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又在更加愁悶苦惱中度過了十分無聊的一天。
昨夜發生的事造成的不幸感,到今天上午仍未消除。現在,方麗清在她母親房裡還在嚶嚶哭泣,彌勒佛般的方立蓀搖著蒲扇移步走進房來,臉色難看地坐在他對面那張小沙發上了。
昨天傍晚,天擦黑時分,金娣娘來後,童霜威通過家霆給金娣娘一些錢的事,造成了方麗清一頓颱風式的脾氣,又是哭,又是罵,嘰嘰咕咕再也吵不完,鬧得不可開交。連方老太太、「小翠紅」和「老虎頭」來拉她去繼續打麻將,她也不去了。幸好,家霆回來說:人家金娣娘母女不肯收這點錢,方麗清將錢收回後,才又洗了臉搽了脂粉回到麻將桌上去。
當夜,童霜威等著方麗清打完了麻將回來睡覺時,鄭重其事地宣佈:「麗清,我決定馬上離開上海。上海我是住不下去了!再住下去一定要出事!……」接著,將見到李士群的事告訴了方麗清,目的是使她警覺,爽快地點頭。
想不到方麗清陰陽怪氣,換了睡衣上床,揭開蔻丹瓶在指甲上塗著猩紅的指甲油,說:「人家請你吃飯,是好意,不要香臭不分,膽小得像芝麻,疑神疑鬼,沒出息!你要是膽量大,像立蓀那樣,早就升大官發大財了,也不會老是坐冷板凳。我看謝元嵩是聰明人,他參加,你為什麼不能參加?汪精衛一直對你不錯的嘛,想拉你,你就獅子大開口,問他討個部長做做!」
童霜威生氣地說:「我不能當漢奸給人指著脊樑骨罵!」
方麗清搖頭:「我不懂你們政界的事。反正,人活著不會當官撈鈔票是阿屈死!什麼漢奸不漢奸,總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做阿木林呀!」
童霜威忍無可忍了!他還從來沒有生過這麼大的氣。這個女人呀!忍讓已經到飽和了!她這樣是要毀掉我的一生的!童霜威厲聲說:「我為了要到香港去,簡直到了哀求的地步了,你還是不鬆口,你想要我死嗎?我對你說,我非去不可!你把我的錢拿出來!不然……」
「不然怎麼?」方麗清這女人軟硬不吃,精心塗著蔻丹慢吞吞地說,「你那點棺材錢早用光了!」
「胡說!我的積蓄兩萬多塊錢這麼快就用光了嗎?」
「山也吃得空!錢怎麼用不光?你現在帶著兒子是在吃我的!」
「你讓不讓我走?」
「你有錢自己走好了!」
「我的錢都交給你了!」
「廢話!你有本事就自己拿錢走!我的錢你一隻銅板也別想動!」
俗話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童霜威簡直氣昏了,「啪」的一個耳光打在方麗清左邊漂亮的臉孔上,說:「你簡直是要害死我!你這個惟利是圖的女人!我打死你!……」說這話時,他長期積醞在心胸中的所有怨恨和氣惱都湧出來了,有點像發瘋。
一瓶蔻丹被甩到了地板上,鮮血似的潑濺得一地。方麗清從來沒被人打過,也從來想不到會挨童霜威的打,捧著左頰「哎喲哎喲」哭喊起來,大叫:「救命呀!救命呀!……」隨即從床上滑到地上,在地板上打起滾來。睡衣沾滿的蔻丹,像沾滿了血,她哭叫的聲音像屠宰場裡豬的哀叫,在夜深人靜的時分,分外刺耳。
童霜威心裡發慌,有點懊恨自己動了手,心想:唉,這下更糟糕了!「小不忍則亂大謀」呀!我是有身份的人,豈能打女人?一時放不下臉面來,仍板著臉說:「你起來!你要不要臉面了?深更半夜吵得四鄰不安,成何體統?反正我告訴你,你要是再不答應我走就不行!……」
但,方麗清偏是不要臉面,叫得更響:「救命呀!童霜威打死人了!童霜威要殺人了!……救命呀!」
看得到弄堂對面房子裡的二層樓上、三層樓上一間間房裡的燈都亮了,有人跑上陽臺朝這邊張望,也聽到關著的房門上有人「咚咚咚」、「嘭嘭嘭」敲打,是方老太太焦灼的聲音在叫:「麗清!什麼事呀?……開門!……快開門!」
方麗清仍在地上殺豬般地亂滾亂叫:「救命呀!童霜威要殺人了!……」
童霜威亂了心神、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了看過的京劇《坐樓殺惜》,感到自己簡直有點像宋江被閻婆惜逼得無可奈何的心情了,說:「麗清,起來!還亂叫什麼?有話好好談嘛!」
