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又是一夜沒有睡好。他不但心緒不寧,由於生氣,感到血壓升高,心臟也不適。
昨晚,家霆從開納路回來時,他正在刻一方篆字「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的雞血章消遣。家霆給他看了《新申報》,告訴他同舅舅柳忠華見面的情況以及柳忠華的勸告和提出的辦法等等,他當時看著報紙,驚呆了,怒氣衝衝,臉上冒出的火氣,似乎擦一根火柴就能著火。
他實在想不到會出現這樣一個從未想到過的新情況。想不到汪精衛和他手下那夥漢奸會這麼卑鄙無恥。他立即敏感地想起了張洪池。那天在那家外國人開的「皇冠」咖啡館裡,張洪池約定過幾天要同他再見一次面,希望他能側面從方立蓀那裡瞭解一下丁嘯林的種種情況。結果,張洪池並沒有來聯絡。為什麼變卦了呢?一定是張洪池看到了敵偽報上這個漢奸中委的名單了呀!真糟透了!傳到重慶去後會造成什麼影響呢?
他分析,一定是謝元嵩搗的鬼。聽家霆講完全部情況後,他抑制不住憤怒地說:「我要打電話給謝元嵩,問問他是怎麼一回事。」
家霆陪童霜威下樓打電話給謝元嵩。謝元嵩剛好在家,接了電話,從他愉悅的話音裡聽來,他剛喝過酒吃了飯,一副疏懶滿足的聲調:「是嘯天兄吧!哈哈,人家從南京帶了些香肚、板鴨和孝陵衛的蜜釀酒來,我剛喝了兩盅吃罷飯,真叫人更加思念南京呀!」
童霜威哪有心思聽他扯吃喝,打斷他的話劈頭蓋臉怒吼起來:「我想問問:那個什麼‘六大’開會的事你是參加的吧?」
謝元嵩不說參加,也不說沒參加,打太極拳似的綿軟地問:「嘯天兄,怎麼啦?」
「我是說:我沒參加這個會,也不知道這個會!怎麼名單上突然出現了我的名字了呢?是你玩的把戲?」
「嘯天兄,不要生氣嘛。你的中央委員是選舉產生的嘛!眾望所歸呀!哈哈!」謝元嵩大聲笑得很開心,「是好事嘛!我這人,做什麼總是忘不了老朋友的!總是不叫老朋友吃虧的!我自己好了總希望朋友也好!會前,我是代你簽了個名,但中央委員是公意決定的嘛!」
童霜威火往上冒,頭暈眼花,忍不住脫口而出罵了一聲:「無恥!」
謝元嵩竟哈哈仍在笑,說:「嘯天兄,這恥字的有無,我向來是不斤斤計較的。照我的看法,無恥二字也頗不易得,無論如何,無恥也是做人的手段之一,是不能籠統一概而論的。……」
像一拳打在棉花絮上,童霜威一點辦法也沒有,嚴正地說:「我從未委託你簽名,你怎麼代我亂簽名呢?你真是害死人了!人各有志嘛!你怎麼這樣胡來呢?」童霜威氣得七竅冒煙,冤屈得心裡想落淚。
謝元嵩更加綿軟軟了:「嘯天兄,不要激動,不要生氣!傷身體的!我的意思是汪先生一向對你不錯,你對他也不錯。我們又是知己。再說,這一來,你住在上海今後安全就無慮了。你我都是本黨的同志嘛!中央黨部現在設在愚園路一一三六弄,有事今後你可以找他們辦!」
童霜威生氣地說:「你那天說是陪我出去逛逛,卻安排了李某同我見面。你應當知道,我是不喜歡同這種人接觸的!」
「哈哈哈,嘯天兄!歷史上任何一個政權草創之際,雞鳴狗盜應該無所不容的嘛!北伐軍定鼎南京之初,上海灘上的黃金榮、杜月笙之流不也都脫穎而出的嗎?老兄不要太清高太書生氣了!何況士群他……」
童霜威不等他說完,打斷他話連聲說:「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你真是豈有此理!……」他真想咬謝元嵩一口。
