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現在,談起了這件舊事,歐陽素心笑得嗆咳起來,說:「要不是今天你說,我還真一點不知道呢!昨天,謝樂山又來電話,這次倒不邀我跳舞了,說要請我去‘d.d.s.’咖啡館,我說頭疼回絕了。為了小時候捉蟋蟀這件事,下次他再來電話——」她開心地格格發笑。

家霆問:「怎麼樣?」

她仍在笑:「我一定只有再陪他一次!」

雨水打著玻璃窗,清脆有聲,像琵琶輕抹慢彈。窗玻璃上的雨水溢下來,不斷地溢下來,映著燈光,珍珠似的燦爛閃光。外邊天色黝黑,迷迷濛濛。遠處不知誰家的鋼琴聲傳來,叮叮咚咚,彷彿來自天的盡頭,音韻悠長、蒼茫。

吃著炒麵,敘著舊,兩人常笑得格格的特別高興。回憶使他們親近,沉湎在一種甜美、溫暖的情緒中。晚飯吃完,朱媽來將碗盤和筷子收走。聽著不絕如縷的雨曲,歐陽素心忽然顯得心神不寧。她開了床頭櫃上一隻奶油色的收音機。電臺那麼多,一個接一個。她調撥了一會兒,不是廣告,就是京戲、申曲、滑稽戲或是靡靡之音的流行歌曲。她「啪」的又關上了收音機,縹縹緲緲嘆息了一聲。

家霆想:她可能又要像上次一樣播放貝多芬的《命運》了。誰知,沒有,她只是用眼看著那不斷濺打在亮晃晃窗玻璃上的雨水。雨水正像淚水似的在玻璃上淋漓流瀉。

她忽然推開窗戶放進風雨來。雨,濺溼了她的衣服;風,吹得她的黑髮飄飄飛動。她卻伸開雙臂像迎接和擁抱風雨,又似要讓風雨驅散心上的什麼痛苦。她才十七歲,又這麼美麗,怎麼有這麼多的負擔呢?

家霆上去,輕輕給她關上了窗戶。她向他笑笑,說:「我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愛淋淋風雨!……真涼快!真舒服!」

家霆想找點話題談談,想起了那天看到過的畫室,說:「歐陽,能讓我看看你的畫嗎?」

歐陽素心說:「當然可以!」她去開了那扇通向畫室的門,風趣地說:「看看我新畫的一幅鉅作吧!」她「啪」的開了電燈。

他跟著她走進了有著松脂油香的畫室。畫室潔淨,又極雜亂,放著一隻長沙發,有一隻堆滿了雜物的長條桌。此外,是畫架畫布、帆布畫凳。牆上、地上掛放著許多幅油畫,有風景,也有人像、靜物,多數沒有畫完。有一幅風景畫上只胡亂塗上了各種色塊。

他看到了在畫架上的那幅她新完成的傑作。

油畫的色彩漂亮極了!令人著迷。畫得隨心所欲,飄飄欲仙,富於靈氣,溫暖、朦朧,把人帶入夢一般的意境。她寫意而不拘泥於寫實。雲和霧氣撲朔迷離,使一切都變得如夢似煙,令人產生微醺的感覺。畫上有海,海中有山,山在深深淺淺虛虛實實的雲霧之中。海平線上堆積著沉甸甸壓在海面上的烏雲,風盛雲湧,似有無聲的閃閃雷電在震顫。海天彌合,若接若離,清新透明的空氣似在抖動。藍幽幽的雲霧露出空豁,晃動著光束。光束搖曳生姿,盪漾開去,變幻著色彩,是童話世界與夢幻意境的化身。有一輪光束給烏雲鑲上了金邊,是隱而未露的太陽的光?使人真盼著一個金色的太陽快點噴薄而出。

