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傍晚,午睡醒來,童霜威趿著皮拖鞋坐在沙發上,情緒很壞。

中午,在「好萊塢樂園」由李士群「請」吃的那頓飯,他胃口再好,吃了也是不消化的。

李士群在吃飯時像發表演講似的說得很多,不外是「和平運動」如何必要,他們的力量如何雄厚,重慶的抗戰如何沒有前途,共產黨必須剪除,亂世正是群雄逐鹿天下的好機會……這人表裡常不一致,令人無從捉摸,有時笑眯眯,有時激動起來竟會用手亂撓頭髮,牙齒咬得咯咯響,看得出他是個心毒手辣的亡命之徒。

童霜威對幹特工的歷來厭惡而又害怕。南京瀟湘路上的鄰居葉秋萍的面孔浮現在眼前。李士群過去是葉秋萍的部下,地位當然難比,面貌、性格也不一樣,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這類人都兇狠,都心口多變,殺人不眨眼。真後悔今天為什麼要上謝元嵩的當!李士群當面要拉我下水,言語中有威脅,我怎麼辦?謝元嵩出面放圈套,李士群出面唱花臉,說明汪精衛已經屬意拉我入夥了!拒絕是危險的,三十六計中只有走為上計了!離開「好萊塢樂園」回來時,李士群給了一個電話號碼,殷勤地拍著胸脯說:「今後,有事給兄弟打電話好了,一定效勞!」他讓手下派了一輛泰利出租汽車送童霜威走。看樣子這家出租汽車公司也是他們有關係的。

回到家,下午三點鐘了。方麗清和方老太太、「小翠紅」、「老虎頭」又坐在麻將桌上了。看童霜威回來,方麗清在牌桌上問:「去哪裡了?」

他不願當著人直率地說出來,含糊地說:「謝元嵩約出去散散心順便吃了中飯。」心裡決定,等她牌散了,今夜好好同她商量商量走的事。心裡七上八下,精神疲乏,聽著「嘩嘩」的雨聲和牌聲,躺上床不知不覺竟和衣睡熟了。

現在,醒來了。雨早停了,聽到麻將聲「啪!啪!」,洗牌時嘩嘩像漲潮,他對方麗清愛打麻將的嗜好十分不滿。心裡空虛寂寞,看看桌上鋪著的筆硯、宣紙,無聊地信筆練起草書來。

他記得於右任戰前在南京時同他談寫草書時說過:「我中年才學草書,對於古代碑帖,主要是精讀熟記,閉目凝神,不時用中指畫意,每天就是隻記一個字,兩三年間也就可以執筆了。」他現在,也是用的這種方法,對「張草」、「十七帖」以及在四馬路舊書肆裡買到的一本戰前於鬍子親自校印的《標準草書範本千字文》,一遍遍看,對照著默默練筆。

寫了一張草字,忽又想起了于右任的一件笑話。戰前,老於在公館裡宴客,醉後給一個求字的客人,寫了一幅字。那人又要再索一幅。於鬍子可能感到此人貪得無厭,也許是帶著醉意了,竟寫了「不可隨處小便」六個字,弄得求字的人大為尷尬。但老於呵呵一笑,說:「我醉了,寫錯了!你把這六個字拆開來裝裱就是‘小處不可隨便’了!……」于右任是真醉還是假醉,誰知道呢?他如今在重慶,恐怕也不會有當年的閒情逸致了吧?

他攥著筆,又神馳重慶了,想:我一定要去香港!在此地與任何人都不通訊實在不行。到香港後可以先給重慶的熟人寫信,然後就去重慶。

三層樓上的巧雲在樓梯口打她的女兒傳寶,邊打邊罵:「你只知道一天到晚白相,像只豬玀!你叫我生氣!氣死了我看你有好日子過!……」

傳寶放開嗓門「呀呀」大哭。這話像指桑罵槐,罵給「老虎頭」聽的。巧雲是小老婆,打麻將總輪不到她的份。

對面小房間裡,方雨蓀前妻留下的兒子,上野雞大學的方傳經在聽留聲機。這個戲迷,在京戲唱法上花的錢很多。留聲機上正放著譚富英的《擊鼓罵曹》:「平生志氣運未通,似蛟龍困在淺水中。……」傳經很少去上課,捧名角,結交票友,在外邊逛蕩,回家就是聽唱片。自己整日價嘴裡也是哼著京戲,搖頭晃腦。