謝元嵩仍舊打著哈哈:「嘯天兄,不要急躁。你應當冷靜考慮考慮!我這人,一向是愛說老實話辦老實事的。即使你真不想幹,虛虛實實也可以嘛!我都是為你好嘛!告訴你,你是跑不掉的!」
童霜威差點暈厥過去,噎著氣問:「你說什麼?跑不掉?」
「你已經被監視了!」謝元嵩打哈哈,「我已經聽說。如果不信,你走出弄堂試試吧!無論到哪裡,都有人跟著的,天羅地網。我是想把你拉到船上來。懂得兄弟的好心了吧?」
童霜威渾身出冷汗,洩氣地「砰」掛上電話,像腦門上被狠狠擊了一拳,由家霆扶著上樓,回房斜倚在沙發上,半晌不能開口。
方麗清等在對面方老太太的房裡打麻將,打得談笑風生、興高采烈。戲迷方傳經的留聲機上也仍在放京戲唱片。那是梅蘭芳的《三堂會審》。梅蘭芳正在唱:「……王公子好比採花蜂,想當初花開多茂盛,他好比那蜜蜂兒飛來飛去採花心……」
童霜威坐在沙發上,面色如土,久久默不作聲。最後把腳一跺,恨恨地說:「完了!我給謝元嵩這個王八蛋害得下地獄了!」
剛才,家霆在樓下電話機旁,對謝元嵩講的每句話都聽得一清二楚,心裡也是麻麻辣辣的又氣又難過,怕爸爸身體受不了,勸慰說:「也許,他是嚇唬你的!」
「不!」童霜威判斷說,「你年紀小!不知道特工的兇殘毒辣。派人監視我,不會假!因為他們知道我是不做漢奸的!既盜用了我的名義,當然不會放心,監視我、威嚇我,完全可能!」
「怎麼辦呢?」家霆愁容滿面,忽又帶點天真僥倖地說,「立刻照舅舅的話辦吧?明晚七點左右,他會來電話,我叫他買船票!爸爸,我們偷偷逃跑!」他這種年歲,富於幻想,喜歡那種帶點冒險的神奇的行徑。
童霜威江湖越老越寒心,搖頭說:「不行了!晚了!」他長嘆一聲:「說不定我的電話他們也在設法監聽呢!特工的勾當,如水銀瀉地,是無孔不入的啊!要注意,明晚忠華來電話,你打他招呼回絕他。千萬別連累了他!讓他知道我這裡出了事、有人監視就行!他機靈,你巧妙地一點他就會明白的。不要他費心了!我本來是很想設法同他見面聊聊的,目前處境是絕不允許的了。我如果同他搭在一起,問題就更復雜了!」他搖搖頭,自思自嘆地又說:「再說,我在想,我是個有身份地位的人,我要走,確實還不能坐四等艙、靠黃祁的補習學校下榻。我還沒有狼狽到那副可憐相。那種樣子,去了也是吃不開的!」說畢,他又長吁一聲,悶悶不樂地坐著,動也不動,像一尊蒙著灰塵的雕塑。
家霆也糾著眉尖苦惱,不知該怎麼勸解,更不知該怎麼為爸爸找條妥善的路。他信任爸爸在處理事情上是有經驗的,也意會到「七十六號」的監視不可輕視。爸爸正處於生命安全的威脅中。他焦灼地問:「唉……您怎麼辦呢?」
童霜威心裡的顫怵仍然籠罩著,思索著說:「漢奸我是絕對不做的。我暫時只有學蔡松坡了!在這裡穩住不動!既不出去,也不同人接觸,讓他們看到我毫無動靜。然後,在哪一天的晚上,我就突然伺機離滬,給他們個措手不及!」說完,又是嘆氣。現在,又同去年冬天在香港那段時日里一樣了,他老是愛嘆氣。
似乎也只好這樣了。家霆也只能陪著嘆氣。童霜威說他要上床睡了,家霆心情不寧地離開爸爸,回房在喧鬧的京戲唱片聲中做英語練習題。
童霜威上了床,並睡不著。
半夜,牌散,童霜威本來是準備等方麗清來睡時,再同她談談處境和走的打算的。沒想到,方麗清進房來了,面上高興,帶著比平日溫存十倍的表情進房來了。同她一起進房來的,還有喜孜孜的方立蓀。
