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是張洪池,童霜威頭裡「嗡」的一響,差點發暈,腦際立刻出現了那個有著一雙老像在生氣的眼睛走起路來像鴨子的記者來了。這個廁身新聞界掛著中央社記者名義的葉秋萍的部下呀,怎麼到上海來了呢?怎麼又盯上我了呢?童霜威不能忘記在香港時被張洪池用「借」的名義敲竹槓的事,也不能忘記張洪池陪葉秋萍請他在香港仔吃海鮮並要他同日本人勾搭的事。好不容易在香港甩脫了他,怎麼現在他又到上海來糾纏我了呢?童霜威有一種禍事臨頭的預感,心裡懊喪地想:唉,一個人真是不能認識壞人!認識了一個壞人,他就會像一個惡鬼附在你身上永遠跟著你,說不定什麼時候害得你遭殃。我在上海,已經處境困難,天天擔心要出事,再加上這個惡鬼,怎麼得了呢!心裡想著,嘴上在敷衍:「啊啊啊,是洪池啊,你好你好!我深居簡出,不事交遊,有病在身,身體不好,正在治病啊!」
誰知張洪池話中帶刺,鷺鷥似的笑了兩聲說:「咯咯,童秘書長!您在香港突然失蹤,原以為您去重慶了,沒料到您竟是到上海了!葉先生給您問好呢!」
童霜威聽了,頭皮發麻。歷來不歡喜同這類人打交道,現在身困孤島,更不願搭上關係。自己是個文弱名流,同些開槍動斧的人摻和在一起怎麼能行?何況,七十六號李士群之流本來已在威脅,同張洪池交往豈不更增危險?他應付著說:「……啊呀!……他好!我在上海純粹是養病的,身體好一些我是要走的。」
電話中傳來帶點尖酸的幾下乾笑聲。張洪池說:「其實,李士群請吃飯的事我已知道。童秘書長,我有重要事想同您談談。」
童霜威驚呆了,心裡五味俱全,似乎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慌亂得未多考慮地說:「請來吧!來談談吧!」想不透對方有什麼重要事,卻想同對方見見面解釋解釋。
張洪池滑得像條泥鰍,說:「您那裡我去怕不方便,這樣好不好,您放下電話馬上動身,在漢口路石路的路口上那家大估衣店的門口等我。我們找個僻靜的地方談談。請注意,您立刻動身,我也馬上就到!」
童霜威斟酌了一下,猶豫,可又不願放棄機會,不去似乎不行了!只好說:「好吧!我馬上去,你也馬上來!」
掛上電話,心裡七上八下,回房換了件乾淨的白綢長衫,拉開抽屜,拿出金懷錶來對準臺上座鐘的時間開足了發條,放在身上。這隻表,過去常放在身邊。自從來到上海,因為總在家裡,表也一直擱在抽屜裡睡覺了。看到表,他不禁有了感觸:表猶如此,人何以堪?又拿了把摺扇,戴頂巴拿馬草帽,見方麗清和她那些嫂子們都仍在方老太太房裡嘁嘁喳喳,也不管了,走下樓去,在後門廚房裡對阿金說:「我出去一下。」立刻從後門走了出去。
是個晴熱的天氣,天色蔚藍無雲。轉了一個彎,出了弄堂,沿漢口路向石路方向走去。
灑水車剛駛過,路上溼漉漉的。石路,是估衣店的集中地,全是賣舊衣的。大熱天,連皮襖、皮大衣也仍在叫賣。店門前,那些店夥計掀動著舊衣,嘴裡像唱詩文似的哼哼成曲,唱的是:「……嗨,看看衣裳勿;嗨,看看衣裳嶄勿嶄!……一件絲絨旗袍只賣一隻洋,三塊洋鈿買套嗶嘰中山裝!」