她說:「喜歡嗎?是我們爭辯了《戰爭與和平》後那夜我畫的,一直畫到第二天早上,整整一夜沒睡。」

她畫的是什麼呢?像是仙境,給人縹緲、幽遠的印象。除了神秘的變化著的海、山、雲、霧、天空、光束,還有山上的花。花,一定是山杜鵑,開放得如火如荼,鮮豔極了。

他讚歎地說:「啊,美極了!真是一幅奇異的傑作!可惜我能有感受,卻說不出。我覺得這裡充滿了你的想象,不然絕不可能這麼美!你能告訴我,你畫的到底是什麼?」

她爽朗地笑了,說:「我自己也說不清。我畫的是我想追求的東西,也許是和平?是幸福?是愛?是美?是真理?……總之,是最最美好的東西,也是在我想象和感覺中縹縹緲緲的東西。最美好的東西都被戰爭破壞了!」

是呀,畫上的雲團和霧氣似有形似無形,它們凝滯、移動、消逝,光線穿插環繞,在向四方擴散。淡紫色的、蔚藍色的、紫紅色的、銀灰色的色彩和光輝閃耀璀璨,畫上邊蘊含著美,一種驚心動魄的美,一種震懾人心的美!他看著畫,對她說:「你像個哲學家了!但,為什麼這樣悲觀?」

「藝術家應當是哲學家,用顏色、光線和形象來表現思想和感覺,發掘它的意義和價值。可惜我還做不到。」

「應當給這幅畫起一個美麗的名字!」

「我早就想好了,畫名是《山在虛無縹緲間》,行嗎?」

他久久地凝視著這幅畫,色和光的運用是非常神奇的。聽著雨聲嘩嘩,感到畫面上的雲霧飄浮波動,高山似隱似現。這使他記起,戰前在南京瀟湘路家裡在雨中或在雲霧繚繞的黎明遠眺紫金山的情景。有時狂風暴雨驟然而至,陽光收斂,一切變為迷茫。雲霧如浪濤,似有無聲的音樂在飄響。畫,真美,可惜太虛幻了!又好像尚未畫完。

他想說些什麼,又不知說些什麼好。

她又將他帶出畫室回到房裡。然後,站到窗前,呆呆地看著雨水潑剌剌地在窗玻璃上噴濺,默默無言。

雨嘩嘩在下,奏琴般地敲打著窗前的樹葉,連綿有聲,不斷如縷。在渺渺的夜空下,雨水一定正泛流在房頂和馬路上。家霆也說不出自己今夜來要達到什麼目的。他只是想看看歐陽素心,同她談談,跟她一起消磨一個夜晚,看看她那雙神奇的跳躍著希望的火苗的眼睛。他心裡也渴望著今晚能得到她一個許諾,哪怕是點一下頭或預設似的笑一下也好。他想把自己在感情上交給她,同樣也希望她能給予回報。雨聲使他的心感到壓抑。他凝望著她,感嘆和驚訝她在那幅畫上所表現出的天才。她默默無聲地坐著,聽著雨聲,似乎生活在空虛之中,模樣像他看到過的法國畫家雷諾阿畫的一幅《羅曼·拉科小姐像》,只不過,她比那位貴族小姐還要耐看得多,樸素、自然而高貴。

忽然,雨,變小了。他覺得不應該回去得太晚,心裡像有浪潮澎湃,想說的話總覺得難以出口,但他終於鼓足勇氣說:「歐陽,我以後能成為你的好朋友嗎?」

歐陽素心用一種含著感情的眼光望著他,說:「你喚醒了我許多美好的回憶和思念。你怎麼還這樣說呢?」

感情是很難表達的,它超越了語言。他覺得這就是滿意的答覆了,說:「我走了!」心裡是舒暢的。他的心沉浮在一個飽滿而歡悅的情感世界裡。

她看看窗外快要停歇的小雨,說:「雨恐怕還要下,你就早點回去吧!」

她把自己用的一把講究的花傘遞在他手裡,送他下樓。樓下客堂裡的門虛掩著,聽得出裡邊有客人熱鬧地在講話。她冒著雨送他到了門口,替他關鐵門,身上的毛藍布旗袍都淋溼了。臨別時,他看到她白皙的臉上有一種親切迷人的微笑。她對他輕聲嫵媚地說:「什麼時候想看到我,就給我打電話吧!」

