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天,童家霆都沒有接到歐陽素心打來的電話。
他清醒地發現自己缺少不了她。難道這就是初戀嗎?
那晚的倉促離開,而且是在不太協調的氣氛中分別,使他心裡遺憾。他怕自己在說不清的一種心態中傷害了她的感情。她一定是非常高傲的,甚而任性得有點無邊無際。他回想,那天重逢後她是很喜歡他的。難道剛見面,只不過爭論了幾句不應造成氣惱的話就會從此分手?他有些後悔由於自己的矜持,當晚的告別過於草率和生硬。應該想法彌補,他想:如果再等兩天仍接不到電話,我一定打電話去,約她見面,或者徑直在夜晚到環龍路她家那幢矮牆上有尖鏃鐵柵欄的洋房裡去找她。
下午五點多鐘,從學校裡回家後,他在後門口廚房裡的桌上看到擱著他的一封信。廚師傅胖子阿福粗聲粗氣地說:「有你一封信。」
這廚師傅有點勢利。他接過信來,想:誰來的信呢?難道是歐陽素心?拆開信來,意外地看到是舅舅柳忠華的信,他激動得幾乎想叫起來。
信很短,寫的是「我已到滬,望即來看我。接信後三天內每日傍晚到滬西開納路永康紗廠勞工夜校找楊秋水」,下面署名是「忠華」。
家霆無論如何想不到在香港《港聲報》做記者的舅舅怎麼突然又在上海出現。看了信,心裡怦怦地跳,決定馬上到滬西開納路去一次。他上了二樓。方老太太房裡仍是一桌麻將,噼噼啪啪的牌聲夾著談笑聲。他進自己的住房放好書包,見戲迷表哥方傳經不知從哪裡借了一件魚鱗甲戲衣穿在身上,腳上蹬著有大紅穗子的彩鞋,正拿了把寶劍在房裡學舞劍。見他回來了,傳經逞能地說:「來來來,家霆,你來得正好!我們票房要彩排《霸王別姬》,你來看看,我這虞姬的扮相怎麼樣?」
戲迷表哥長了兩個朝外伸的門牙,唱青衣扮相難看。他剛找醫生拔掉了門牙,還沒安上假牙,一說話就露出兩個血窟窿,看了噁心。也不等家霆回答,他已擠壓著嗓子道白了:「大王啊!自古忠臣不事二主,烈女豈嫁二夫?也罷!願借大王腰中寶劍,自刎于軍前,喂呀——以報深恩!」說著,用寶劍要自刎。
家霆心裡有事,不想再看他忸忸怩怩,說:「馬馬虎虎,不過你的門牙得趕快裝!」說著,趕快向對面童霜威的房裡走。
童霜威正寂寞地獨自坐在沙發上看書,見家霆回來了,有幾分高興,說:「回來啦?」
家霆將柳忠華的信遞過去,輕輕地說:「爸爸,怪事,舅舅來信了!」
「什麼?」童霜威驚訝地取出信看,沉吟著說,「他來上海了?」顯然也出意外,將信看完,說:「快!快秘密去見見他!看看他有什麼事。你到外邊館店裡吃點東西直接去吧,他們一打牌,晚飯又不知要幾點鐘吃了。」
家霆點點頭,見童霜威忽又浩嘆一聲,說:「他一定是贊成我不在上海待下去的。你這個繼母呀!自從上次鬧了以後,直到今天,對我還是冷冰冰。同她談走的事,也不得要領。手腳全給她捆住了!我真恨哪!我現在決定:一面繼續要說得她同意我立刻走,一面要找張洪池想想辦法,讓他幫助我走。只是張洪池鬼祟得很,無處找他。今天見到你舅舅,你不妨也對他說說我目前的處境,問他能不能想想辦法幫我走。萬不得已,我可以帶著你走了再說。一是要有筆錢,二是到香港得有個地方先落腳。」
家霆點頭,說:「好,爸爸,我走了。」
出了門,步行走到南京路,坐公共汽車到靜安寺,又轉車到開納路,路上足足一個多鐘點。
滬西開納路一帶,有點冷冷清清。這裡有些新開辦的小型工廠:火柴廠、電燈泡廠、絲廠、小五金廠……家霆找些工人模樣的路人打聽,終於找到了永康紗廠的勞工夜校。夜校在一個小弄堂附近的幾間平房裡,掛著個木頭牌子。擺飾簡單陋舊。附近倒很安靜。
