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翠紅」叮囑:「剛才我對你說的,都不要讓別人知道。」

家霆怕舅舅來電話,站起身來,說:「我下樓去打個電話。」關於舅舅柳忠華的事,除了爸爸他對誰都滴水不漏。他決定接了舅舅的電話後,今晚無論如何要到歐陽素心家裡,同她見一面。爸爸的不幸遭遇使他痛苦,他更迫切想會會歐陽素心了。

柳忠華真是守信用的人,家霆在樓下客堂間裡看《新聞報》等電話,正在七時整,自鳴鐘「當!當!」敲響時,電話鈴響了。他緊張地拿起電話,聽到舅舅略帶沙啞的話聲:「喂!」

他驚喜地回答:「對!我是家霆!」他怕給廂房裡的「老虎頭」聽到什麼,不敢叫舅舅,只搶先把預先想好的話像放機關槍地說了:「那件事,不行了!讓我告訴你,不行了!你不要再來電話了!懂嗎?有變化!對了!……」

把這些話說完,只聽柳忠華說:「知道了!」又叮囑了一句:「你們身體當心!」就「克」的擱上了電話。

家霆悵悵地在電話機旁站了一會兒。今天方麗清她們沒有打牌,他想看看是否快要開飯,走進廚房,見廚師傅胖子阿福在鍋裡烙蘿蔔絲餅,「小娘娘」方麗明正在廚房裡給方老太太洗擇燕窩。幾隻菜已經盛好在盤子裡。他知道快開飯了,決定上樓去看一會兒書,等吃了晚飯趕快去歐陽素心家。

八點多鐘時,家霆站在環龍路那幢漂亮的攀滿碧綠爬山虎藤蘿和翠葉的花園洋房的鐵門外了。這是一個神奇而芬芳的夜晚。藍天下沒有月亮,一些散碎的繁星在眨眼,飄著一些浮雲。清風陣陣,羽毛似的雲片在冉冉移動。透過矮牆上的鐵柵欄,看到那幢彷彿是古畫色澤的洋房在夜色中有點神秘,又好像冷冰冰的。

洋房的樓下和二樓上有的房間裡亮著金蓮花似的燈盞,射出耀眼的光芒。有好聽的口琴聲傳來。吹的是家霆熟悉的曲子。他猜測:一定是歐陽素心在吹口琴。在南京上初一時,教音樂課的陳老師教過這支歌,歌詞是:

記得當時年紀小,

我愛談天你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林梢鳥在叫。

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

夢裡花兒落多少……

聽到悠揚的口琴聲,引起他許多鮮明的回憶,捲起了心上的漣漪,他鼓起勇氣撳了門鈴。

一會兒,有人從洋房裡走出來,經過一條水泥路來開門。他聽到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誰啊?」

他說:「我找歐陽素心,她在家嗎?」

梳髮髻的中年女傭開了門,彬彬有禮地問:「你是誰?貴姓?」她上下打量著家霆。

他說:「我是她過去的同學,姓童。」

「啊!」中年女傭似乎知道來的是誰了,微笑著點頭,客氣地說:「小姐在二樓,請跟我來吧。」

口琴聲仍在傳來,正反覆吹著那支歌。家霆跟著進了鐵門,夜色裡,看到這是一個小巧精緻的花園,有如茵的綠草地,靠近水泥路兩邊是成行的冬青,靠近房屋視窗的是一棵雍容多姿傘狀的大雪松,蒼翠挺秀。進了屋,燈光雪亮,有鋪著地毯上樓的扶梯,左側是間客廳,亮著枝形吊燈,裡面坐著些人在談笑,有男有女,還有男孩子的話聲。中年女傭帶家霆上樓,在樓梯口叫了一聲:「小姐,有客人找!」冉冉轉身慢慢下樓去了。

口琴聲悠然停止。家霆看到歐陽素心從房裡出來迎面站在樓道里。十七歲真是少女美麗的時光!她穿著西式的格子裙衣,灰底上有紅藍條格,鮮豔而又文雅。烏髮自然地拳曲在耳邊。她臉上被樓梯過道口的燈光對映得光彩照人,漆黑晶亮的眸子露出意外的驚訝,高貴得像個童話裡的公主。她微微帶著笑意,沒有說話。

