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元嵩雖然仍咧開嘴打著哈哈,已經感到勸得沒有勁道了,像拿出殺手鐧似的突然用打雷似的聲音說:「嘯天兄!你這個玩政治的人,真是滑頭!真有手腕!真會變魔術啊!我太傻了!上你當了!」
真不知從何說起!童霜威像吃了一隻鑽天椒,又吃了一塊老薑,再加吃了一頭辣蒜,開不得口,氣得發抖,神情似是在問:你怎麼啦?……
謝元嵩大搖其頭,吃了大虧似的,振振有辭地說:「並非我危言聳聽!你是老於宦途的人,應當知道政治無情!你既然口口聲聲身體不好,不想過問政治,何以口上一套,暗中一套?」他兩隻蛤蟆眼不懷好意地盯著童霜威的眼睛,氣勢逼人地說:「你與重慶地下人員秘密勾結的事,別以為人不知道。天下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哈哈……」
童霜威遽然色變,立刻想到了在「皇冠」同張洪池見面的事,心一虛,嘴上囁嚅著說:「啊,啊,你是何所指呀?莫須有!莫須有!」
謝元嵩咬著雪茄哈哈一笑,搖頭晃腦:「哈哈,你說你不會賭錢,我現在才知道你是大賭客!哈哈,你的賭注押在重慶那一方了,對吧?我為人老實,你對我太不誠懇了!我要奉告一條新聞:‘七十六號’最近正在展開特工戰,一個我們的老熟人帶著特殊使命來到上海,你可知道?」
「誰?」童霜威脫口問,心裡發寒。
「你又想欺我老實人了?你庇護他、支援他、同他秘密勾結,還要問我嗎?」
「沒有的事!你指的是誰?」童霜威雖這樣問,心裡打鼓,早已猜到是誰了。
果然,謝元嵩哈哈朗笑,說:「張洪池!葉秋萍派來的!」
童霜威像當頭捱了一棒,又像淋了一盆冰水,渾身發顫,心裡明白:糟透了!自己的處境確乎危險到極點了!他們已經知道張洪池到了上海,看來是正在要抓張洪池嗎?……他定了定神,又變得坦然了。張洪池,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是的!葉秋萍是有信給我的,但我一點也沒有幫他們幹什麼,哪會牽連到我呢,說:「莫須有!張洪池你我都認識,他同我沒有關係,我也沒有同他有什麼政治牽連!」
謝元嵩伸伸懶腰,臉上變得特別厚道、特別愚蠢似的,說:「嘯天兄,該說的話我都說了。」他打了個哈欠,顯得疲倦,「聽不聽由你了!你是否能不再固執己見了?」
童霜威搖搖頭,沉默不答,怎麼答呢?
謝元嵩蹣跚地站起身來,搔搔禿頂,拿起身旁茶几上的黑呢帽頂在頭上,咧嘴咯咯笑著說:「我是白做了一趟魯肅,只有回去如實報命了!」
童霜威也站起身來,說:「元嵩兄,抱歉之至,請多海涵吧!」
謝元嵩有汽車停在弄口。他送謝元嵩下樓到後門口,沒有再送。送走了「瘟神」,童霜威兩腿發軟地上樓,獨自回到房裡。方麗清跟著進房來了,用眼斜睨著他,問:「談得怎麼樣?」
童霜威搖頭,背手踱著方步,看也不看她,生氣地說:「我是不該回上海來的!我是被他害,也被你害了!你早放我走,也不至於有今天!」
方麗清聽了,漲紅了臉,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人家長的是比干的七竅玲瓏心,你長的是一顆戇大的秤砣心!你是把些老朋友都得罪光了!江懷南得罪了,謝元嵩又得罪了。神仙領路你不走,你偏要做走麥城的關老爺,我看你將來懊悔也來不及!」