方立蓀心寬體胖。近一向來,又發福不少,臉在燈光下紅潤得泛著玫瑰色,酒意醺醺還未全消,大腹便便,他一進來,出乎童霜威意外地說:「嘻嘻,妹夫,你到底是玩政治的,政界的老鬼!嘴上說不不不,暗中不聲不響卻早參加了和平運動!嘻嘻,今天,我去南市,我們‘宏濟善堂’的人告訴我說妹夫你做了中央委員了!我還不相信!後來,他們拿《新申報》給我看,我親眼看見了,才相信!哈哈,妹夫,平地一聲雷,你也算是聽了我生意人的勸告。我不懂政治,但懂得做生意賺鈔票。其實嘛,玩政治同做生意,我看也沒有太大的區別,反正都要有利可圖!是不是?」
童霜威早從床上起來,正襟危坐在沙發上了,截斷他的話說:「你弄錯了!沒有的事!是漢奸盜用我的名義!」
「怎麼?」方立蓀睜大了牛眼,瞅著跟自己同樣吃驚的方麗清,似是問:是怎麼回事?又轉臉對童霜威說:「妹夫,上了報紙的事還能錯嗎?你何必對我們守秘密呢?盛老三說了,哪天他要請你吃飯,來往來往,交個朋友。今天晚上,我在老太爺丁嘯林公館吃飯,他也聽人說起你了,對我說:他哪天也要請你到他那裡白相白相,還說有啥事體要他說句話的,提出來就行,不要客氣。有你這樣的妹夫,我光榮,但我這個舅老爺也不坍你的臺。我已經在西愛鹹斯路買了一幢花園洋房,過兩天就搬進去住。妹夫,你和妹妹要是給我面子,一起住到我新房子裡去。那裡比此地寬敞得多。……」
童霜威實在聽不下去了,打斷他話說:「我對你說的全是實話。我這人,是絕對不下水的!我早對你說過了!這次,是謝元嵩搗的鬼!他落了水,出席了那個會,竟說替我簽了名。我不答應,先一會兒已給他打了電話,責問了他!混賬王八蛋!他害苦我了!」
方麗清一直憋著沒說話。她進房來時,滿面笑容。此刻,早已臉如冰霜了,輕蔑地說:「人家對你好,你怎麼好壞都分不清?你以前不是對我說過你沒做到中央委員所以不吃香的嗎?現在,天上掉了金元寶下來,給了你中央委員,你又不要了!你沒聽小阿哥說嗎?你的名字登了報,連他也吃香。你怎麼老是死心眼、笨肚腸?」
童霜威恨不得拍桌子,大聲頂她:「這是什麼中委?偽組織,大漢奸!你還不懂嗎?我是不做漢奸的!對你說過一千遍了,你還是莫名其妙!」
方麗清的漂亮臉拉長了,紅得像桃花,「你才莫名其妙呢!放著官不做,卻要像吃官司一樣地蹲在屋裡!我對你說:現在是我養你了!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鈔票不會賺,只知開口閉口不做漢奸!不做漢奸有什麼好?有官有鈔票有什麼不好?你張眼看看小阿哥吧,他發大財了!花園洋房也買進了!你卻還在這裡像只煨灶貓!你不難為情?」
童霜威一時萬念俱空,他真想擺脫這個庸俗、狹隘、自私自利、不通人情、毫無民族意識的女人!唉!他想:如果能出家做和尚,四大皆空,找一處風景優美的名山禪寺去度過亂世,倒也不錯。他很喜歡唐朝詩人常建的那首五律《破山寺後禪院》:「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俱寂,惟聞鐘磬聲。」這種意境多麼美,多麼高雅,最近,他常有這種奇怪的想去出家的想法。只要方麗清一煩一鬧,出家的念頭馬上升起在心頭。現在,又是這樣。他臉色難看,強忍憤怒,狠狠地哼了一聲。