家霆第二天精神抖擻。

昨晚的事,他每一想起立刻有一種幸福的感覺。白天在學校裡,下了課他老是想唱唱歌。有這樣高興的事,真想告訴給別人知道。但想起程心如對他的冷靜的勸告,想起餘伯良那種起鬨的孩子氣,他就又不想告訴他們了。

下課放學回到家裡以後,發現異常的靜悄。既無牌聲,也無留聲機京戲唱片聲和談笑聲。「小娘娘」告訴他:「除了你爸爸,人都去西愛鹹斯路吃晚飯了。」

「西愛鹹斯路」指的是方立蓀新買的花園洋房。

家霆到爸爸房裡,見童霜威睡著,他就不驚動爸爸了。踮腳走路,見桌上有一幅爸爸寫好的草書放在那裡,細細一看,是抄錄的文天祥的《正氣歌》:「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筆走龍蛇,大氣磅礴,他似乎能明白爸爸的心意。看看睡著的童霜威,心想:爸爸一定心情不好,寂寞無聊,所以睡了。心裡感到一陣難受。

他回到三樓房裡,自己也說不出是為了什麼,竟將珍藏著的媽媽的遺像拿出來看了半天。照片是在蘇州寒山寺照壁牆前幾樹杏花旁拍攝的。媽媽柳葦在褪色發黃的照片上帶著嚮往的神情在微笑。翻轉照片,他又誦讀起照片背後那四句用鉛筆寫的詩來了:「一陂春水繞花身,花影妖嬈各佔春。縱被東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成塵。」看著照片誦著詩時,他禁不住心裡發酸了。

他現在一人單住一間房,比同戲迷表哥方傳經同住一間房要好得多了。安靜、自由,聞不到傳經有時噴人的酒氣;看不到傳經一個接一個大聲打哈欠;更聽不到傳經一遍又一遍扭扭捏捏哼京戲、聽唱片……此刻,看著媽媽的照片,他流著淚從心裡面把自己的高興無聲地傾訴給媽媽聽。他覺得照片上的媽媽似乎是歡樂的。

看著照片,他想起舅舅和楊秋水阿姨來了。幸而有這張照片,還能看到媽媽的模樣。他決定以後要把這張照片給歐陽素心看,在適當的時候將媽媽的事也告訴她。

想起了舅舅和楊秋水阿姨,他忽然有一種強烈地想再看看他們的願望。昨天剛見過歐陽素心,今天他又想再見到她,同她在一起是一種甜蜜的幸福。可是,有顧慮:歐陽素心說過,她的繼母是一個「生性像長著渾身螫毛的蕁麻一樣愛刺人的女人」。這使他警惕:絕不能天天去找歐陽素心,免得被她的繼母嚼舌。他想:儘管舅舅叮囑我不要再去找他,但我悄悄去一次怕什麼呢?我要去看看舅舅,也看看楊秋水阿姨,將爸爸現在的情況告訴他們。那天舅舅打電話來時,太匆促,也說得太簡略,他一定是非常不放心的。再說,我也要同舅舅商量一下,該叫爸爸怎麼辦才好?這樣一想,他決定再到滬西去一次。

他下樓對「小娘娘」說:「我出去有點事,不在家吃飯了。爸爸醒來,請你對他說一聲。」說完,邁步走出後門。

在弄堂口他大吃一驚,看到那手戴金戒指的黑胖矮子,穿著短打在對面馬路邊上站著抽菸。但對他似乎並不注意。他有心試試,快步流星地走,在馬路上繞來繞去,看看背後有沒有人跟蹤。試了一會兒,並沒有人盯梢,他走到汽車站,跳上一輛公共汽車就走了。

照上次的走法,又到了永康紗廠勞工夜校門前了。使他高興的是:楊秋水阿姨仍舊坐在上次的老地方在同一些女工不知談些什麼。已是黃昏,他湊上前去,在門口叫了一聲:「楊阿姨!」