童霜威心裡強烈的反感又升起來了。唉!死女人!出家做和尚的想法突然又濃烈起來。他忍住氣惱,不去回答她,也不理睬她,卻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個信封,坐下來,將前些天自己用草書抄錄的《正氣歌》裝入信封。開啟墨盒,提筆在信封上寫了馮村的地址。拿出信箋,打算寫一封簡訊給馮村。
方麗清站在那裡,又氣又沒趣,把腳一跺,走出房去,「砰」的帶上了門。
童霜威不去理會,專心致志寫信。信上要馮村將他抄錄的《正氣歌》代呈「髯公」轉交「原在丁家橋之店號」。「髯公」指的是于右任。「原在丁家橋之店號」是指中央黨部,中央黨部戰前原在南京丁家橋。他聽說上海租界和重慶通訊是由香港轉,並不檢查。但為了謹慎,他信上未署名。他想:那張偽中委的名單肯定在重慶報紙上是會公佈的。我寄這去,是表明心跡,也是作一番洗刷。他決定寫完後,等下午家霆放學回來,叫家霆秘密將信發出。
當天晚上,童霜威心情特別不好。上午同謝元嵩一番談話,使他預感到要有厄運降臨。
他當然還想不出會是什麼厄運。
得罪汪精衛這夥漢奸,已無法挽回,也不願去挽回,因為降日做漢奸的事是寧死也幹不得的。張洪池這個倒霉的傢伙,看來是被「七十六號」逮捕了!不知會怎麼樣牽連到我?童霜威的心,像放在天上的一隻風箏,晃晃悠悠的,也不知什麼時候會斷線飛走或者一頭栽跌下來,老是提心吊膽。
二樓上的麻將牌聲仍像每天一樣在響,有時疏落,有時緊促,間或有幾下猛然奮起的「啪啪」聲。戲迷方傳經房裡的留聲機,一遍又一遍播放梅蘭芳的《貴妃醉酒》。戲迷正在學這個唱段,一遍一遍放得童霜威耳朵裡都要生老繭了,心裡煩躁。
家霆回來,按照爸爸的囑咐,到弄堂口的菸紙店裡買了郵票從郵筒裡悄悄發出了那封寄到重慶給馮村的信。發信回來後,家霆到爸爸房裡陪伴爸爸,聽爸爸講了上午謝元嵩來的情況,父子倆都愁眉苦臉,想不出萬全之計。
童霜威心事重重,呆呆發愣,老是好像在皺眉思索問題。
平時,只要打麻將,吃晚飯就無定時,一般總是很遲才開飯。今天,因為廚師傅胖子阿福的兒子有病,胖子阿福晚上要請假回去看看,所以六點多鐘開了飯。童霜威下樓吃晚飯時,只吃了半碗飯,就不想吃了。平時,在飯桌上,他樂意聽聽方老太太、「小翠紅」和方麗清她們說些張家長、李家短的事,或者談些牌經,講些外邊市面上的山海經,解解寂寞和無聊。今天晚飯時,聽她們嘰嘰喳喳談的是:有個在上海做了三十多年店員的潘姓老人,迷戀賽馬賭博,把全部積蓄都買了香檳票,最後輸得身上只剩一條短褲,跳黃浦江自殺了!……這使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去「好萊塢樂園」時,謝元嵩說的人生是場賭博的話!觸動了心思更加不快。他想:我是不能利令智昏落千秋罵名的!……勉強嚼下了碗裡的飯,獨自踽踽上樓到房裡去了,坐在沙發上發呆。
家霆發現爸爸有點異常,心裡不安。本來,買了璇宮劇院的話劇票約歐陽素心看話劇的。見爸爸愁悶,決定不出去了。晚飯後,見方麗清和方老太太等上樓了,他打電話到環龍路歐陽素心家。接電話的是銀娣。銀娣自從到歐陽家去幫傭後,情緒挺好。歐陽一家覺得她勤快伶俐,模樣長得也好,乾乾淨淨的,還識些字,都很喜歡她。家霆將金娣被炸死等往事告訴了歐陽素心,歐陽待銀娣更好。她代銀娣交了學費,每週有三個晚上,讓銀娣到環龍路的「環龍補習學校」補習功課。見是家霆打的電話,從語氣裡聽得出銀娣的高興。