方立蓀勸解地說:「妹妹,你不要瞎三話四!」又說:「妹夫,其實,你也太不會算賬。你做了中央委員,南京瀟湘路的花園洋房馬上就回來了!你再在汪精衛手下弄個有油水的大官做做,頂好像蘇浙皖統稅局局長這種官職,只要做上一年,黃金包你能用淘籮裝。做生意講時機,好時機失去了,懊悔也會來不及的。」
方麗清跟著嚷嚷:「我的命哪能這樣苦?」說著,掏出一塊湖色繡花手絹拭眼淚,「想要大富大貴,這輩子是無指望了!我要早知道你是個阿曲死,我才不嫁給你呢!……」邊說邊嗚嗚哭起來。
童霜威真恨不得拿起桌上所有的玻璃杯都摔掉,硬聲硬氣地說:「你哭死,我也不當漢奸!」他心裡想,孔子說得真對:「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
方麗清唸經似的大聲嘀咕:「人家都比你強,比你聰明實惠!江懷南處處比你會打算盤!他說你要是肯出來活動活動,撈個司法行政部長噹噹毫不困難。又說: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將來汪精衛同老蔣一定會又合起來,你怎麼這一點也看不到?」
童霜威突然警惕:「怎麼?你又見到過江懷南了?他在什麼時候對你說的?」
方麗清自知失言,臉突然發紅,支支吾吾也不回答,反倒妖魔鬼怪似的又哭叫起來,含糊不清地嚷嚷:「……我……你一點不……為我著想!……你……阿曲死!……你!……瘟生!……」
童霜威又只好大口嘆氣了,閉住嘴揹著手來回踱方步,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獅子,臉色煞是難看。
外邊,樓下樓梯口傳來了「老虎頭」的吼聲:「今朝是雙日,不是單日!給小老婆坯子灌了迷魂湯忘了嗎?怎麼在樓上不下來了?」
只聽得巧雲在三樓迅速作出了反應:「叫叫叫,叫個屁!饞貓樣的亂叫啥?他又不在我三樓,你罵點啥?真不怕難為情!」
方立蓀煩躁地撇嘴皺眉嘆了一口氣。看看局面很僵,心裡怨怪妹夫是個「死人額骨頭」。站起身來,想走了,說:「唉,佔便宜的是乖,吃虧的是呆!俗話說:‘吃順不吃戧’!妹夫,我話只說到這裡,你自己再三思!」又勸方麗清:「妹妹,好好再同妹夫談談,你也不要哭了!時候不早,我要去睡了。」說著,邁開蹣跚的步子走了出去。
「老虎頭」的吼聲又在響:「你這隻狐狸精!」
只聽到樓梯口傳來了方立蓀嚇人的詬罵聲:「吵吵吵!吵你孃的×!睏覺也沒有自由嗎?」
方麗清整整一夜毫不理睬童霜威,童霜威也不想理睬她。這個女人!他想:我真想同她一刀兩斷!我真想去做和尚!又尋思:也許是我對不起柳葦的報應吧?弄了一個無知無識的潑婦來受罪!在這種時候,他加倍地思念起柳葦的氣質與風度來了。整整一夜,在心情渺茫中未能入睡。
胡思亂想了一夜,想不出別的好辦法來。他認為:拒絕柳忠華的建議是對的。他相信自己已經被「七十六號」特務監視,惟一的辦法也只有暫時穩住不動,等到適當時候監視放鬆了,想法突然離滬。但為了經濟,對方麗清還是要想法和緩關係。他突然想到方麗清的首飾盒是放在那摞皮箱底層的一隻白牛皮箱裡的。首飾盒裡有金鐲、金鍊、金指環,更有珍珠項鍊、翡翠寶石戒指、鑽戒和鑽石扣花等等,鑰匙方麗清經常隨身帶著,夜晚才離身卸下來。他決定找機會將鑰匙形狀摹下來,讓家霆配一把,必需時可以使用。他後悔,這步棋沒有早幾個月就下。如果早幾個月辦了,豈不是現在早已離開上海到了香港甚至已經去重慶了嗎?人為什麼總是要吃後悔藥呢?
