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怪了!」柳忠華繼續思索著,突然好像又有所解悟,「也許汪逆他們是盜用了他的名義。我聽說‘七十六號’正在拼命拉人下水,不僅大批吸收特工人員,還用利誘威脅等手段,把社會各階層人士拉入所謂‘和平運動’,為汪逆擴大漢奸隊伍。所謂參加‘和平運動’,手續非常簡單,填一張宣誓書表示忠於汪精衛,可以每月領取津貼。日本正從正金銀行撥大批活動經費給汪精衛。但他的威脅利誘並不都生效,他們達不到目的,對你父親這樣的有聲望的人物,謝元嵩牽線,李士群出面請吃了飯,他們就盜用了名義。一方面擴大聲勢,一方面造成既成事實,倒是十分可能的!」
家霆著急了,問:「舅舅,怎麼辦呢?」他覺得問題非常嚴重,太嚴重了!嚴重得使他透不過氣來。
柳忠華堅定地說:「最好的辦法,當然是立刻離開上海,走!敵人這一手很厲害啊!實際是釜底抽薪!在漢奸名單上添上了你爸爸的名字,使他去不得重慶,只能俯首就範了!你要告訴你爸爸:一定要趕快離開上海,立刻去香港!這張報紙給你。」他突然掏出鋼筆來,在那張漢奸報紙頂端空白處寫下了十個字:「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將報紙遞給家霆,說:「你帶回去給他看看。你說,我主張他快逃離上海,切莫猶豫!」
家霆坦率地說:「但是他走不了,沒有錢!方麗清不給他錢走!需要很多錢!他要帶我走,到香港後,吃、住等等都要花很多錢。要是再去重慶,花錢更多。」他忍不住將方麗清的事粗粗細細都講了,也將來時爸爸讓他對舅舅說的話講了。
柳忠華聽罷,搖搖頭又嘆息一聲,說:「人是會變的。早年,你爸爸參加討袁世凱時,在上海,險險被密探抓去。為了逃命,他身邊不名一文就溜上了日本輪船去到了日本。那時,他的顧慮哪有現在這麼多。現在,養尊處優慣了,幹什麼事都要講條件,辦事就特別困難了。要是換了一個普通人,只要需要,哪顧得講什麼條件。你們走,船票我可以想辦法,但坐頭、二、三等艙太貴了,是不是我給你們準備兩張四等艙的船票。美國郵船四等艙是滿不錯的。到香港後,暫時先在你黃祁老師那裡落落腳,住的條件差些,但何必計較這些呢,你說是不是?」
家霆認為舅舅說得有理,連連點頭,不禁想起在香港時給自己補習功課的黃祁先生來了,也想起自己同爸爸一起離港來上海時,黃祁送行的情況。黃祁那戴著眼鏡有點書呆子氣的面容又出現在他眼前。他問:「黃祁先生好嗎?」
柳忠華點點頭:「他仍在辦他的補習學校。你們去,短期住在他那裡落落腳是沒問題的。你回去同爸爸談談,這樣安排,行不行?」
家霆應承:「好,我回去就跟他說。」他見了舅舅,感到特別親切,心裡有無數的話要同舅舅說。他十七歲了!懂得人同人之間有些感情和感覺,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比如舅舅這個人,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無須多問就似乎很清楚。他懂得共產黨幹事是十分秘密的。有些事不宜問他也不問,反正他相信舅舅,知道舅舅是抗日的,愛國的!感到舅舅對於他做的一切屬於抗日愛國的事都是會支援的。他忍不住用一種帶點炫耀的語氣和態度說:「舅舅,你想不到吧?我和兩個要好的同學,程心如和餘伯良,常寫抗日傳單出去散發。……」撒傳單的事他從未向爸爸說過,因為怕爸爸責怪和禁止,但對舅舅,他覺得是可以老老實實講出來的。
