖子阿福前天晚上給打傷了左胳臂,左臂用根繃帶吊了起來,左臉上也有一處烏青塊。

家霆皺皺眉問:「樓上誰打牌呀?」他想象不出這種時候怎麼家裡還會出現牌聲。

阿金說:「老太太陪你娘在打小麻將,讓她散散心。」

家霆上樓,心裡記掛著給爸爸送衣物的事。到了二樓樓梯口,碰見「小娘娘」方麗明端了一隻紫銅空暖鍋下樓,家霆向她打聽,說:「小娘娘,給我爸爸送衣物的事不知怎麼了?」

「小娘娘」低聲說:「鄭金山剛剛來過,讓他去送衣裳,他已經走了。」

家霆心裡生氣,想:什麼事都把我撇在一邊。又想,好在已經給爸爸把衣物送去了,也就是了。聽著方老太太房裡的牌聲和說笑聲,嘆了一口氣,走上三樓,到自己房裡做功課,想:不管身處逆境多麼痛苦,一定要把功課學得更好,逆境中未嘗沒有慰藉和希望。

但,做著功課,心裡一會兒想念爸爸,一會兒又想念歐陽素心。回味著在法國公園裡甜蜜而匆忙的相會。歐陽素心說的話,使他感到溫暖、感到幸福,總覺得自己恐怕不能給她幸福,感到歉仄和空虛。又想:唉,我這幸福指的是什麼呢?難道不就是指的名利、地位、金錢等等形成富裕生活的因素嗎?可是,是否有了這些就是幸福,沒有這些就沒有幸福呢?倘若這樣,爸爸為什麼不做漢奸呢?媽媽為什麼當年寧可被槍殺在南京雨花臺呢?舅舅為什麼要坐監牢,出來後又東躲西藏吃苦耐勞呢?……顯然,有的幸福並不是能用金錢、名望、地位等等這些物質生活來換得的。它也許是一種崇高的信仰,一種崇高的感情,一種崇高的精神。……這樣想的時候,他才逐漸安心。

做完了功課,天色已晚,到樓下客堂間裡看看掛鐘,已經六點半了。他到廚房裡,自己找了個碗,同廚師傅胖子阿福說:「阿福!我晚上有事,先吃飯行嗎?」

爸爸給綁架走了,阿福捱了打,對家霆的態度倒是變得比往常好了,爽氣地說:「好好好!」

他用大碗給家霆盛了一碗飯,舀上了紅燒肉和塔棵菜,澆上了湯,遞給家霆,說:「不夠再添。」

家霆獨自到客堂間吃飯,草草吃完,就去程心如家。

心如也提早吃了晚飯,見家霆來了,問:「怎麼?談成了嗎?她同意?」

家霆得意地答:「當然!」將同歐陽素心約定的經過講了一遍。正講著,餘伯良來了,聽了經過,說:「太好了!我們早點去,等著給她保鏢!」

三人一起步行到慈淑大樓去。程心如穿了件大衣,傳單仍舊由程心如獨自帶在身上,危險的事他總是喜歡獨自先往身上攬的。

慈淑大樓一共七層,在南京東路山東路的東首,下面一二兩層是顧客擁擠的大陸商場,出售百貨。三層以上全部出租給一些私人或公司、學校、團體使用。這幢大樓抗戰前據說是花了一百六十萬銀元建造的,是上海有名的首富——英籍猶太人哈同遺孀羅迦陵的財產。

三人步行走到了慈淑大樓的後門。是吃晚飯時分,附近人不多,只有一夥小孩在捉迷藏,大聲喊叫,玩得高興。才七點四十五分。程心如說:「我們在這裡等她一刻鐘。她會準時來的吧?」

話音剛落,家霆用手一指,興奮地說:「看!她已經先來了!」

歐陽素心正站在不遠處,那兒避風也不惹人注目。她泰然自若,美麗的臉上燃著一個輕淡的微笑。她一定刻意打扮過,顯得格外明豔照人,一襲合體剪裁的西式套裝,襯出玲瓏浮凸的身材,躍動著青春的活力。像一片浮雲,冉冉地飄過來了。

餘伯良驚歎:「嗬!真漂亮!」

心如歉意地說:「想不到她這麼早就來了!」

四人站著講話,家霆作了介紹。程心如指派地說:「這樣吧,我來陪著歐陽先上樓看一看地點和位置。」

誰知,歐陽素心笑了,說:「一切不用費心了!我提前來了一會兒,上去仔細看過了。把東西交給我吧!你們三個在南京路山東路轉彎口上等著我好了。」

家霆和心如、伯良都笑了,她真是個辦事一板一眼的有心人啊!

餘伯良誇獎地說:「想不到你還很內行哩!」

家霆殷勤地說:「我來陪你上去!」他招呼程心如和餘伯良:「你倆到前面南京路上等著瞧吧!」

歐陽素心搖頭,笑著對家霆說:「你也無需去!我獨自行動方便些。」她從程心如手上接過用手帕扎著的一包傳單,同她帶著的一隻金邊藍羊皮的手提包夾在一起,笑著說:「再見!」話聲剛落,就飄忽地走進慈淑大樓左側的一個後門上樓去了。

程心如對家霆和餘伯良誇讚地說:「她真不錯!走吧,我們從山東路趕快繞到前邊南京路上去。」

天已暗黑下來,是萬家燈火的時刻。三個人腳步匆匆,一會兒就走到了人潮如湧、市聲沸揚、喧囂雜亂的南京路上。南京路上,華燈初上,街中央車水馬龍,高大的雙層公共汽車和叮叮噹噹的有軌電車在疾駛。商店多彩的玻璃大櫥窗裡霓虹燈紅紅綠綠變幻著光彩。馬路兩旁,各式各樣的行人摩肩接踵。三個人裝作不介意地老是昂首抬眼盯著慈淑大樓四樓的視窗。不一會兒,只見從那臨街的視窗裡紛紛揚揚甩出一把一把彩色的傳單來了!

色彩不同的傳單,像雪花飄飄,在閃爍著霓虹燈光的夜色中,翻動著,散開著,抖抖索索,忽高忽低地飛降下來,美麗極了。

程心如在擁擠的人流中故意尖聲高叫:「啊!看呀!那是什麼?」

家霆和餘伯良也跟著高叫:「看哪!」「看哪!」

路上的行人都停住腳步抬頭在觀看。有人在叫:「傳單!傳單!」許多人都擠著、跑著去搶那些慢慢飄落的傳單看。熱鬧的南京路上亂成一團,連馬路中央的車輛也堵塞了。看得到撿著傳單的人有的臉上帶著激動,有的將傳單珍貴地揣進口袋匆匆離去。

程心如和家霆、餘伯良三個在南京路的轉彎口上等著歐陽素心,情緒十分興奮。歷來撒傳單,數這次的效果最好了。因為是在熱鬧擁擠的南京路上呀!

一會兒,見歐陽素心左顧右盼從容地笑著來了,三個人都飛也似的迎上去。

程心如從心裡誇她說:「你幹得真好!」

歐陽素心的眼裡閃著快活的光彩,向他們微笑。

他們三個決定趕快離開慈淑大樓附近護送她回家。匆匆走在路上的時候,歐陽素心忽然對家霆說:「對了,有件事今天中午我忘記告訴你了。你想不到吧?謝樂山走了!」

「走了?」家霆奇怪地問,「到哪裡去了?」

「聽說跟他父親去香港了。他在學校裡領了一張肄業證走了,走得挺秘密的。」

「是嗎?」童家霆納悶地搖頭,「他跟謝元嵩突然秘密地走了?」他確實覺得人世間出乎意外的事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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