今天,他上午十點多起床後,方麗清古古怪怪又陰陽怪氣地划著巧雲去逛公司了。後來,巧雲回來吃午飯了,說方麗清遇到個熟人,是小學同過學的小姐妹,將她邀到家裡玩去了,要下午才回來。童霜威覺得:方麗清是昨晚的氣未消,繼續在發脾氣,心裡耿耿。只有忍耐又忍耐,在加深了的無聊與惆悵中打發時間。
家霆下午放學從學校裡回來,特地到爸爸房裡看望。恰好方麗清在。
方麗清今天沒有打牌,打扮得濃妝豔抹的出去剛回來,買了許多大包小包的糖食、水果、衣料等回來,都擱在桌上。她嘴裡正在嘀嘀咕咕自言自語,埋怨物價漲了,貨色差了,囉嗦得沒完。
家霆進房,本想看看爸爸情緒怎樣,並問問等會兒舅舅來電話時,是否按昨天講的回覆。礙著方麗清在,感到不好說了。方麗清見到了他,沒有理睬,像視而不見,仍舊自顧自地在咕嚕:「……市場物價老是波動!有進賬的人家日子不愁,無進賬的人家只好倒霉!」
家霆聽了心煩,也沒有叫她一聲,就退出房來了。
大舅媽「小翠紅」剛從盥洗室裡洗了澡出來,趿著繡花拖鞋,天藍手絹挽著頭髮,露出雪白的頸項,渾身散發出好聞的淡淡的香皂味,穿一件棕紅喬奇紗旗袍,紐扣還沒扣好,領口敞開著。她要回房去,見到了家霆,熱絡地招呼:「你回來啦?」又親熱地小聲說:「來!到我房裡去。我拿酥糖你吃,上午我在採芝齋買的。」
在三個舅母裡,數「小翠紅」對家霆好。她是長三堂子裡的人出身,識一些字,能看張恨水的《金粉世家》等小說,也會唱評彈、哼京戲。早幾年,據說非常有風韻,在堂子裡時是紅得發紫的女人。娶回來給方雨蓀填房後,在方家地位不高。從方老太太開始,心裡都瞧不起她。她靠著對人和氣、親熱,逐漸通過謙讓將關係處好了,也提高了點地位。大舅方雨蓀有點怪脾氣,臉上不大有笑容,「小翠紅」能將他侍候得服服帖帖。她臉上總是笑,對人總是不計較,對家霆常表示關切,有吃的愛送點給家霆吃,態度真誠。家霆感到大舅媽同情自己,起先不明白什麼原因,後來,有一天他去「小翠紅」房裡,「小翠紅」不知什麼事不順心,暗暗在拭淚。
家霆說:「大舅媽,您怎麼啦?」
「小翠紅」沒有回答,最後嘆口氣擦乾眼淚說:「家霆,你別看我整天笑,也別看我現在比過去胖了些,我心裡比黃連都苦,我是藥罐頭裡的棗子!我是寶山縣鄉下的人,命苦,從小跟你一樣,死了親孃。我還有個弟弟,我爺娶了後孃,民國十五年,我爺參加北伐軍打仗打死了。家裡欠債,沒法活命,晚娘將我賣到了堂子裡,我只有十八歲,成了誰也看不起的下賤女人了!我知道,方家誰都看不起我!你大舅也一樣,脾氣來時常動手就打。捱了打我還得笑,怕給人知道了更看不起我呀!他根本不把我當人看待的!」說了她又後悔,叮囑說:「家霆,這些可不要對人說呀!」一說,淚水又滿腮了。家霆忽然明白了:有一次,大舅媽額上貼塊紗布,說是在門上撞傷的。啊!可憐的大舅媽!