童霜威滿頭大汗走到石路口那家大估衣店門口站著,鼻子裡聞到的是難聞的樟腦味、皮貨味、估衣的陳舊味。聽著那些店夥計擺弄舊衣的叫賣聲,心想:張洪池什麼時候能來?心裡有些煩躁。
正在煩躁,瞥見一輛黑色小汽車從南面開來,「嗤」的一聲煞車停在他面前路邊了。車門一開,張洪池戴著眼鏡的黃臉膛出現在他面前,說:「童秘書長,快上車。」
他跨入車內,車子風馳電掣開動了。他心想:這種人做事真是神秘、迅速!看看張洪池,白嗶嘰西裝筆挺,襯衫大翻領,春風得意的模樣。
他未說話,張洪池笑笑先開口了,說:「童秘書長,您氣色很好,身體很好啊!」他兩隻眼仍舊像是在生氣。
童霜威心裡有點不快,沒有回答,問:「上哪裡去?」
張洪池說:「去個方便的地方談談。」
童霜威也弄不清司機是哪裡的,車子是哪裡的,不願多說話,閉著嘴不斷揮扇。
張洪池也緘默著。車子已經到了熱鬧的南京路上。路邊人頭攢動,路中央叮叮噹噹的有軌電車、撳著喇叭的雙層公共汽車和一輛輛小汽車魚貫來去。到處是商店「大減價」、「大拍賣」的旗招在飄揚,有的商店還在「嘣冬嘣冬」敲鼓奏樂招引顧客。車子一直向西,又向西,疾駛如箭。
見是往滬西去,童霜威不禁吃驚,說:「到滬西去?」
張洪池搖頭,說:「不,放心,車子是不會開到‘歹土’去的。在靠近巨潑來斯路旁邊,有家葡萄牙老闆開的‘皇宮’咖啡館兼旅店,是供外國士女幽會的地方,價錢貴些,一般中國人不大去,便於談話。已經不遠,馬上就到了。」
說話間,汽車轉了個彎,又疾駛了一段,在一所花園洋房前停下。鐵門旁豎著英文霓虹燈招牌:「palacecoffee&inn」。是白天,霓虹燈未亮,但鐵門開著,看到裡邊花園精緻、綠草如茵,有幢三層樓的典雅宅院,蒙著異國田園詩般的色彩。
張洪池對司機說:「你等著!」對童霜威說:「到了,童秘書長,請下車。」
童霜威隨他下車,進了鐵門,只見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白俄上來,殷勤地鞠躬歡迎,請客人順一條冬青叢中平坦計程車敏土路走上臺階進樓裡去。上了臺階,到玻璃門前,童霜威猛地一驚。原來門首站著兩個彪形大漢,一色拖著長辮,佩大刀,穿清朝戎衣,胸貼「勇」字,武弁打扮,見客人來了,舉刀為禮,拉開了扇狀活動玻璃門。
童霜威隨張洪池走進廳裡,眼前頓時一亮,裡面本來幽暗,但燈火處處,一色清宮形式的擺設,嵌入電燈泡的琉璃大宮燈、景泰藍的檀香缸、通紅的大龍鳳花燭、繡著牡丹的綵緞椅墊,還有一張紅木龍床上放著金銀翡翠鑲嵌的鴉片煙槍和煙燈、玉盤,供人欣賞。客人到了,景陽鍾輕輕地一聲聲在敲,檀香的煙霧嫋嫋繚繞。最令人吃驚的,那些僕歐和女侍,有中國人,也有碧眼金髮的洋人,男的一律穿前清朝服,拖著長辮,女的全是旗裝,點著紅唇,扮成宮女。大廳寬敞,有舞池可兼作表演場地,四周用彩色鏤空垂簾分隔成一間間,有些男女外國客人喝著咖啡,姿態悠閒,偶爾低聲談些什麼,坐得特別貼近。一箇中國宮女上來,帶著媚笑,微微打躬,將童霜威和張洪池請到裡邊一間有軟沙發的小房間裡去,她踩著蹺裝成了三寸金蓮。