見到家霆,楊秋水戴著眼鏡的清秀白淨的臉上露出欣喜,起身來到門口,說:「嗬,是你呀!……」又問:「來幹什麼?」不等家霆回答,又說:「你一定還沒有吃過晚飯吧?在前邊等我一會兒,我把這裡的事了一了,我們一同去吃飯。」

他點點頭,見楊秋水很忙,獨自離開夜校,在前邊不遠處的一個小弄堂附近等著。身邊一隻水泥垃圾箱開著蓋,有個揹筐拾垃圾和香菸頭的小孩在翻動垃圾。近旁一個小便池裡臭氣熏天。這一帶比起市區熱鬧地段,顯得特別貧窮、破陋與寒磣。

只過了不到十分鐘,楊秋水出來找家霆了。近前後,她熱絡地輕聲問:「家霆,找你舅舅?」

家霆點點頭,補充說:「也看看您。」

楊秋水和藹地笑了,說:「你舅舅叮囑你不要來的呀!他早搬走了,在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話雖如此,她卻沒有嚴厲責怪的意思,拍拍家霆的肩膀,說:「走,我們去吃餛飩,一路談談。」

家霆聽說舅舅不在,也不知在哪裡,心裡空落落的有些失望,說:「楊阿姨,我怕舅舅不放心我們,所以來看看他同他說說的。他不在我就同你說。你要是見到他,把我的話轉告他。」說著,簡單將有人監視等情況說了。

楊秋水挽著他的胳膊聽他說完,皺著眉說:「你爸爸的膽量太小了!他受監視是真,但這事放在你舅舅身上,是一定會努力想出擺脫監視的辦法來的。當然,你爸爸年歲大些,又養尊處優慣了,人對條件的要求不同,這也不能太苛責他。」稍停,又叮囑說:「看來,你爸爸也只有照現在這樣辦了。小心提防,等到有機會馬上想法走。」

他們在上次家霆見到柳忠華舅舅的那條弄堂外的橫街上,走進一家吃餛飩的小店裡去。生意不太好,顧客少,店裡兼賣大餅油條。家霆搶著買了兩副大餅油條,楊秋水叫了兩碗菜肉餛飩,家霆又搶著付了錢。楊秋水笑了,說:「怎麼?怕阿姨窮請不起你?」她從店老闆娘手裡將錢取回交給家霆,自己又付了錢。家霆只好由她。

兩人坐下,鄰座無人。家霆忍不住說:「楊阿姨,我來也是想看看您的。您能多講點媽媽的事給我聽聽嗎?」

楊秋水親切地看著家霆,家霆感到她像個母親。她嘆口氣說:「可以的,但我需要想一想。將來,總有機會講給你聽的。今天,我心情不寧。你知道嗎?就是上次你見到的那個銀娣,她的娘死了!」

「她娘死了?」家霆感到太突然了,立刻又想到了金娣,太悽慘了,這家人家太不幸了!他難過地說:「前不久還見她到仁安裡去的,怎麼死了呢?」他腦際浮現出金娣娘病懨懨的樣子。

老闆娘端了餛飩來。餛飩一隻只很大,湯上飄著蔥花和豬油,散著熱氣。

楊秋水用湯匙舀餛飩吃,輕聲地說:「銀娣和她娘逃難到了上海後,本來都在牛莊路大慈難民收容所的。銀娣是個聰明伶俐又上進的小姑娘。難民所裡,不但上文化課,也進行抗日教育,她表現很好。因為長得好看,難民所裡混雜在難民中的流氓要欺侮她。那時我正在難民所裡工作。我們開除了流氓,恢復了秩序。我們用移民墾荒的名義,送過幾批難胞離開上海,有的到嘉定、清浦、常熟一帶去參加江南抗日義勇軍,有的到浙江溫州轉往皖南去新四軍裡參加抗戰。銀娣本來也要送走的,因為她媽媽有嚴重的心臟病,沒能去。難民所裡將她母女輸送到了紗廠。她娘身體本來不好,去仁安裡方家回來後,知道大女兒死了,老是恨自己對不起女兒,哭得不停。這不,昨天夜裡,突然叫喊心口疼,打了幾個滾就死了。」

