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來到了冬天。
童霜威處於被暗中監視不敢隨意動彈的蝸居情況下,心情十分惡劣。
這種惡劣,當然也同國內和國際形勢有關。
國內蓬勃的抗戰高潮似乎已經過去。汪精衛降日以後,敵偽不斷在廣播和報紙上以「反共」為日軍停止進攻及變「反蔣」為「擁蔣」的條件。明眼人當然看得出這是一種誘降的手腕。日軍自從佔領武漢以後,進攻似乎不那麼凌厲了,戰局形成一副拖拉相持的狀態。被軟禁似的這種生活什麼時候才能解脫?童霜威煩躁、痛苦極了。
國際形勢,比童霜威預卜的也糟得多。九月初,德國閃電戰進攻波蘭,波蘭節節敗退。英、法雖然立即對德國宣戰,但沒有給波蘭切實的軍事援助,不到一個月,華沙淪陷,波蘭宣告覆亡。希特勒出兵波蘭時,那晚家霆買了一張號外帶回來給爸爸看,童霜威曾很高興地說:「英法終於同德國打起來了!德國是同日本一條戰線的,英法也勢必會同中國站在一條戰線上了!以後,就看美國怎麼了!美國擁有雄厚的實力,對於中國,口頭上有時好像表示同情,實際上戰略物資又去賣給日本,態度上也是遷就日本。現在,只希望美國的態度能有個改變了。」
「美國的態度會不會改變呢?」家霆問。
童霜威搖頭嘆息:「日本狼子野心,時刻想排斥英美等西方列強在亞洲的勢力實現霸權。現在日本、德國、義大利都很得勢,都很猖狂,誰要是看不到這點,遲早是要吃虧的。可嘆美國好像還很麻木!什麼時候她不麻木了,態度也就會改變了。」
「英、法軍事上能抗住德國的閃電戰嗎?」
「我看總不成問題吧。」童霜威樂觀地說。
可是,事實證明,童霜威的估計完全錯了!
下一步歐洲戰局如何發展?童霜威覺得自己是很難估計了。這些日子,他常默誦南宋宇文虛中的七律排遣心中的不快:
遙夜沉沉滿幕霜,有時歸夢到家鄉。
傳聞已筑西河館,自許能肥北海羊。
回首兩朝俱草莽,馳心萬里絕農桑。
人生一死渾閒事,裂眥穿胸不汝忘。
宇文虛中南宋高宗初年時出使金國被扣留,後遭殺害。這首詩中,第三句的「西河館」有個典故:春秋時,在平丘之盟中晉人扣押了魯國的季孫如意。晉叔魚勸季孫如意投降,說:「鮒(叔魚)也聞諸吏將為子除館於西河。」這句的意思是,聽說金人將要軟禁自己。第四句的「北海羊」則指的是蘇武牧羊堅貞不屈的典故。童霜威每當誦著這些詩時,就會感到心地暢快,情緒悲壯。他方寸已亂,自己寫不出詩來,胸臆間的塊壘,只有借誦唸他人的詩才能發洩了。
弄堂外的監視,一直沒有撤除。究竟是每天都有人監視,抑是偶爾有人來監視?弄不清。童霜威有一種八公山下草木皆兵的感覺,可怕的威脅一直無形地像彤雲密佈在心上。
江懷南託人轉請方立蓀給帶過兩次蘇州的吃食來。說他在蘇州,公務繁忙,未到上海,所以沒有來看望。童霜威本來也不想見他。心裡懷疑江懷南可能知道仁安裡二十一號受到了監視,所以不來。這個人是十分精靈圓滑的。
方立蓀有一次帶回過訊息,說:「我從丁老太爺那裡,聽說妹夫你是被‘七十六號’監視著的。監視的人同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包打聽全有關係,報告捕房也無用。‘七十六號’的警衛總隊長吳四寶是個凶神惡煞,原來也是上海青紅幫裡的人。他殺人不眨眼,現在綁票勒索,厲害得很,什麼人都不在他們眼裡。你處處要特別謹慎小心。」
家霆託程心如向看弄堂的阿三打聽訊息。阿三做著手勢膽小怕事地說:「那個戴金戒指的黑矮胖和他一夥的人,一個葫蘆頭,一個小眼睛,經常輪流在弄堂口和弄堂裡轉。神得很!忽而去了,忽而又來了!像《封神榜》上的土行孫!」
聽到這樣一些話,童霜威十分緊張,彷彿自己被一張拖天掃地的大網罩住了。逃脫沒有希望,怎麼辦呢?他六神無主,終日惶惶然、噩噩然。