外邊,天色暗將下來,柳忠華「啪」的開亮了電燈。一隻昏黃的十五支光燈泡,金燦燦的光輝披灑下來,雖不明亮,卻像陽光讓人舒適。他看著家霆,關切地說:「抗日是對的,撒傳單可要特別小心,不能出事。以後,孤島的形勢將越來越壞,你們可以把仇恨放在心裡,努力讀書,努力上進,倒也不一定要常幹這種事,因為你們都還小,不成熟。自發地幹,危險,效果也不會很好。」
家霆把同心如、伯良組織了「愛國黨」的事講了。
「愛國黨?」柳忠華聽後咧嘴笑了,拍拍家霆的腦袋,說,「真是小孩子氣!這是個什麼黨呀?你懂得什麼是政黨嗎?署這個黨的名義散發傳單還不如不署的好,民眾不一定喜歡這個什麼‘愛國黨’呢!」他笑得很高興。
舅舅問的問題,家霆覺得說懂也懂,說不懂也不懂。反正,幾個人湊在一起,志同道合,為愛國來抗日,就算個政黨了吧?舅舅的話,是笑他們幼稚,但對於撒傳單抗日,舅舅還是肯定的,這使他欣慰。於是,他又把去弔唁朱惺公送賻金和輓聯的事也講了,並且把輓聯背誦給舅舅聽。
樓上人家不知碰倒了凳子還是什麼,「砰」的樓板一響,天花板上落下些灰塵來。
聽了輓聯,柳忠華動容了,說:「寫得好!」他被外甥表達的愛國熱情感動了。外甥處在方家那樣一個環境裡,他不放心。現在,同外甥接觸以後,他放心了。一個孩子的成長,起作用的不僅僅是家庭,社會影響是不可忽視的。從家霆身上,他看到童霜威是有愛國思想的,有一股民族正氣,顯然是給了家霆好影響的。他心裡欣悅,愛撫地看著家霆說:「家霆,你又長大得多了!舅舅看到你健康成長,愛國,有正義感,舅舅高興。你所處的家庭環境不好,舅舅本來極不放心,怕你在惡劣環境裡會成為一棵歪歪斜斜不成材的小樹。但今天同你接觸後,舅舅放心了!舅舅非常高興。」
家霆聽舅舅這麼說,心裡興奮,忍不住問:「舅舅,為什麼汪精衛這麼拼命反共?聽說他們要在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上加個黃布條,上寫‘和平、反共、建國’。朱惺公收到的‘七十六號’恐嚇信署名是‘中國國民黨鏟共救國特工總指揮部’,朱惺公反汪抗日,他們就說朱是共產黨,殺了他。但我聽人說,朱惺公並不是共產黨。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朱惺公不是共產黨人!」柳忠華輕輕地告訴家霆,「他只不過表達了中國人反抗侵略反對賣國的一種正氣。正由於共產黨人歷來反對帝國主義,歷來主張抗日反侵略,歷來反對賣國!所以日本人和汪精衛反共是必然的。你應當知道,國共兩黨在歷史上曾經很好地合作過,但後來在反帝反封建上,國民黨叛變了,就大殺起共產黨來了。你媽媽也是在十年屠殺的白色恐怖中犧牲的。西安事變後,國共兩黨在抗日的旗幟下,又開始了合作,但國民黨裡的右派、墮落成為漢奸了的汪精衛之流投靠了日寇,他們自然又要高舉反共的旗幟。遷都重慶的國民黨裡的右派,對抗戰總是動搖,他們也害怕共產黨的力量擴充套件,怕共產黨得人心,就總要同共產黨鬧摩擦。所以共產黨現在提出:妥協與分裂是中國當前的兩個最大危險!號召全國同胞起來,堅持抗戰、團結、進步,反對投降、分裂、倒退!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堅持敵後抗戰,戰果輝煌,但處境艱苦。在‘孤島’上的共產黨人,也是一樣。孤島情況複雜,共產黨人的抗日活動,不但要受日本、漢奸的明槍,還要防國民黨右派的暗箭。我這麼說一說,可能太簡單了。你懂嗎?」