童霜威放下毛筆,走近陽臺。暮色中,從窗戶和陽臺的落地玻璃門裡望出去,弄堂對面那排房子,陽臺上晾著些各種顏色的衣褲和襪子。二樓一家人家的房間裡,影影綽綽看得見珠羅紗帳子,有穿衣鏡的大櫥,放在桌上的有玻璃罩的琺琅自鳴鐘。另一家的房間裡,也有人在搓麻將,隱約的談笑聲夾著洗牌聲一起傳來。上海這地方,人似乎都嗜賭如命了。怪不得謝元嵩說人生就是一場賭博。可是,政治上的事,牽涉到國家民族的事,同打打麻將和賭賭三十六門輪盤賭到底不同。謝元嵩本來是賭徒,我可從來不賭的。還是柳忠華說的有道理!目前擺在我面前的選擇如此嚴峻,我只有選擇不做漢奸趕快離開上海的方案。哪怕到香港、重慶處境艱難,也只能這麼做。

正呆呆思索,忽然聽到家霆叫:「爸爸!」迴轉身來,見兒子從學校回來了。

童霜威問:「怎麼這麼遲才回來?」

家霆回答:「今天學校裡聖經班要學聖經,唱詩班又要練唱,所以遲迴來了。」家霆對學校裡這種做法很不滿。東吳中學是教會學校,校址就設在跑馬廳畔漢口路口的慕爾堂裡。這是監理公會民國十九年建造的一所莊嚴美麗的教堂。禮拜堂和走廊牆上都有長大的窗戶,窗玻璃鑲嵌的是紅、藍、黃彩色玻璃。陽光映照時,五彩繽紛的光影就閃爍投射在屋裡和窗臺上,增加了一種肅穆的宗教氣氛。學校作出一條死規定:實行積點制。學生不管信不信耶穌教,都要在星期日上午到慕爾堂做大禮拜。平時,每週都有一至二次課餘聖經班和唱詩班的活動。每參加一次大禮拜和其他宗教活動,就記一個「點」。初中或高中畢業時,積的「點」要滿規定數,不然就不發畢業證。家霆是為了畢業才參加活動的。現在,他說:「真有趣!用強迫的方法叫人信教,有什麼意思?我就是不相信有什麼上帝!越是強迫,我越反感,怎麼也不會信耶穌教了!」

童霜威看著兒子那張英俊的臉孔,覺得兒子的話很有值得玩味的地方。天下事就是這樣,強迫總是引起人反感的。今天中午李士群那些威嚇的話,使他特別反感。這時,寂寞無聊的心情更濃。他對家霆說:「家霆,坐下,我告訴你一件事。」

家霆逐漸大了,十七歲了。說話常常有些見地,同父親在感情上也親密。當然,他還不成熟,但目前是童霜威惟一可以談心的人。童霜威覺得有事應當同兒子說,讓兒子知道,也聽聽兒子的意見。平時,自己對一切事情的看法,自己所瞭解的人和事,包括方立蓀的「宏濟善堂」的事以及江懷南突然來勸說的事,都先後告訴過家霆。能同兒子談心,是他發洩心中苦悶的一個辦法。因此,把今天上午謝元嵩來訪同到「好萊塢樂園」見到李士群的事一五一十都講了。

家霆聽了,瞪大了眼,感到吃驚,說:「爸爸,快走吧!我跟您走!我現在跟著您也有點用了。我們還是到香港,先找舅舅和黃祁先生,然後,到重慶去抗戰!」

童霜威點點頭:「我是有此打算,要走,就該快走。本來,你繼母答應我九月走,現在形勢緊迫,等不得了。」

「她老是打麻將!」家霆吐露出對方麗清的不滿,「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

童霜威笑了,糾正他說:「這詩裡的‘商女’,指的是賣唱的歌女。」他不能說兒子的話不對。他一直想調和兒子和他繼母之間的情誼。看來,完全徒勞。兒子越大,越有思想,越瞧不起方麗清。方麗清庸俗、吝嗇、古怪,也難怪被家霆看不起。童霜威只好輕輕籲一口氣,聽著麻將聲和留聲機京戲唱片聲,說:「走吧!離開這裡!孤島的環境惡劣,方家的環境也不好,我真住夠了!在香港時,老覺得像坐牢,回到上海,仍像在坐牢,必須換換環境了。」

