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已黑了,馬路上十分熱鬧,走著穿各式衣著的男女。戲院門口亮著彩燈,有新編的紹興戲在上演。舞廳門口霓虹燈變幻著色彩,聽得到鼓聲樂聲。一些餐館燈光燦燦,門口有小汽車,空氣裡似乎飄蕩著酒餚味。路上有兩個人不知為什麼打架,圍了一大群人在看,擁塞了一大串三輪車和黃包車。賣晚報的小孩拼命在叫喊。

他匆匆趕到環龍路那幢牆上有爬山虎枯藤的花園洋房跟前時,看到銀娣已經等在門口。門燈亮著,當她從鐵門旁出來剛一露臉時,家霆嚇了一跳。這簡直就是復活了的金娣呀!跟她姐姐金娣一模一樣了!從第一次見到銀娣到現在,時間不算長,銀娣的變化卻這麼快!她胖了一點,穿著合身的衣服,頭髮像她姐姐以前一樣黑亮,長長的睫毛,白白的臉,紅紅的嘴唇,眼目清明像兩潭池水。她同金娣真像孿生姐妹一樣,也正因這樣,她同歐陽素心眉眼也像,只不過歐陽比她身材高,體形勻稱。而她,顯得小巧玲瓏些。歐陽洋氣些,她土氣一些。家霆見了銀娣,想起了金娣和往日的一些舊事,不覺微喟地嘆了一口氣。

家霆開門見山,焦灼地問:「銀娣,發生了什麼事嗎?」

銀娣緊張、神秘地說:「我必須要趕快讓你知道這家人家是幹什麼的……」

「幹什麼的?」家霆驚詫地問。

「歐陽筱月當漢奸了!」

「什麼?」家霆又像捱了當頭一棒,什麼壞事都降臨了!急躁地問,「你怎麼知道的?」他血在迸流,心怦怦跳。

「我聽到了客人同他的談話,還有歐陽筱月夫妻的談話!」銀娣語氣急促,含有仇視和蔑視。

「歐陽素心知道嗎?」家霆痛心地問,他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彷彿看到誰將一堆汙穢的東西全部撒潑在純潔的歐陽素心身上,使他幾乎要暈厥了。

「她本來不知道,」銀娣說,「但是昨天她知道了!中午,她同歐陽筱月大鬧了一場,堅決反對父親做漢奸。晚上,她同她父母又一起大吵了一場。今天中午又同她父親好一場拼命,鬧得天翻地覆。她反對,但是沒有用,她痛哭,現在睡了,鎖上了房門,這兩天飯也沒有好好吃,我很擔心她會出事。歐陽筱月夫婦午後坐汽車出去了,一直沒回來!」

家霆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又是一個棘手的問題放在面前了。飛來橫禍!怎麼會想到歐陽素心的父親突然會附逆做了漢奸了呢?怎麼會料到歐陽素心會遭到這樣的不幸呢?歐陽素心怎麼來處理自己同她父親的關係?我又怎麼來處理這些關係?歐陽素心能同一個漢奸父親生活在一起嗎?我能愛一個可恥的漢奸的女兒嗎?……矛盾啊!矛盾!痛苦啊!痛苦!他感到六神無主了,不知所措了,沉吟著說:「啊!銀娣,你告訴我這件事,很好!但是……我怎麼辦呢?」

他似是自言自語,卻又萬分不放心歐陽素心,關切地問:「她要緊嗎?不會出事吧?」

銀娣在門燈光影裡臉色嚴肅,但似乎很有決斷地說:「你是不是去看看她?」

他也決斷地點頭,說:「對!在這種時候我應當去看看她!」他心裡是這樣愛她。在她處境如此困難、心情特別晦暗失望的時候,他應當毫不躊躇地在她身旁。但是,他應當怎麼為她出主意?他自己又應當怎麼處理眼面前突然發生的這種尷尬、艱難的局面呢?真是一點把握也沒有。心裡越亂,越不知該怎麼辦。他嘴裡不斷自言自語地呻吟:「唉!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想不到銀娣忽然說:「我昨天遇到柳叔叔了!他說:她父親做漢奸,她不一定能反對得掉。只要她反對漢奸,她就是個好人。她有一個漢奸爸爸,她無罪,怪不得她。誰叫她投胎投在這個人家的呢?你是她的老同學,在這種時候,不應當丟掉她,應當鼓勵她,讓她堅強,做個好人!」

聽銀娣講話頭頭是道,這麼老練,家霆完全出乎意外。銀娣比起她姐姐金娣來可是大不一樣了。是她同楊秋水阿姨,不,還有舅舅柳忠華接近,所以能這樣的吧?聽楊秋水阿姨講過,銀娣在難民收容所裡是學過文化的,後來又在勞工夜校上課,看來,她懂得許多道理。她說昨天她見到了舅舅,怎麼會見到的呢?真是太奇怪了!人生,意外的事太多了!難道他們之間是保持著聯絡的嗎?他脫口而出,問:「銀娣!你昨天是怎麼碰到我舅舅的呢?在哪裡?」

銀娣回答:「我昨天去上夜校,在路上遇到的。」她顯然是滴水不漏,給家霆一種她想保守機密的感覺:天下哪有這樣稀奇的巧事呢?