換來的仍然是方麗清的尖叫聲:「殺人了!救命呀!童霜威殺人了!」
「嘭嘭嘭嘭!」敲門聲更急更響,看來外邊聚集了方家老少,都在敲門,人聲嘈雜。
童霜威扣好睡衣鈕子,沒奈何地只好趿著皮拖鞋去開門。門開了,方老太太炮彈似的一頭衝進來,「老虎頭」、巧雲、方雨蓀、「小翠紅」、「小娘娘」、傳經、家霆、阿金……都在房門口。方老太太一把抱起披頭散髮在地上打滾的方麗清,「肉啊!肉啊!」哭叫起來:「怎麼了呀?怎麼把我女兒打成這模樣了啊?……」等到發現紅的是蔻丹不是鮮血,才冷靜下來。
其餘的人都在房門口張望,沒有進來。
童霜威痛苦地解釋:「唉,其實沒有什麼事,她就這麼大哭大叫……」
方麗清蹙著眉頭仍在叫嚷:「童霜威打人了呀!要殺人呀!要打死我呀!……」
方雨蓀大約是瞭解自己妹妹的個性的,觀察了一番,發現並不是什麼殺人救命的事,不外是夫妻齟齬,淡淡說了一句:「姆媽,勸勸妹妹睡吧,都一點鐘了!不要吵得四鄰不安給人家笑話。有話明朝再說!」說完,他叫了「小翠紅」回房去了。
方麗清仍在閉著眼乾嚎:「童霜威打我了!打我耳光!他要殺我!……」說著,哭著,叫著。
方老太太也仍在心疼女兒,一口一個:「肉啊!肉啊!……你靜靜!你靜靜!……」
童霜威到門口,說:「大家睡吧!大家睡吧!」家霆、傳經都走了,「老虎頭」和巧雲也一個下樓、一個上樓。方立蓀有時是喜歡在外邊過夜的。今夜是雙日,輪著在「老虎頭」那裡過夜,他沒有回來。只剩個「小娘娘」站在門口未走。方老太太不走,她不能走呀!
方麗清仍在嗚嗚哇哇地哭,不過不再叫「救命」了。方老太太抱著她,她也抱著方老太太,兩人都坐在地板上。
童霜威嘆口氣,過去說:「有話明天談吧!老人家去睡吧!」
方老太太生氣地朝著童霜威發洩:「我的女兒,長這麼大,我從來捨不得說一句的。嫁給了你,吃了那麼多苦,你比她大十幾歲,怎麼還要虧待她?你不要沒良心!你要再動她一個指頭,我同你拼老命!」
童霜威不願再多糾纏,也不說話了,去香菸罐裡取了一支香菸坐在沙發上點火悶悶吸了起來。聽著方麗清哭聲更輕了,方老太太也不開口了。他站起身來,對仍舊站在門口的「小娘娘」說:「扶老太太去睡吧。」
「小娘娘」進房來扶方老太太,方老太太看問題不大了,同「小娘娘」將方麗清扶上了床,讓她睡下,板著臉叮囑童霜威:「我女兒交給你了!出了事要你負責!」
方老太太由「小娘娘」扶著走後,童霜威想勸勸方麗清,可惜說破了嘴也無用。整整一夜,方麗清先是不斷地哭,後來大約睡著了,任憑你同她說什麼她都不答。童霜威疲乏透了,後來也睡熟了。到早上八點多鐘,被「砰」的一聲放炮似的關門聲驚醒,發現身邊床上空了,方麗清起身走了。他十分掃興,十分孤獨,明白自己的處境更艱難了。
起身後,阿金照例送來了早點。他問:「小姐在哪裡?」
阿金說:「二老闆剛剛回來了。她在樓下二老闆房裡。」
童霜威明白:方麗清一定是向方立蓀在「告狀」。他們方家,這個方立蓀既是青紅幫的人,又被公認為是「有本事」「吃得開」的人,有事總是由他出頭露面解決的。
果然,現在方立蓀蹣跚著進房來了。
一看他白裡泛紅的胖圓臉上兩隻不笑時常露兇光的大眼,童霜威猜不透自己這個大舅子要談些什麼,只好吸著煙悶悶地等著聽他先說話。
彌勒佛似的方立蓀也自己取支香菸吸了,忽然說:「妹夫,聽說昨天李士群找過你,請你吃過飯?」
童霜威皺皺眉,點點頭。
方立蓀豎起右手大拇指,說:「妹夫,李士群這個人,現在是上海灘上的這個!他給你面子,我也高興!我的意思,現在中國要想打勝日本,那是想吃天鵝肉,辦不到的!做人,處處要講生意經,要會隨風轉舵,不能死腦筋。國民政府對你,我看一點也不好。你現在何必出遠門去香港、到重慶?你倒不如在上海弄個大官做做,我們也好沾沾光!江懷南勸你的話,你應當聽得進!」
童霜威聽他老調重彈,心想:你自己反正已經同盛老三與日本人勾結在一起,辦「宏濟善堂」做毒品生意了!你比漢奸還要漢奸!我要走,也有遠遠離開你的因素在裡頭!你竟老著臉皮勸我當漢奸,真是心肝全無。悶聲不響,聽著他絮絮叨叨。