家霆問:「謝元嵩已經算是漢奸了吧?」

童霜威點點頭:「我看是!」問:「你跟謝樂山常見面嗎?」

家霆搖頭說:「不常見面,話不投機。他完全是紈絝子弟,打扮得像個花花公子。一箇中學生,就常跑跳舞廳。」

童霜威充滿回憶情愫地說:「孩子,你對!怎樣也不能做紈絝子弟。我看到你,常會想起你的生母柳葦,你的眼睛和神態越長越像她了。大約是民國十五年,那時你還很小,北平發生‘三·一八’之役,滬上震動,你生母將你留在家裡,自己跟人家到南京路上游行示威講演去了。結果,差點被捕。回家時,天下雨,她渾身都溼了。你剛好在哭,她也來不及換衣就將你抱在身上,說:‘小霆小霆,不要愛哭,快點長大,為民先鋒!’我聽了,笑了。她是要你為民先鋒的,一晃她死已經八年,你也已經這麼大了。如果她在,見你現在這樣,一定是很高興的。」言下,帶著唏噓。

家霆心酸。母親的事,爸爸談得不多,每每是在心情浩茫、感慨很深時才會談及。也許是不願觸動舊的傷痕?也許是怕刺激兒子的感情?這些事正是家霆最有興趣最想知道的。媽媽的一張遺像和小叔童軍威在南京陷落前託人帶出來的一方用血寫著「一死報國」四個字的手帕,現在都由他保管著。他將這兩樣紀念品當作珍寶,藏在一隻空雪茄煙盒內,放在床頭櫃抽屜裡。有時夜深入睡前,戲迷表哥方傳經外出未歸,他就拿出來看看,會引起他許多動感情的回憶與思念。現在,童霜威講了這麼一件舊事,又觸動了他的情懷,童年時就離他而去後來被殺害在雨花臺的媽媽,形象又一次躍然地活動在他的眼前,給了他一種十分美好、十分神聖的印象。

他沉默著,似乎在享受一種精神上的母愛,甚至感到陶醉了。

正在這時,忽然聽到樓下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有方立蓀粗重的嗓音在吆喝吼罵,夾雜著微弱的女人的話聲以及隱約的哭聲傳來。

童霜威皺皺眉,說:「什麼事?」

二樓打麻將那間房裡,似乎也躁動了。聽到嘰嘰喳喳的話聲,也聽到樓下咚咚咚有人跑上來,在訴說些什麼。是孃姨阿金的聲音,似是在說什麼:「金娣……金娣……」

家霆說:「我去看看。」剛才聽到說什麼「金娣」,他心裡立刻一沉。方麗清的這個丫頭,抗戰開始後,民國二十六年的十二月,隨童霜威、方麗清和家霆從武漢到廣州時,在粵漢鐵路線上的坪石站,被日機投的炸彈炸死,埋在那裡瞬忽一年零八個月了。除了家霆還想起她,別人似乎早將她忘了。今天,怎麼突然又有人提起她的名字了呢?

家霆出房以後,循著喧譁的人聲,下樓到了通向後門口的廚房裡。

廚房裡,擁滿了人。有挺胸腆肚彌勒佛似的方立蓀,有巧雲和「小娘娘」方麗明,有方老太太和方麗清,有「老虎頭」,有懷裡抱著那隻心愛的波斯種白貓的「小翠紅」,還有廚師傅胖子阿福和孃姨阿金,正圍著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在口舌。圍觀的人,有平靜的,有激動的。在大舅媽「小翠紅」的臉上和眼神里,家霆卻看到一種同情。

那個年歲老的女人,臉色蒼白泛黃,額上全是蟲跡蟻蹤般的皺紋,病懨懨的;剪的齊耳發,穿件打補丁的陰丹士林藍布短衫,黑布褲子,像個做工的。跟她在一起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清湯掛麵頭,月白色的短褂,黑褲子。一望而知是母女兩人,做孃的自己穿得破舊,儘量使女兒體面點。使家霆奇怪的是:小姑娘長得跟金娣一模一樣。倘若不是親眼目擊金娣的慘死和埋葬,此刻一定以為是金娣復活了。儘管如此,他也忍不住吃驚地心裡「哎喲」了一聲。

方立蓀正在蠻橫地大聲說話,像一尊凶神惡煞。他的光腦袋和臉上被汗水浸得油光光的,做著手勢威嚇地說:「……你們識相點,快走!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方麗清在旁邊古古怪怪地用手對著病懨懨的老婦人指指戳戳:「金娣是賣給我們的,她爺立過字據,生死隨我們!憑什麼上門來找麻煩?」

方老太也嘰嘰咕咕:「走吧走吧,不要在這裡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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