家霆熱情招呼:「歐陽,我來了!」又說:「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呢?」說著,他走上前去。

歐陽素心笑笑,請他進房,反問:「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呢?」她的語氣突然有點冷。

他用笑來和緩,打量著她的房間。這是朝南有著陽臺的大房間,鋪著銀灰地毯,掛著綠色窗幔,燈光明亮,房裡散發著香水味。燈光使一套奶油色的新式傢俱顯得特別華麗。靠視窗的一隻小寫字桌上翻開著一本書,窗外的樹影因花園裡路燈光的對映將扶疏的枝杈影子投在窗上。那本書頁有時輕輕被風翻動。房裡空氣流通,清潔舒適。五斗櫥上擺著一隻長方形的熱帶魚缸,彩色的熱帶魚活潑遊動。一隻玻璃書櫥的上層放著些有趣的玩偶:穿長袍馬褂的中國娃娃,穿和服的日本女孩,金髮西裝的西方兒童……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牆上幾隻嵌著風景彩色油畫的大鏡框,一張最大的油畫,畫的是日本富士山和櫻花。畫色已經陳舊,氣勢與意境博大深遠。因為畫的是日本富士山,家霆感到刺眼,不禁對著畫多看了一眼。

他同她在圓桌旁坐下了,他猜剛才來時她一定正躺在床上吹口琴。蜜色被罩的床上有躺過的痕跡。一本《戰爭與和平》正扔在床上。先一會兒她很可能是在看書。

他找著話使空氣活躍起來:「你在看《戰爭與和平》?」

她笑笑:「是呀!我在繼續那天我們之間的辯論,進行思考!」

他真誠地說:「那天你不高興了?」

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態度仍有點冷,說:「你也不愉快吧?」

他搖搖頭,說:「沒有!」

「你今天來幹什麼?」她突然問。

他語塞了,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反正,他想念她,想見見她,想同她在一起。再痛苦見到她心上的烏雲也會消散。他吞吞吐吐地說:「必須有事才能來嗎?也許……我只不過是想來看看你,同你隨便談談。」

「也許,好像你是不該到今天連電話都不打的!」

他感到一種歉意,說:「我確實天天在等你的電話。而且,我家裡出了點事。」

「可以告訴我嗎?」她問,聲音和眼神是關切的。直到這時,她才去櫥裡拿出一碟杏花軟糖來給家霆吃,冷的態度開始變化了。

他覺得對她不應當隱瞞什麼。他相信這樣的坦率會增進了解,使關係更加親密起來。他就把近幾天裡發生的事,除了同舅舅柳忠華見面的事外,別的全都講了。

她聽了,嘆了一口氣,說:「你有一個好爸爸,你爸爸也有一個好兒子!」

他坦率地說:「歐陽,仇恨日本侵略的種子,自小上學就埋在我的心裡。你還記得在學校裡時,每到國恥紀念日下半旗校長演講,講到國恥,他哭我們也痛哭的事嗎?」

歐陽素心點點頭。這點她同他是一樣的。

家霆繼續說:「抗戰爆發,經歷過轟炸、逃難,知道了南京大屠殺,知道了我小叔軍威死在南京等等的訊息。在香港過了些顛沛客居的生活,後來在‘孤島’上目睹耳聞敵偽的暴行,我對日本更加仇恨。不瞞你說,連在你房裡看到這種日本的小玩偶和這張日本富士山風景畫我都反感。我也說不出為什麼。」

歐陽素心的臉上閃過一陣不易察覺的陰影,微喟地說:「所以,我說,人類要播種愛,不能再播種仇恨了!再播種仇恨,世代相報,怎麼得了?事實上,中國人裡也有壞人,日本人裡也有好人。好人總是眷念和平反對戰爭的。」

家霆想了一想,說:「我們又可以辯論了。你看大英帝國那位拿著黑洋傘飛來飛去的首相張伯倫吧,他一直在執行綏靖政策向法西斯妥協,要避免戰爭,寧願犧牲別國以保持屈辱的和平。結果呢?還是避免不了戰爭。」他朝床上那本《戰爭與和平》看看,說:「你那種對愛與和平的看法,是你讀了《戰爭與和平》得來的感想嗎?」