家霆急切地問:「他對我爸爸被綁架的事和我同歐陽素心的情況都知道嗎?」他估計,銀娣是會把這些都告訴柳忠華的。

銀娣點點頭。

家霆傷感地說:「唉,銀娣,我現在什麼親人也沒有了!只有舅舅,我卻還見不到他!」

銀娣沉默著,沒有做聲,稍停,說:「小姐是個好人!我雖在她家幫傭,她待我像姐妹一樣。人還說我長得有點像她哩!我要急著把一切告訴你,是覺得你該安慰安慰她,你也該及時知道她家的情況。柳叔叔他也是要我及時把這告訴你!」

「他沒有談到我爸爸的事?」

「沒有。」銀娣說,「他只說,事情已經如此,只有看發展了。要你堅強些,也要你努力上進,爭口氣。他說,這是不幸的事,但對你是一種磨練的機會,可能反而有利於一個人的成長。」

家霆覺得銀娣年齡比自己小,說起話來,有條有理一點也不小。他對她的看法完全變了。怕在門口久談不好,說:「銀娣,你帶我進去吧,我去看看歐陽!」

他跟隨銀娣跨進了大鐵門,夜色中花園裡晦暗安靜。冬日的樹木光禿禿的,陰影幢幢。空氣裡可以嗅到那種從潮溼的草地裡散出來的涼氣。走進樓下房裡迎面碰見朱媽。朱媽招呼著說:「童少爺,你來了?小姐在樓上。」

她讓銀娣帶著上樓,歐陽素心反鎖著房門。銀娣敲門說:「小姐,童少爺來了!」

先是毫無迴音。銀娣又「篤篤」敲門。

門「呀」的一聲開了。家霆看到歐陽素心披散著長髮、哭腫了眼站在門口。她穿了一件黑色緞面的旗袍,襯得膚色雪白。旗袍的緞面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增加了她的光彩。她的眼睛周圍有淡藍的暈圈,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見到家霆,她用一種深沉的胸音說:「你怎麼來了?」說這話時,她瞅瞅已經離開正在下樓的銀娣的背影,說:「是銀娣通知你來的?」

家霆點點頭隨她進房,兩人坐下。看到歐陽素心傷心悲慟的神色,家霆心裡難過,說:「我不能不來!」

「你一切都知道了?」她問。

家霆點頭,說:「是的,我們都太不幸了!各有各的不幸。」他情緒黯然,為安慰她,強打精神,把話說得平靜。

歐陽素心忽然失聲痛哭起來,伏在床上,哭得那麼傷心,似乎一場冰雹、一場風暴砸毀、摧毀了她的一切。她的面容憔悴了,像一朵盛開的鮮花遭到了霜凍。她把臉埋在手裡,肩膀不斷抽搐。

家霆恨不得能分擔她致命的痛苦,勸慰地說:「歐陽,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他感到自己的言語蒼白無力,不足以安慰歐陽素心巨大的悲傷,嘆口氣心酸地說:「歐陽,哭沒有用!我們是不是能想想什麼辦法解決一下這種不幸呢?……讓我們面向太陽,把陰影留到背後去吧!」

她從床上坐起來,抬起了頭,掠一掠散亂了的黑髮,嘆口氣搖著頭失望地說:「遲了!一切都遲了!他已經陷進深淵裡去了!已經無法挽回了!」說著,淚水潸潸流在臉上。

家霆近前親切地說:「歐陽,到底是怎麼的?他怎麼好好的要做漢奸呢?他不怕被人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嗎?」

歐陽素心搖搖頭:「我早有些懷疑了!常有些他的朋友來,他也同那些人出去交際。但沒有想到他竟真的會落水附逆!汪精衛組建偽國民政府,內定讓他幹財政部次長兼蘇浙皖稅務總局局長。我繼母說這是個肥缺!他早年在日本時,和周佛海在鹿兒島第七高等學校和京都帝國大學都是同學。我那繼母又是個貪財虛榮的女人,慫恿著他,就幹出秦檜般的事來了。」