是白晝,卻點燃插著十二支蠟燭的枝形大銀燭臺,用光閃閃的燭光照得一片輝煌。雪白的桌布漿洗得發亮。窗臺、桌上有盆栽月季,綠葉疏落,開著朵朵紅花和黃花,飄著清香。電扇呼呼地吹,沙發上鋪著細涼蓆。張洪池點了兩杯白蘭地酒和兩個冷盤,外加咖啡、西點。女侍走了。張洪池說:「這裡是用噱頭賺洋人鈔票的!許多洋人來到上海很失望。他們想象中的中國應當有辮子、有鴉片,有三寸金蓮,但到中國不一定看得到,在這裡就可以飽飽眼福了!」
童霜威皺皺眉。他對辮子、鴉片、小腳這些辱華的東西都有些反感,覺得這不是個好地方。
張洪池摸出煙抽,突然笑笑,說:「樓上,是給人幽會處,價錢更貴。還有外國女人出賣色相。每晚,這裡可以跳舞,有個白俄女郎在廳中央表演舞蹈。舞蹈像做柔軟體操,人倒彎成一個‘o’形,腳能銜在嘴裡,願看的拉開房間的簾幕就能看錶演。」聽他的口氣,倒是常來的。
宮女打扮的女侍來了,端來了水晶杯盛著的白蘭地、色彩誘人食慾的冷盤、一壺銀壺裝的濃咖啡、半打各式西點,屈膝將飲料、食物一起輕輕放在桌上,拉好簾幕,恭敬地躬身退出。
隱約聽到有極輕微的男女交談聲和笑聲,是鄰近拉著簾幕的座間傳來的。十分安靜,遠處角落裡就座的客人都在娓娓細語,毫無聲響。
童霜威問:「洪池,你找我談什麼事?」
出乎意外,張洪池舌頭在酒杯上發出輕輕的咂咂聲,從身邊取出了兩個信封,遞了一個給童霜威說:「童秘書長,請先看看這個!」
童霜威拆開信封一看,是一封油印填寫姓名的信,下邊赫然用藍色印章蓋了一個「蔣中正」的毛筆簽名名章。
信是這樣的:
童霜威同志臺鑒:
盧溝變起,海內震動。淞滬抗戰,堅持三月。舉國上下,敵愾同仇。日寇雖挾其重兵利器,席捲千里,浸不可制,但今者抗戰烈焰愈熾,敵勢漸成強弩之末。勝利可期,端賴萬眾一心捍我國家民族。臺端身在孤島,守正不阿,可敬可頌。特予慰勉,祈更自重。專此順頌
大安
蔣中正
中華民國二十八年七月
童霜威讀著信。張洪池一邊咂酒一邊觀察他的表情,說:「童秘書長!自從汪逆到了上海後,情況比較複雜。抗日團體在租界內已難公開活動。而且,其中有不少人已經變節了!像原來上海市黨部留滬的常委集體都下了水。中央為了重視上海的工作,成立了‘上海統一委員會’領導反汪抗日。統一委員會,開了一批守正不阿者的名單,電請分別用蔣委員長或中央黨部秘書長吳鐵城名義發函慰勉。您是屬於用蔣委員長名義慰勉的。非重要知名人士,分別由統一委員會或國民黨上海市黨部名義去函致慰,動搖者則用鋤奸團名義發去警告信。這樣,會有利於上海的穩定。您看了這信,該很高興吧?很光榮啊!」
輕輕的樂聲忽起,奏的是中國的廣東音樂,旋律神奇,淒涼。從簾角縫隙中向外看,有一對年輕的外國男女離座正隨著樂聲在廳中央起舞。沒有鼓聲指揮舞步,只有隨意的舞步在抒情的音樂中覺得一種有節奏的契合。
童霜威聽著張洪池的話,心裡十分複雜。此時此地,接到這樣一封信,儘管是油印的,確實使他有些動感情。尤其是把他當作重要人物,由蔣介石署名慰勉,更使他不無欣慰。他本來對張洪池在電話上說的李士群請吃飯的事要作解釋的。現在看來,那是張洪池在電話上有意刺激他的,不必太介意了。但也自警惕,覺得他們幹這一行的訊息實在靈通。又一想,「七十六號」的大小頭目,聽說大部分都來自「中統」、「軍統」,他們歷來總是「敵中有我,我中有敵」的。好在自己問心無愧,也不怕弄不清的,因此說:「是啊是啊,我雖是日本留學生,但喪失氣節、背叛國家民族的事,是十分鄙視也永遠不會做的!」說著,將信揣入口袋,問:「你今後,就留在上海了嗎?」