這是十一月二十四號。他早上遲遲起來,聽到方麗清和方老太太、「小翠紅」,還有二十三號裡的陳太太已經打起麻將來了。但又忽然有了「老虎頭」的聲音。「老虎頭」搬走了,打麻將三缺一了,方老太太只好去請隔壁的陳太太來。陳太太的先生做米生意,很發財,是有身價的人家。但「老虎頭」捨不得這裡的麻將,常常趕來湊一腳。今天,「老虎頭」來遲了。童霜威聽到方麗清在說:「我讓你打!我手氣今天太背!等一會兒,換換手氣再打。」「老虎頭」客氣了幾句,好像是坐下打牌了。方麗清仍留在那裡看牌。一早就聽「啪!」「啪!」「嘩啦嘩啦」的麻將聲,童霜威心裡更加煩躁。
早點後,他翻開「小娘娘」送來的當天的報紙,萬萬沒有想到翻到社會新聞版,一條觸目驚心的新聞加了花邊框刺激著他的眼睛:
b昨日上午巨潑來斯路血案/b
公共租界高二法院刑庭長鬱華遭暗殺
(本報訊)昨日(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八時許,居住法租界巨潑來斯路一號之公共租界高二法院刑庭長鬱華,循例出門,擬往法院辦公,正上自備包車之際,遭預先埋伏在該處之歹徒二人開槍狙擊。鬱氏不及躲避,被擊中三彈,一中胸部,一中腰部,一適中心窩,穿入後背。鬱氏痛倒在地,血如泉湧。車伕當時衝上前將開槍歹徒之手抱住。但被兇手掙脫逃跑,兇手曾向車伕開了一槍,慌亂間未曾打中。車伕追至蒲石路口,見兇手奔上「8741」號汽車逃走,急向巡捕房報告。俟探捕趕來,兇手早已無影無蹤。鬱氏因傷及要害,在送往醫院途中與世長辭。鬱氏早年肄業於日本東京法政大學法科。回國後歷任司法行政部刑章司第三科科長。據云被刺與今年七月二十二日襲擊《中美日報》社時被捕之暴徒被判刑之事有關。鬱氏日前曾收到恐嚇信一封,要承審此案的鬱氏撤銷原判,宣告無罪,否則與渠本人不利。但鬱氏堅決不為惡勢力威脅所屈服,仍維持原判,將上訴駁回,遂遭毒手雲。
鬱華,童霜威是認識的。他有個弟弟叫郁達夫,有點名氣,是位做小說的。鬱華在日本留學時,也曾將他弟弟帶到日本讀書。鬱華為人耿直,衣著樸素,一口浙江富陽口音的普通話也還縈繞在童霜威耳邊。看到他遭歹徒暗殺的訊息,童霜威先是恨「七十六號」日偽特工的殘暴無恥,又痛心鬱華的死。接著,卻又感到身上發冷、兩手發涼,產生一種懼怕的心理,可恨的漢奸什麼壞事做不出來呢?
他有一種窒息感,窒息感是由恨和怕交織成的。放下報紙,在陽臺裡邊,隔著明晃晃的玻璃門望著那塊灰濛濛的被周圍樓房屋頂分鋸成不規則形的天空,愁悶地又想起去年深秋在香港灣仔蟄居時的心情了。非常後悔回到「孤島」上來。就是向人借錢也應當到重慶去的嘛!無論如何,那裡總比這裡好得多的嘛!心裡十分痛苦:自己未始不算老謀深算,為什麼下錯了這步棋呢?「棋差一著滿盤輸」,真不堪設想呀!
他揹著手開始在房裡來回蹀躞,嘴裡又輕輕吟起詩來:「遙夜沉沉滿幕霜,有時歸夢到家鄉……」
忽然,他聽到方麗清在同一個男的在說話。話聲、笑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邊走邊說,是到房裡來了。男的「哈哈」笑著,笑聲淹沒了話聲。一聽熟悉的笑聲,童霜威心一驚,轉過身來,果然看見方麗清陪著胖得像麵包似的謝元嵩走進房來。童霜威明白:雖然我一再叮囑任何客人來都不見,方麗清為了要我下水附逆,對謝元嵩是當「貴賓」看待的。這不,她竟親自陪著戴黑呢帽、腳步蹣跚、銜雪茄煙的謝元嵩來了!童霜威心裡真是生氣。自從那天通電話後,他明知是得罪謝元嵩了,可沒想到謝元嵩竟忽然又來了,這隻九頭鳥!這隻白虎星!他今天突然又來,幹什麼呢?