家霆對歐陽素心曾說過的一些話及有時曾流露出的苦悶情緒似乎有點理解了,問:「你反對了?他怎麼說?他不是很愛你的嗎?你講話他應當聽的呀!」

「在他心目中,我還是孩子!他在政治上的事才不聽我的呢!」歐陽素心傷心地拭淚,「家霆,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我真恨透了,也急死了!我可以死,但承受不了這種恥辱和痛苦!」

家霆心裡暗忖:如果是我,我一定大鬧天宮!實在不行,就脫離關係!但這樣的話,他此時不願說,說了徒然刺激歐陽素心,於事無補。她一個未曾獨立的少女,離開了家能到哪裡去?他嘆口氣說:「心裡亂極了!真不知該怎麼辦好。如果我能負擔你,還好辦!可是,我現在也在風雨飄搖中,真不知該怎麼辦了。你繼續反對吧,好好勸勸他!如果能勸他帶你離開上海,走!去香港,就比這樣好!」

「不行!」歐陽素心洩氣地搖頭,「他鬼迷心竅了!我已經大吵大鬧過,甚至想到死!什麼話都說過了,一點用也沒有!知道他要做可恥的漢奸,卻無力改變或控制這種事,真太痛苦了!況且,他過去是那樣愛我,我也那樣愛他!」

家霆突然想:現在似乎只有一個辦法了!同歐陽一起走!讓歐陽同家庭脫離關係。但又想:唉,到哪裡去呢?我沒有自己的家,方家是不能住的,難道能出去流落街頭?本來衝動,逐漸冷靜下來了,嘆口氣說:「唉,歐陽!本來,倘若你離開家同他斷絕關係也是辦法,或者我們一起出走,去香港,到重慶,隱姓埋名,我們可以不讀書,可以過最貧窮艱苦的生活,可以找工作自食其力,我們可以像鳥兒似的出去飛!只要有一股愛國的正氣,其他什麼都可以不管也不要!但這些想法都太不現實!現在,我爸爸命運不定,生死難卜,我也不能離開孤島,我們是無處可去的。」

「是呀!可是,我怎麼辦呢?我感到心裡空虛,臉上羞恥!像墜在海里無所依靠,像心上給尖刀劃開了口子!」歐陽素心睜大了失神的雙眼,仰臉望著黑黝黝的窗外,似是要向上天尋問答案,呻吟著說,「我痛苦得難以生存下去了!」

家霆心裡焦急,勸慰、鼓勵著說:「不,歐陽!這一向來,我在痛苦中常常思索,痛苦與歡樂,像光明與黑暗,人應當懂得怎樣適應,才懂得怎樣生活。」他想起先一會兒銀娣講的舅舅柳忠華談的話了,說:「歐陽,真是禍不單行,我們確實都是厄運纏身了。我的家和你的家在這場戰爭中好像都崩潰、破碎了。就像我們的國家一樣!」他看見歐陽素心的眼裡淌下了淚水,繼續說:「你父親的事,你一定要繼續反對。只要反對,我們就頂天立地問心無愧。他墮落,由他自己負責,你愛國,你就是值得誇讚的中國兒女!你應當堅強!目前只有忍耐,再苦也忍耐!到我們一旦能自立的那天,我們就飛!」

歐陽素心仰望著天,臉孔背向燈光,慘白的嘴唇顫動,稀薄透明的淚水矇住她的雙眼。她心裡有無數難以傾瀉的痛苦,只能用淚水來洗滌。

稍停,她突然說:「家霆,你為什麼愛我?」

「因為你可愛!」

「我是問為什麼?」

「還用問嗎?」他誠懇地回答,「因為我愛上了你,我就覺得你可愛!是無需要講理由的,一千種理由都說不清這種愛的。我認為你可愛的原因,就是因為我愛上了你,你一切都好,一切都可愛!」

她似乎思索了一下,突然又說:「家霆,你不會因為我父親是這樣可恥,就看不起我吧?」

家霆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了她,親著她的臉頰,吻著她的黑髮,說:「不會的!歐陽,不會的!」

她哭了,也擁抱他,卻表現著自己的穩重,將淚水灑在他的肩上。

兩個人的靈魂似乎溶化在一起了,彼此的命運似乎誰也難以逆料。但在她的心裡,蘊藏著一個家霆估計不到的傷感的念頭。

公司大菜:一般包括一湯、一菜或二菜,外加麵包果醬之類,供洋行職員吃的西菜「份飯」。

捧坤伶:即捧女伶。

玩票:舊社會,許多富人或子弟,愛好京劇,組織「票房」,可自費排練、演出京劇,叫作「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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