張洪池忽然似笑非笑,將攥在手裡的另一封信遞給童霜威,用叉吃著冷盤裡的燻魚說:「這是葉先生上月特地寫給您的親筆信,請您過目。」
童霜威像被針一刺,心裡十分不悅,暗想:又有什麼麻煩事呢?……從信封裡抽出信箋來看。
信,確是葉秋萍的手書,寫的是:
嘯天我兄偉鑑:
香江一別,時切馳思。張化龍兄來滬經商,諸事請兄推情鼎力相助。特囑其趨前面聆教益並致拳拳,諸事由其面陳,請多指點。言不盡意,專此敬頌
大祉
弟萍
民國二十八年七月
張洪池大口吸菸,說:「我來之前,葉先生說,您是堅貞之士,我到上海有些事一定要懇切拜託,請您支援。運用您各方面的關係,掩護我們在滬寧一帶活動的同志,儘量不使遭到破壞。如萬一有同志出事被捕,請您要設法營救。葉先生讓我向童秘書長轉達中央的德意,請您以黨國為重,為反汪抗日多出點力。」
童霜威扇著風扇,仍出汗不止。喝了一口白蘭地,苦澀得很,緊張地想:真糟!竟要讓我來給他們做特工了!我豈幹得了這種事?只要一插手,問題就麻煩了,殺身之禍也來了!聲音都變了,說:「呀,這些事我幹不了的呀!不是不幹,是幹不了!我在上海哪有這麼大的本事?心裡支援,是毋庸說的。可是要我掩護、營救什麼的,缺此能耐,答應了是空的,要誤事的呀!」
張洪池噴了一口煙,呷了一口酒,用兩隻好像生氣的眼睛瞅著童霜威,說:「童秘書長,我什麼都瞭解得清清楚楚了。只看您肯不肯出力支援。方立蓀是丁嘯林的門徒,在上海兜得轉,現在同盛老三獨家經營毒品,日本人是他後臺,大發國難財,這且不說。您同汪精衛過去不錯,您同謝元嵩很親密。‘七十六號’李士群對您也很捧場。」
童霜威連忙分辯:「我同李士群沒有瓜葛,那是上了當才見面的。我這人是不做漢奸的,在上海一直與人不來往。」
張洪池點頭,說:「這我們清楚,不然也不敢找您。但您完全可以利用一些關係做點反汪抗日的事嘛!您不要怕,如果上海待不住了,可以去重慶,我們可以打電報聯絡,保護您去。」
童霜威急切地說:「我正想走!現在的問題是:我內人不讓我走。但我決定不管她了!你可否替我聯絡一下,併為我籌措一筆款子作盤纏?我馬上就想先去香港!」
張洪池搖頭笑笑,說:「童秘書長太……了!您豈是個連旅費都要我籌措的人?我的意思:你以後要去隨時可以去,包在我身上。但現在,我剛到上海立足未穩,還要仰仗您的掩護幫助。您走了,我怎麼交代?葉先生知道了也是不高興的。」
童霜威明白:遇到了張洪池這個掃帚星,甩是甩不脫的,既不能得罪他,又不能拒絕他,只能答應下來。我幹不了就是幹不了!話早說在頭裡了,將來誰也怪不了我。心裡想著,嘆一口氣說:「好吧,既然一定要我這樣,我只能盡力而為。但我有家室,身體不好,目標也大,你事事要小心謹慎。」
張洪池點頭:「好!一言為定!請喝一點。」他舉起酒杯。
童霜威也只好勉強地舉起酒杯,將苦澀的酒倒在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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