家霆聽到這裡,哼哼地呻吟了一聲,匙裡一隻餛飩掉到桌上,問:「銀娣怎麼辦呢?」

楊秋水邊吃邊說:「她死了,銀娣又有麻煩事。她那粗紗間的拿摩溫給一個同‘七十六號’有關係的招工頭拉皮條。招工頭看中了銀娣,糾纏了好幾次。娘一死,銀娣單身住工房更不方便,很怕隨時會被那招工頭侮辱。我想給她換個廠或者另外找個地方落落腳,還沒有門路,所以心裡煩得很!」

聽楊阿姨一口氣談了這些情況,家霆忽然心上萌發了一個念頭。他本來在那天第一次見到銀娣和她娘時,就決心要盡力給她們一些同情和幫助的,一直沒有如願,心裡老像欠缺了什麼。現在,銀娣的娘死了,銀娣孤孑一人,面臨可怕、尷尬的處境,他覺得拿出自己的力量來幫助她是義不容辭的。他忽然想到了歐陽素心,他說:「楊阿姨,我認識一個女同學,她家裡很闊綽的。倘若,我將銀娣介紹給她,在她家幫傭,你看是不是行?」

楊秋水說:「那當然行!至少暫時也可幫助她渡過困境呀!」但又問:「你這女同學家是幹什麼的?」

家霆如實根據自己知道的作了介紹,說:「我馬上先打個電話問問她,你看好不好?」

他們匆匆將餛飩和大餅油條都吃了。楊秋水陪家霆到附近一家小菸紙店裡借打電話。巧得很,歐陽素心在家。

家霆在電話中說:「歐陽嗎?我想求你一件事……」他將銀娣的情況扼要講了,說:「倘若讓她去你家幫傭,給你做做伴,我看你是一定會喜歡她的。她長得還真有點像你呢!」

歐陽素心笑了,說:「天老爺,你真有趣!怎麼會突然想出這麼一件怪事來找我?」見他態度懇切,她最後說:「我同爸爸商量一下,我看是可以的。我們是缺少一個勤快可靠、識點字能送茶待客的人。我一定努力辦。」

他覺得她是一諾千金的,放下電話,欣慰地說:「事情看來是一定成功了!」又說:「等她到了歐陽家,我要勸歐陽給她條件,讓她繼續上學。環龍路上,有個夜間補習學校,她可以晚上去補習。」他說這話時,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一件對金娣一家補償歉仄的好事,使他減輕了心上的負擔。

他同楊秋水阿姨約定了明天再見面的時間,並且商定了帶銀娣去歐陽素心家幫傭的步驟。然後,又陪楊秋水說了一會兒,才告別回家。

天空,像黑色的錦緞,使人有一種難以解脫的沉重壓力罩在頭頂。在路邊等公共汽車時,周圍有世俗的喧囂:小汽車的喇叭聲,腳踏車的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忽然,一幢樓房裡不知誰家有人在彈奏曼陀鈴,清脆的樂聲隨著秋風在夜空流瀉,歡躍的音波,捲起了家霆心上的風雨。彈的是《義勇軍進行曲》。抗戰初期,這支歌響徹雲霄,無論城鄉,無論東西南北,處處都聽到人在高唱:「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現在,「孤島」充塞靡靡之音,環境險惡,很少聽到這支激動人心充滿雷聲與怒濤的歌曲了!今夜,聽到了它,感染力更強,使家霆想起了抗戰初期許多往事。彈奏者是什麼樣的人呢?家霆屏息靜聽,心頭動情,飽含激奮。公共汽車靠站了,他由著別人往上擠,站住腳跟不動。他戀戀不捨,不願向這最強音告別,仍在靜靜傾聽,停留著準備再等下一輛車。他珍惜這沸騰的樂聲,沐浴著金風,許多激動的思想在心頭盪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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