「倒也不全是從那兒得來的感想。」歐陽素心臉上有強勁的神色,「戰爭太殘酷。拿破崙向來喜歡看看死傷場面,以此來驗證自己大無畏的精神力量。可是鮑羅金諾戰役後,戰場上遍地死傷的慘狀使他也戰慄了。後來當他看到莫斯科在眼前的時候,他就想:我過去不尋求現在也不尋求戰爭。」

她的話撥動了家霆心靈深處的那根感情之弦,但他理智地搖頭說:「那是你的誤解!拿破崙是侵略俄國發動戰爭的罪魁禍首,當他體會到俄國人抵抗的激烈及俄羅斯冰天雪地的嚴寒時,他才意會到戰爭對他並不是輕鬆快樂的事,他才認識到戰爭的殘酷可怕,他才有那種他並不要尋求戰爭的想法。可是,已經遲了。他說的我認為全是假話!俄國人也不能同意他的要求!俄國人惟一正確的辦法是打敗拿破崙,然後,才有和平,才談得到愛。正像我們現在同日寇一樣。現在,只談得到打,談不到和平,談不到愛!現在有的只應當是恨!海一樣深的仇恨!」他說話從容,抑揚頓挫,非常得體。

歐陽素心似乎有些難堪,搖搖頭說:「乏味了!乏味了!我們見面老談這些太沒意思。是不是可以談些別的呢?難道你今天來又是想來談這些的嗎?」

家霆歉仄地笑了,搖頭說:「當然不是。」

他忽然注意到通向鄰室的一道門開著,透過開著的門,看到鄰室靠著陽臺放著畫架和畫具,畫架上的畫布塗抹著底色,一隻裝著顏料的碗在畫凳旁邊打破翻轉著,顏料沾汙了地板。他知道那是一間畫室,說:「啊!歐陽,你在畫油畫?」他是想換個話題談談了。

歐陽素心點頭:「無聊,我就畫點畫!我母親是學繪畫的,生前會畫畫。可我不行。比如,我看著你,就在想:要我給謝樂山畫肖像也許可以,給你畫肖像我一定畫不好。」

「為什麼呢?」

她笑了:「謝樂山猥瑣鄙俗,能抓住特點。你的氣質,我畫不出來。傾注感情的肖像畫,需要畫出精神內涵來。」

他突然想起謝樂山了:「近幾天見到他了嗎?」

「來過兩次電話,約我看電影,我沒去。他問我,是不是同誰有約會。我說:實際沒有,如果有,不勞費心。今天聽你談了他的父親,我對他的印象更壞了。你也許不知道,他常去賭場,還在玩舞女!」

家霆為謝樂山嘆息。忽又想:他一定很恨我,可能以為我在破壞他同歐陽素心的關係。難道我真在同歐陽素心戀愛?心想:如果在逃難途中我對金娣存在的那種感情是朦朧而不自覺的一種異性感情的話,現在,同歐陽素心之間存在著的交往,確乎是一種自覺狀態下的初戀了。但不知歐陽素心是否意會到這一點。家霆此時此地仍不願背後損毀謝樂山,只關切地說:「歐陽,你和我都可以勸勸他!」

他還想說些什麼,聽到腳步聲,樓下有人上樓好像走進房來了,他就停止說話,看著門口。

一個穿灰長衫的風度雍容、蓄著小鬍子約摸五十歲左右的人出現在門口。他天庭飽滿、額頭寬闊、眉眼精明,已經有點發胖,表情裡透露出一種威嚴,用一種搜尋性的目光看著家霆,似在檢查家霆的身份。他手裡攥著一隻小盒子,在門口說:「素心,我給你買了一樣東西,你一定喜歡。」說著,將手裡的紫紅絲絨小盒遞了過來,語氣和表情裡充滿了愛。