家霆說:「告訴歐陽,我臨時有事不能去璇宮劇院看《葛嫩娘》了,叫她也別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了嗎?」銀娣問,「要不要叫她接電話?」
「不用了,明天我同她談。你馬上代我轉告就行。」
他掛上電話,打算上樓到爸爸房裡去同爸爸談談,安慰一下爸爸。誰知,正走出客堂要上樓,忽然聽到後門廚房裡胖子阿福、孃姨阿金和「小娘娘」方麗明一片聲嚷嚷起來:「不在家!不在家!」「你們做什麼?」……接著,聽到「啪啪」的打人聲,「叮噹」的碗盤砸碎聲,胖子阿福的「啊呀」、「哎喲」聲,「小娘娘」方麗明的驚叫聲,匯成了一片。
家霆心裡一驚,衝到廚房旁一看,只見六七個穿短打的彪形漢子在廚房裡,手裡都攥著手槍。胖子阿福倒在地上抱著頭哼叫,「小娘娘」和阿金被一個拿槍的漢子用手槍指著站在壁角里發抖。滿地碎瓷碗片。四五個漢子正衝出廚房往樓上去。
一陣寒噤纏繞全身,有種不祥的預兆陰風般鑽進骨腔。家霆登時想到了暗殺。想到爸爸的生命在危險之中,家霆什麼也不管了!他一咬牙,拼命往樓梯上跑,一把揪住正往樓上衝去的第一個上樓的黑衣暴徒,嘴裡向著二樓高叫:「爸爸!有強盜!有強盜!……強盜上樓了!……」
黑衣暴徒兇狠異常,回身猛地一拳打在家霆臉門上,後邊一個暴徒順手又是一拳、一腳,將家霆骨碌碌摔下了樓梯。家霆「喲」的一聲,捧住了臉,頭裡發暈,鼻血滴滴答答淌下來。一瞬間,幾個暴徒都衝上樓去了。
家霆疼痛難忍地呻吟著要爬起來。又一個暴徒上來,揪住衣領將他拖到客堂間,猛地將他膀子一擰摔在地上,狠狠踢了他一腳。朦朧中,他好像看到胖子阿福和阿金、「小娘娘」都來到客堂間裡了。一個穿舊西裝的五大三粗的絡腮鬍子,手裡攥著槍惡狠狠監視著他們。
樓上的人都被驅趕到打牌的那間房裡。童霜威房裡被查抄得兜底朝天,箱子、抽屜、櫥櫃……信件、紙片……亂糟糟地翻扔得一地。
童霜威在手槍威逼下,在黑夜中被綁架走了。
在樓上被反鎖在方老太太房間裡的人,隱約聽到童霜威的聲音吆喝:「要我去哪裡?……」他彷彿是在掙扎。後來,雜亂的腳步聲下樓了,聽到吹口哨,暴徒們一窩蜂走了。
暴徒們走後,家霆掙扎著起來,要打電話報警,拿起話筒,才發現電話線已經割斷。
家霆用手帕捂著臉,鼻血還在流,跑上樓去。方麗清在房裡呼天搶地地大哭,嘴裡像唱山歌。家霆好像聽到她哼的是:「閻王註定三更死,斷不留人到五更!……」又邊哭邊說:「我早說他敬酒不吃一定要吃罰酒呀!……我早說他得罪了朋友要現世報的呀!……叫我哪能辦!哪能辦?……」她那哭聲真像無線電裡常常播出的申曲《哭妙根篤爺》的哭法。又聽到她對方老太太說:「打電話,找小阿哥來商量!」還說:「要不要打電報給江懷南,讓他來看看怎麼辦,他過去一直是嘯天的貼心人!」
家霆感到厭惡,心裡火燒火燎。他肯定爸爸是被「七十六號」特工綁架走了。他們會不會殺害他呢?怎麼才能救爸爸出來呢?現在到哪裡打聽爸爸的下落呢?唉,真是無能為力啊!飛來的橫禍,出乎意外,但也在可料之中。怎麼辦呢?他一籌莫展。
他頭裡發暈,被打青了的眉骨和鼻樑處仍在疼痛,腦後也腫了一塊,心裡像打翻了五味作料瓶。他傷心地走上三樓,回到房裡撲在床上號啕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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