家霆上去,見門敞開著,裡邊坐著兩個女的:一個年歲大些,一個年輕,模樣都像教員。家霆走到門邊,問:「有沒有一位名叫楊秋水的在這裡?」
那個三十七八歲光景年歲大些的女教員從一張桌子後面站起身來,說:「我是楊秋水,你姓什麼?」她戴眼鏡,挺清秀,有一張白得素淨、端莊的臉,和和氣氣。
家霆回答:「我姓童。」將信遞了過去,說:「我找舅舅。」
楊秋水搖搖頭,說:「不知道這件事,我也不認識這個人!」將信退還給了家霆。
家霆失望,「咦」了一聲,說:「奇怪!」見那戴眼鏡的女教員盯著自己看,祈求地說:「我有要緊事要找他,他寫這信叫我來的呀!」
見他十分真誠焦灼的模樣,楊秋水問:「你是一個人來的嗎?」見家霆點頭,她起身出屋,說:「你跟我來,我給你打聽打聽。」
家霆感激地謝了她,跟在她身後走,想:看來,她剛才是誆我的。他意會到舅舅這類人做事總是喜歡秘密的。
楊秋水帶著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彎進一個又窄又破舊的弄堂裡去。進了弄堂,對他笑笑,滿懷感情地說:「啊,你就是家霆!都這麼高大了!真是光陰似水啊!」又慨嘆地說:「你的眉眼跟你媽媽真像啊!」
家霆奇怪地看看楊秋水,想:看來,她也知道我!是舅舅告訴她的?她還認識媽媽呢!
楊秋水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又說:「你不知道吧?我是你媽媽的好朋友呢!你舅舅給過你爸爸一張你媽媽的遺像吧?照片是她生前贈我的。我儲存了多年,直到見到了你舅舅才給了他的,他又轉送你們了。」
家霆心裡升起一股敬意,說:「啊,是這樣!阿姨,照片我現在儲存著。」他真想謝謝這個戴眼鏡的眉清目秀的女人。剛見到這女人時他不覺得可親,但她一講照片的事,他就覺得她十分親切了。他想起了去年在香港時舅舅將照片帶來送給爸爸的事。他問:「阿姨,我舅舅在幹什麼?」
楊秋水手一指,說:「他暫時住在這裡。」她手指處是一所破舊弄堂房子的後門灶披間。說話間,到了門前,門緊閉著。楊秋水「篤篤」敲了兩聲,又「篤篤」敲了兩聲。
門「呀」的一聲開了。家霆看到,舅舅柳忠華站在眼前。
啊,生活中的事有時能比小說裡寫的還奇還巧。在上海租界上,能突然又見到舅舅柳忠華,真使家霆覺得神奇,覺得不可思議。
夏秋之交,柳忠華穿了樸素的灰色舊西褲、白襯衫,顯得非常精神,只是乾燥、粗硬的黑髮、開闊的前額、剛強下撇的嘴角和那執拗、深邃的眼睛,仍同在香港見到時毫無區別。
家霆喜叫了一聲:「舅舅!」熱情地撲上去抱住了舅舅。他的眼眶溼潤了,心裡好像有許許多多話要同舅舅講。
柳忠華笑了,拍著他肩膀說:「我知道你收到信立刻就會來的。怎麼樣?你好嗎?」他嘴上浮著親切的笑意。
這個灶披間,陰暗、潮溼,現在放了一張簡陋的小鐵床,鋪著席子,有兩隻板凳、一張破舊的方桌和一些熱水瓶、鍋碗勺等用具,還有一隻熄了火的煤球爐,邊上有一堆煤球。估計原來是個什麼工人住的,牆角有些五金零件和扳子等工具。牆上糊著舊報紙和發了黃的《良友》畫報的畫頁,還掛著一面破了的鏡子。
楊秋水關上了門,打趣地說:「剛才,一見面,他打聽你,我說:不認識這個人!你沒看到,他那失望的樣子叫人有多動心!一看他那兩隻眼睛,我就想起了他媽媽。我就在心裡說:沒錯,確實是柳葦的兒子!」