家霆點頭,他不能說全懂,但也還是大致明白的。看到外邊天色已經漆黑,他雖心裡還有許許多多話要說要問,又記掛著要早點回去,可以將《新申報》連同舅舅的話帶給爸爸。因此,他說:「舅舅,我想回去了!」見柳忠華點頭說好,他問:「舅舅,我以後怎麼找您?」
柳忠華含著感情地說:「你告訴我電話號碼,我可以隨時同你聯絡。」聽家霆講了電話號碼,他將電話號碼複誦了一遍,似乎就記熟了,說:「我如果打電話給你,就說是你的同學好了。這地方,我最近要離開的。今後,行蹤也還沒有一定,你是無法找到我的。由我同你聯絡就是。」又說:「你住在方家,環境不好,自己要多注意。我想,如果你爸爸被盜用了名義而他又不肯落水的話,說不定會有什麼災禍降身的。比如說,‘七十六號’的特工會不會已經派人監視他的行動了呢?會不會綁架或暗殺他呢?這些都要想到。這樣吧,你回去同他談後,如果我提的方案可行,我明天晚上七點打電話給你,你就告訴我,我好立刻給他準備去香港的船票,然後合計秘密脫身的辦法。你看好不好?」
家霆見舅舅設想得周到,當然說好。他決定走了,忽然想到楊秋水。雖是初次見面,由於楊秋水告訴了他關於她同他母親交往和儲存照片的事,使他心裡感覺特別可親,他不禁問:「舅舅,剛才帶我來的楊阿姨,我以後可以找她嗎?」
柳忠華親切地看著他,搖頭說:「不要找她!」他這樣說,家霆有些失望。
家霆明白,像舅舅這些做秘密工作的人總是儘量謹慎的,看來,楊秋水阿姨也是他們一夥的人!他雖失望,又想通了:是呀,連我同程心如、餘伯良撒點傳單都必須秘密小心,何況他們呢!
家霆請求說:「那,我去向楊阿姨告個別。也不知怎麼的,我看到了她,特別想起了媽媽!」
柳忠華深情地看著家霆,說:「她確實是你媽媽的好朋友,她對你也當然有感情。」他摸出一隻舊懷錶來看了一下,說:「好吧,現在離她上課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她一定在。我陪你去,告個別!」說著,陪家霆出了灶披間,輕聲帶上了門。
弄堂裡一盞路燈的燈泡壞了。兩人走在黝黑、窄小、破舊的弄堂裡,住戶的門戶大都閉著,亮著燈的人家不少。有一家人家在打小孩;另一家夫妻在吵架,有清脆的摔碗聲,男的吼,女的哭……走的是來時的路,繞到了剛才家霆到過的勞工夜校附近,遠遠看到夜校金燦燦的燈光,也看到裡邊有人的身影在晃動。楊阿姨的屋裡好像有兩個人。
柳忠華在路邊街燈旁牆影裡佇立著,讓家霆前去,說:「你去找她,告個別。我等你,快去快來!」
家霆輕盈地走向勞工夜校,走到亮著燈的平房門口朝裡一望,驚奇地「呀」了一聲,站在那裡愣住了。
楊秋水正同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談話。姑娘剪的清湯掛麵頭,穿的月白色短褂、黑褲子,身材不高,烏亮的頭髮,長長的眉毛,白白的臉,眼目清明像兩潭池水,酷肖死去的金娣,也有點像歐陽素心。她正坐在楊秋水身邊,親熱地同楊秋水在說什麼。啊!不是銀娣嗎?正是銀娣呀!