金娣娘帶銀娣來討人的第二天,「小翠紅」同家霆談起昨天的事,曾感慨地說:「唉,金娣死了,還有娘和妹妹想著她來討人。我呢?我是沒有根的浮萍,一個親人也沒有的!」
家霆這才明白:大舅媽同情他是個從小沒孃的孩子,也感覺到大舅媽心裡有苦沒人談。她不生子女。傳經同她年齡只差七八歲,是方雨蓀的前妻生的,平日對她是愛答不理的。所以家霆感到大舅媽對自己還帶點那種說不出的母愛。她在家霆這裡能找到同情,發洩點苦悶和牢騷不要緊。家霆心裡苦惱時,在她面前談點對方麗清和方家不滿的話也可以。這樣,兩人之間有些「相濡以沫」的感情了。
現在,「小翠紅」要家霆去吃酥糖,家霆心情不好,說:「不了,大舅媽,我不吃。」
「小翠紅」對家霆做了個眼色,自己進房去了。她同方雨蓀的住房就在童霜威和方麗清住房的隔壁。
家霆意會到「小翠紅」要說什麼話,跟著大舅媽進了房。
「小翠紅」用塊雪白的乾毛巾擦她那溼漉漉的黑髮,去五斗櫥上拿裝在玻璃盤裡的酥糖給家霆吃,說:「吃吧!黑洋酥和玫瑰的都有!我知道你喜歡吃酥糖特意買的!」
她這樣一說,家霆不能不吃了。
「小翠紅」看著他吃,說:「家霆,我這人別的不懂,做人之道還是懂一點的。什麼事都可以做,漢奸萬萬做不得!你大舅眼紅你二舅,我勸他:別眼紅!‘漢奸’這句話太難聽,我們堅決不做!你知道不?現在你小舅和你娘都一心要慫恿你爸爸做漢奸,你爸爸不肯,我看你爸爸是對的。你也要勸勸他,萬萬做不得!民國二十一年‘一·二八’那時,十九路軍在上海打日本,有些漢奸替東洋人做事,被捉到了,有的被活活打死,有的殺下頭來掛在南市示眾!我是親眼看到過的。」
「小翠紅」的話出乎家霆意外。家霆覺得堂子裡出身的大舅媽,比自命為富家小姐的方麗清在人格上要高得多。他吃著酥糖,苦悶地將《新申報》的事一五一十講了,點頭說:「大舅媽,你說得對!漢奸是日本人的走狗!賣國賊!爸爸他不會幹的!他們再勸他也沒有用的,您放心!」
「其實,你爸爸還是帶了你走的好。在上海整天關在家裡有什麼好?上海是孤島,現在亂糟糟,常常發生暗殺,常常馬路上隨便有人開槍,一點也不太平!」「小翠紅」坐在五斗櫥前梳頭了,五斗櫥上放滿了香粉、蔻丹、雪花膏、花露水、香水的瓶子,還有口紅、骨簪、小篦子……她洗了個澡,容光煥發,梳著長長的黛色的頭髮,標緻得很。家霆忽然發現:女人的頭髮太美了!歐陽素心也有一頭烏黑的美髮。
家霆把爸爸要走,方麗清不放,爸爸沒有錢走的事講了,嘆了口氣,說:「現在,‘七十六號’已經派人在監視了。想走,也走不脫了!他的安全叫人擔心!」
「小翠紅」吃驚地沉默著,在五斗櫥的大玻璃鏡裡可以看到她驚愕的表情,一會兒,說:「怎麼辦呢?」
家霆將童霜威決定的辦法講了。
那隻波斯種的長毛大白貓,走過來親熱地跳在「小翠紅」腿上。「小翠紅」將它抱起來,用臉腮親它粉紅的鼻子。白貓亮閃著美麗的紅眼睛,伸出粉紅的舌頭舔「小翠紅」的手背,十分可愛。「小翠紅」嘆一口氣,說:「現在,似乎也只好這麼辦了。家霆——」她懇切地說:「我對你說,要是哪天能走,缺錢,我可以偷偷拿點首飾給你們當旅費的。不必客氣!什麼時候要,你對我說一聲,我就秘密拿給你!」
家霆感動了,想不到大舅媽是這樣一個俠義的人。他只能點頭,心裡有一種欣慰。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