歐陽素心接過小盒,向家霆笑笑,啟齒說:「我爸爸!」又轉向她爸爸說:「童家霆,我南京時的老同學!」補了一句:「他爸爸就是童霜威,我對您說過了。」

家霆有禮貌地站起身來,躬一躬身,叫了一聲:「歐陽老伯!」

小鬍子和藹地笑笑:「啊,知道!知道!」他彷彿不想打擾女兒會客,說:「你們談吧!你們談吧!」回身走出房到前邊去了。

家霆看到歐陽素心開啟紫紅絲絨的小戒指盒,裡邊是一隻亮晃晃的鑽戒,銀燦燦的閃耀著奇光異彩。他能掂量出歐陽素心在她父親心靈上的分量有多重。他問:「歐陽,伯父叫什麼名字?」

「歐陽筱月!」

「他一定很愛你。」

「是的,我也愛他。可惜,他不像你的父親。他的事,從不對我說,我們不能談心,見了面無話可談。在他心目中,我永遠是個小女孩。金錢物質上,他可以給我滿足。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這個家——」她笑笑,笑得寂寞,「對我來說,像一片沙漠!」

家霆充滿同情,話聲似想在她的心靈裡尋找落腳的地方,問:「繼母對你怎麼樣?」

「她?你讀過莫泊桑的《羊脂球》嗎?」見家霆點頭,歐陽素心說,「面上她不能不敷衍我,但只要看她對別人,我就知道她的為人了。她像那小說裡一個葡萄酒批發商烏先生的太太!佔了人的便宜還要說人壞。天生的小市民!像長著渾身螫毛的蕁麻一樣愛刺人,見人倒了黴她還能笑!」

家霆默然。他發覺歐陽素心在家裡並不快活。他排遣似的說:「歐陽,不要被那些事來影響自己的情緒吧!生活的道路在我們腳下,我們要抖擻精神去尋找人生的真諦!」見歐陽素心默默無言地在玩弄那隻色彩變幻的鑽戒,他問:「歐陽,上次你說要轉學,打算什麼時候辦呢?快轉過來吧!」

歐陽素心憂鬱了,站起身搖搖頭走近視窗,眺望著黑黝黝的花園和遠處幾幢高樓窗戶裡的燈光,說:「我,決定不轉學了!」她吁了一口氣,聲音輕而細,卻悠長得直邁進家霆的心坎。

家霆驚訝地問:「為什麼?」

「不為什麼!」歐陽素心堅定地搖搖頭,迴轉身來朝家霆笑笑,淺淺的笑靨裡埋下一種莫測高深的內涵,是謎一樣的笑意。忽然,她又將一張唱片放到留聲機上,問:「愛聽嗎?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命運》?」她搖著留聲機播放唱片。

家霆無從猜測她的心理。唱片上的《命運》交響曲在演奏。第一樂章,奏鳴曲式,一開始就出現了命運敲門式的動機,威風凜凜,豪邁輝煌。樂曲是在昭示些什麼呢?他說不清楚。

他見她彷彿陶醉在神奇的音樂聲中了。

談話沒有繼續。歐陽素心忽然在樂聲中歉意地說:「童家霆,我今天有點累了!你回去吧,有空請再來玩!」

家霆後來離開了環龍路上那幢攀滿爬山虎綠蔓的花園洋房。歐陽沒有送他下樓。出了鐵門回首眺望,二樓上歐陽素心房裡的燈光溢射輝耀著屋牆上綠色的藤蘿,燈光似乎也被染綠了。燈光顯得有點兒寂寞。

坐公共汽車回去時,在車上,家霆心裡悒悶,他覺得這次會面比起上次來,不但少了歡愉,好像在歐陽的感情上反而倒退了一大步。他老是顛來倒去地想:咦,為什麼她又不想轉學了呢?她對我的感情起了變化了嗎?為什麼呢?是由於我本身的原因還是由於她家庭的原因造成了她情緒上的波折呢?她為什麼常常會突然憂鬱起來呢?

貝多芬《命運》交響曲的旋律仍縈繞在耳邊。這是一個神奇的初秋的夜晚。他想不出答案。但他覺得無論如何他已經離不開她了,找機會他一定還要同她去見面。

這首歌原是盧前(字繼野,南京中央大學中文系教授,詩人)所寫的一首新詩,題名《本事》,由盲樂師冒烈卿制譜,傳唱頗廣,曾被選入當年中學生音樂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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