家霆幾乎要叫起來。銀娣那天怒衝衝表露出來的仇視心理,和高傲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給他留下了深刻難忘的印象。他當時問她地址,她不肯說。今天,怎麼會碰巧在此地見到了呢?他在又驚訝又奇怪的感情中跨步進屋,叫了一聲:「楊阿姨!」
楊秋水見他來了,笑著和藹地說:「啊,家霆,坐一下。」
家霆朝銀娣看看,說:「銀娣,是你?」
銀娣朝家霆看看,似是遺忘了又想起了,說:「啊,是你!」她的表情特別,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楊秋水坐在燈旁,近視眼鏡的鏡片閃爍著燈光,說:「怎麼?你們認識?」
家霆點點頭,但來不及講什麼了,只問了一句:「她在永康紗廠?」
楊秋水點點頭,說:「是呀!她同她娘都在永康。她在上我們的夜校。」忽然,明白了似的說:「對了!難道她的姐姐金娣過去就是賣給你繼母家的?……」
家霆臉上發燙,臉紅了,什麼也說不出來。能說什麼呢?方麗清曾殘酷虐待金娣,金娣早已被日本飛機的炸彈炸死了。方家又勢利、蠻橫地對待過金娣娘和銀娣。
這一切都非常醜惡,使他感到恥辱。此刻,見到了銀娣,他雖心裡有一種感觸和同情,卻既無法表達這種感情,也拿不出什麼銀娣母女倆切實能接受的幫助來。他能說些什麼呢?一時心上的傷痕被觸動了,又想起了在廣東坪石站埋葬金娣時的情景來了。他只好懊惱地點點頭,心裡只想早點離開,說:「楊阿姨,我是來向您告別的!不多坐了,舅舅在等著我,我走了!」
楊秋水凝望著他,點點頭,站起來,親切但又帶著一種嚴峻,叮囑說:「再見了,家霆。」她走到家霆身旁,輕聲說:「以後,也不一定能常見到你!但要記著,你是住在壞人家裡。你要上進,要常常記住你的媽媽!像她那樣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她彷彿有千言萬語要說,近視眼鏡下兩隻眼睛射出光芒,是一種關切、帶著期望的光芒。她又用手拍拍家霆的肩膀,似是鼓勵,又是愛撫。
家霆激動得眼圈發紅,說不清為什麼會這樣。離別了楊秋水,他回身出來,又走到黑暗中,在舅舅等著的街燈旁邊的牆影裡見到了柳忠華。
柳忠華敏銳地見他忽然情緒沮喪,問:「怎麼了,家霆?」
他把剛才見到銀娣的事講了,又把金娣的死和那天銀娣陪娘到方家尋找金娣的事講了。帶著感情,講得動人。
柳忠華聽著,慢慢地陪家霆走到電車站去。銀色的夜在街上浮動,沿街有些店家的燈光較亮,看得到路邊一些工人模樣的行路者臉色陰沉,有飢餓的神情。到這種貧苦工人較集中的地區,家霆好像看到了大上海的又一個側面。
柳忠華聽家霆講完,諄諄地說:「家霆,要對貧窮的勞苦大眾有同情心,也要認識到他們比那些有錢的壞人像方立蓀之流高貴。歸根結底,一個人如果是為自己個人活著、為自己當官撈錢以及享樂活著,是渺小的;一個人如果能為廣大貧苦勞動大眾活著,替他們謀利益,才是偉大的。我們現在抗日,說到底還是為了中華民族、為了廣大的人民群眾的生存!漢奸之所以可恥,是因為他們只要為了私慾就不惜出賣一切。」稍停,他又說:「你學過歷史了吧?石敬瑭將燕雲十六州出賣、做兒皇帝的事,同汪精衛像不像?可惜我實在太忙了。我一直想寫一本書,考證一下從古到今的大漢奸,給每個大漢奸都立一個遺臭萬年的傳!這是在蘇州監獄裡時就有過的想法呢。」
舅舅談金娣、銀娣的事,並沒有就事論事,而是兜開去講,彷彿是為了叫家霆放大眼界,開闊思路。
今天,舅舅講了不少大道理,但是家霆愛聽,並沒有聽夠。人生在世,不懂道理怎麼行?年輕人正是特別需要多聽聽道理的時候。家霆想:要是天天有一個像舅舅這樣知識淵博、有閱歷的人,把許許多多世上的大道理都能講一講,該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柳忠華送家霆上了電車。臨上電車,家霆突然想到了在重慶的馮村,他問:「舅舅,你知道馮村舅舅的情況嗎?」
「他仍在做新聞記者。」柳忠華說,「最近情況就不知道了。」
家霆問了柳忠華馮村在重慶的地址,然後上了電車。家霆在電車駛行後,擠在人叢中,看到舅舅的背影在路邊隱去,摸摸袋裡那張有漢奸中委名單的《新申報》,心裡有一種空落落沉甸甸的紛繁的情緒。
他到噪音掩蓋、車輛交匯、人流打著渦兒的靜安寺,估計回家已經開過飯了,找了一家小館店吃了一碗排骨麵。然後,才轉車回家。轉車時,突然很想轉車到環龍路去看望一下歐陽素心,但時候已經不早,又急於回去把報紙給爸爸看,決定不去了,心裡想:明天!我一定去看看她!一定要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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