柳忠華介紹說:「家霆,你媽媽生前是叫她秋妹的,你該叫楊阿姨。」
楊秋水笑著說:「叫過了叫過了。」她又親熱地拍拍家霆肩膀,說:「我前邊夜校還有事,你們談吧。」說著,輕輕開門又關上門走了,一串腳步聲窸窸遠去。
家霆坐下,急切地問:「舅舅,你怎麼來上海了?」
柳忠華笑笑:「說來,話就長了。你們來上海時,報館正派我在重慶採訪。我回到香港後,知道你們到了上海,心裡很不是味。三個月前,報館又派我回上海,要我寫上海通訊,我就來了。我很想了解你爸爸帶你回來後,這十個月來的情況,你談談好嗎?」
柳忠華當然不會告訴家霆他所擔負的任務。他到上海,是需要把大量來自敵偽方面的情況,來自各界人士的動態、反映、情緒和問題,都及時收集彙報上去。他也負責協助建立一條從上海到皖南和淮南、蘇北解放區的交通線,來保證上海和解放區的人員、物資交通順暢的任務。為了這,他通過關係參加了「上海民眾赴新四軍慰問團」,從上海已經到皖南新四軍裡去過一次。那路線是從上海裝作去內地探親,坐船到浙江溫州。到溫州後,去安徽太平。國民黨雖然阻止慰問團去皖南,但太平有新四軍辦事處。取得聯絡後,新四軍派出部隊迎接,國民黨第三戰區就不能不同意慰問團去了。慰問團將一面「變敵人後方為前線」的錦旗獻給了新四軍軍長葉挺和副軍長項英,將醫藥等慰問品送到了皖南,回來還不久。
家霆看著臉上有風塵之色的舅舅,扼要但是完整地把跟爸爸回上海後直到現在的全部情況都講了。不但把方立蓀的事告訴了舅舅,也特別把謝元嵩、張洪池、江懷南的事都談了。對李士群的威嚇也如實說了。
柳忠華認真聽完,又問了些問題,最後去床上席下拿出一張報紙,說:「我給你看一張報紙,你看看是怎麼回事?」
家霆拿過來一看,是一張《新申報》,說:「這是日本人操縱著由漢奸辦的報紙呀!是嗎?」他知道《新申報》在租界上不大見到,只是在租界以外的敵佔區裡發售攤派。
柳忠華指著報上的一大片名單,說:「你看!八月二十八日,汪精衛那夥漢奸的‘國民黨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上演了!聽說這個會將達到兩個目的:一是要把所謂‘和平反共救國’寫入汪記國民黨的章程,對三民主義作出符合日本侵略者要求的解釋;二是要把國民黨的‘總裁’改成‘主席’,由汪逆來擔任‘主席’,然後集合南北的大漢奸,舉行‘中央政治會議’,以便搭起‘國民政府’的架子,使汪偽傀儡政權正式粉墨登場。你看,這是所謂中央委員會名單!中委中赫赫寫著你爸爸的名字呢!」
家霆看著,果然在名單中有「童霜威」的名字。再看名單,汪精衛、周佛海、褚民誼、高宗武、陶希聖、梅思平、羅君強、丁默村……都是知道的。謝元嵩的名字也在,同那些臭名昭著的老牌漢奸溫宗堯、陳群、任援道、盧英等並列在一起。家霆心裡激動,臉唰的一下子紅了,生氣地說:「呀!怎麼將爸爸也列上了呢?」
前面的堂屋同柳忠華住的灶披間是隔斷的。那邊堂屋裡有了人聲,也傳來了一股白水煮青菜的淡淡的清香。
柳忠華沉思著輕聲問家霆:「會不會他有什麼事瞞著你了?」
「不會的!」家霆搖頭思索著答,「確實不會的。再說……」他看著報紙說:「這個漢奸們的會是八月二十八號開的。那天和以後的日子,他從來沒有出去過,也沒有人來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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