只見謝元嵩張著蛤蟆嘴拱手打哈哈:「哈哈,嘯天兄!久不見面,你可好啊?今天來看看你,敘談敘談。哈哈,如果不是見到嫂夫人,險險要吃閉門羹!樓下一個小姑娘,哈哈,偏說你不在!哈哈……」他那兩隻蛤蟆眼裡泛著得意的神色,氣色很好。一件嶄新的黑呢大衣和花呢西裝都做工講究,只可惜穿在他身上有點不相稱。
方麗清少有的熱情殷勤,不但倒茶,還拿出香菸、端出果盤。她有些事還是很聰明的,見謝元嵩來,感到又有人來勸童霜威了,高興得紅著臉說:「啊,嘯天不通人情世故,不識相!你是他好朋友,多勸勸他,多勸勸他!」說完,就又放心地去對面方老太太房裡打麻將去了。
童霜威像喝了一碗苦藥,又加喝了一杯燒酒一瓶酸醋,也不知心裡嘴裡是什麼味兒。請謝元嵩在小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另一隻小沙發上陪著,知道吵和罵、板臉和冷淡都不是辦法,嘆口氣說:「元嵩兄,我身體一直不好,心臟、血壓都有病,必須靜養。你我相交過去不錯,這一次,你是害苦了我了!」
謝元嵩脫下黑呢帽,露出禿頂,眨眨蛤蟆眼,似是老實得不能理解,說:「怎麼?嘯天兄,我還以為你經過這麼一段韜光養性,對有些事一定早想通了呢!哈哈,如非我代你在‘六大’上籤了個名,你能平平安安無事享福到今天?今天報看了吧?鬱華出事了!我知道你跟他不錯,這人我也認識。書呆子氣!好囉,他這下不做書呆子也遲了!」
童霜威皺眉,謝元嵩的話無法受用。
謝元嵩的雪茄煙味又隨噴出來的煙霧瀰漫一房,叫童霜威聞了頭暈。他咂咂嘴說:「現在,你也該出山施展抱負了!我這人,說真心話辦真心事是出名的,你完全應該信任我。你沒注意到嗎?和平是大勢所趨,反共也是大勢所趨。汪先生的建議事實已經被重慶接受。不過汪先生認為不妨直接談判,重慶他們則主張通過國際調解談判。汪先生主張公開反共,蔣先生主張隱蔽點反共,如此而已。區別並不大。蔣先生是心裡想和,嘴裡不敢言和;汪先生則是心口如一,為國家民族著想。說來說去,壞在共產黨手裡!要不,和平也許早實現了!」
童霜威吐了一口悶氣,耳朵裡嗡嗡響,天冷,脅下仍淌出汗來。
謝元嵩觀察著童霜威的表情,從果盤裡扦一隻金絲蜜棗放在嘴裡,嚼著說:「中國現在的處境要得到挽救,惟一的藥方是與日本從速恢復和平。我這人,一向最老實、最誠懇,你是知道的。我對嘯天兄你誠懇,你也應當對我誠懇。我今天,是專誠代表汪先生來看望你的。」說著,將個棗核「噗」的吐在痰盂裡。雪茄滅了,他又擦火柴點雪茄大口狂吸。
童霜威被他大膽坦率的漢奸言論驚呆了。聽他說是代表汪精衛來看望的,也辨不清真假,這個開口「老實」、閉口「真心」的人,歷來叫人難以捉摸。佯作沒聽清他講的話,自顧自地說:「元嵩兄,我只想有一個安居的環境,不要給我威脅,我希望能辦到這一點。別的事我都無興趣!」
謝元嵩吸了一口雪茄,爽快地點頭:「哦,好辦!好辦!是不成問題的問題嘛!汪先生正忙於籌建國府還都的事,正想仰仗各方同志一起努力!希望同你見見面、敘敘舊,談談和運。我是奉命先來勸駕的。明天下午如何?約定時間,派車來接!」
啊!聽得出真的是汪精衛派他來的。童霜威心跳加速,說:「元嵩兄!我的態度你早已知道!是否不要強人所難?請代轉告,我健康狀況不好。有你關照,我想會諒解的。」
謝元嵩咧開蛤蟆嘴笑笑,笑得無聲,有點狡猾,又似乎挺憨厚,忽又嘆口粗氣,說:「嘯天兄,玩政治的人都是滑頭,都有手腕,都會變魔術。像我這樣規規矩矩、實心實意肯說老實話以誠待人的傻瓜不多,這你最瞭解。汪先生希望同你見面,不去不但失禮,而且失策。幹什麼事都是遲不如早!比如瓜分一條豬,先來者吃腿肉,後來者可能只剩豬頭豬尾豬雜碎了!請客你不張嘴,偏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何苦來哉?倘到那一步,唉,老朋友,你的處境真的危險了!」
童霜威心上一刺,感到了嚴重的威脅,想到了鬱華的死,彷彿看到了淋漓的鮮血。但,此時此地,去同做了漢奸的汪精衛見面,是萬萬不可以的。他們已經盜用了我的名義,如果再深陷下去,將不可能被局外人諒解了,橫下心說:「‘與其不遜也,寧固!’我身體不好,需要養病,確不能也不想過問政治。失禮只有請包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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