方立蓀很來勁,說:「鈔票這東西,誰不愛?人說打仗不好,我說打仗是不好,但倒是發財升官的好機會,不可錯過!你怕人罵你漢奸,我說不必怕!有權有勢有鈔票,要人跪下叩頭叫你祖宗都辦得到!沒官沒錢成了癟三,比什麼都可怕,連狗也不向你搖尾巴!」
童霜威心裡雖氣,昨夜已同方麗清鬧僵了,不願再同方立蓀鬧僵,捺下性子說:「立蓀,政治上的事你不大懂。我要勸勸你,現在上海的情勢很複雜。你同盛老三和日本浪人攪在一起,錢一定能賺不少,但這是造孽錢!現在重慶方面在上海的地下人員不少,依我說,你還是規規矩矩做綢緞生意,這才安全。我希望你勸勸妹妹,放我走。男人的事,她不要做主幹涉。你說話她是會得聽的。」
方立蓀搖頭冷笑,說:「上海灘上,我開碼頭獨立門戶也不是三年五載了,巡捕房裡,白相人裡,生意場上,都有我的同門兄弟和徒弟。東洋人都買我的賬,我怕啥?‘怕死不得將軍做’!你不要自己膽小無眼光,還要勸我沒出息!」
童霜威默然,知道勸也無用,只能考慮自己的問題了,順著方立蓀聽得進的路數,說:「立蓀,同你妹妹談談吧,讓我走!她現在經濟上控制我,是目光短淺。我去後,做官是不會成問題的。她的好日子在後頭,她不要看不到這一點!要是把我留在上海,萬一出了事,她也倒霉的!」
方立蓀聽了,把半截煙扔進痰盂,臉上沒有表情。天熱,他不斷搖蒲扇,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樣吧!妹夫,你也別太急。我看一時半時決不會像你說的會出什麼事。你多想想我的忠言,我也想想你說的那些話。反正,再從長計議。」
說完,方立蓀搖著蒲扇站起身來,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說:「我要去睡一覺。」懶散地出房上樓到巧雲房裡去了,留下了踢踢踏踏遠去的腳步聲。
童霜威又陷在孤獨裡了,頭腦裡很亂,明白沒有能說服方立蓀,也明白方麗清的狹隘古怪脾氣哪天能消很難預料,自己想走,已經陷入無法著急也無法進行的境地了。心裡後悔夾雜著氣惱,坐在沙發上悶悶吸菸,像兩隻溼手沾滿了麵粉,不知怎麼辦才好。
昨夜沒有睡好,他覺得疲乏。家裡聽不到牌聲。家霆一早上學去了,方雨蓀去洋行上班,戲迷方傳經也不在家。「小翠紅」等都在方老太太房裡勸慰方麗清,隱隱聽到說話聲和方麗清偶爾發出的啜泣聲。「小娘娘」在盥洗室的大浴缸裡洗衣,有衣服在搓板上搓洗的「嚓嚓」聲和「哧啦啦」的放水聲。童霜威心力交瘁,坐在沙發上打起盹來。
打著盹,也不知迷迷糊糊了多少時間,忽然聽到「小娘娘」在門口叫他接電話,說:「打電話的人姓張,名叫張化龍,說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我回答他你不在上海。他說,他從香港來,知道你在,你一定會同他談話的。」
童霜威心裡奇怪:從不認識一個名叫張化龍的人哪!是誰?接不接呢?從香港來的,接這電話不好,不接好像也不妥呀。十分猶豫,又一想:唉,李士群都見過了,還怕誰呢?既說有十分重要的事,怎能不接呢?心裡忐忑著,站起身來,走下樓去。
電話安在客堂間裡的牆上。童霜威走近電話機拿起聽筒「喂」了一聲,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說:「童秘書長嗎?您好嗎?想不到我給您打電話吧?」
聲音很熟,十分親熱,嗓子有點沙啞,實在一下想不出是誰,童霜威笑笑說:「喂,你是哪位呀?」
對方說:「我是洪池呀!來上海不久,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了您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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