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疾駛,不一會兒,車子經過愚園路向西轉了一個彎,進了一個寬闊的弄堂。弄堂裡,停著一輛黑色小汽車、幾輛人力車,有些賣水果、香菸、瓜子的小販擺著攤子。車子轉瞬間就停在「好萊塢樂園」門前了。
這是一幢五開間灰色的三層樓大洋房,新裝修過,窗戶都剛刷漆,高處有花花綠綠寫著「好萊塢樂園」的霓虹燈招牌。門口有耀眼的大紅字寫著「高尚娛樂,顧客請進」八個大字。簷上掛著五光十色的彩色燈泡。兩扇明晃晃的玻璃大門,常常有裝束入時的男男女女進出。門開時,可以看到裡邊廳內白晝也照耀著強烈的燈光。門邊站著十幾個穿黑香雲紗短打的漢子,像是招待,又像保鏢,見謝元嵩和童霜威從汽車上下來,馬上前來含笑招呼。
童霜威給出租汽車司機開了車錢和小費。那些保鏢模樣的漢子拉開了大玻璃門,童霜威隨謝元嵩一起進去,只見上來一個穿藍條襯衫的瘦子,他彷彿認識謝元嵩,恭敬地躬身招呼,領到門首換籌碼的地方。幾個穿白色號衣的女郎,打扮得面白唇紅,正忙忙碌碌從賭客手中接過現鈔兌成籌碼或接過籌碼兌成現鈔交給賭客。
謝元嵩說:「嘯天兄,既已來此,不必如入寶山空手而還了。逢場做戲,換點籌碼吧。」
童霜威覺得同謝元嵩在一起,常常會遇到這種難以推脫的局面。但自己過去從不賭錢,不願開戒,固執地說:「算了!我不賭了。我原來只是陪你來看看的,錢未多帶。」
謝元嵩倒也不勉強,說:「好,我來調換一些。」他摸出幾百元票子來,將錢交給一個指甲用蔻丹塗得血紅的女郎,換來了一疊特製的標明碼洋的各色圓形賽璐珞籌碼,兩人一起走入內廳。
內廳進口處有個大招貼,金碧輝煌,寫的像是一首蹩腳的五絕:「博彩無必勝,輕注可怡情;每日請光臨,保持娛樂性。」旁邊有兩個彩色霓虹燈字:「歡迎」,一閃一閃地亮。
童霜威不禁笑了。
謝元嵩說:「這是規勸,也是拉生意,倒頗懂得人的心理。所以這裡總是門庭若市的。」
內廳是一個將五開間前後所有房間都打通並擴建成的大廳,裝了吊風扇,大得真是驚人。有許多賭檯,一盞盞有罩的大吊燈像聚光燈似的把每個賭檯都照得雪亮透明。因此,賭檯周圍的賭客和來來往往的賭客以及來往巡視的被叫作抱臺腳的彪形大漢就給人一種影影綽綽的印象了。幾個穿白制服的招待,拿著毛巾,東走西跑侍候賭客。空氣混濁,女賭客的脂粉香水氣,男賭徒的香菸雪茄味,鬧鬨鬨的說話聲,刺耳的電鈴響,嬌聲嬌氣穿青竹布制服的「搖缸」女郎的吆喝聲。人臉上那種爭奪、角逐、疑惑、焦灼、緊張的表情……混淆成一種渾渾噩噩、嘈雜非凡的氣氛。童霜威在香港時,聽人說起過澳門的葡京大酒店的賭場豪華得叫人眼花繚亂。許多人在那裡賭得傾家蕩產,自殺的、乞討的、鋌而走險去搶劫淪為罪犯的都有,人都把那裡叫作「虎口」。但自己對賭博向來不沾,也沒興致去觀光。現在看到「好萊塢樂園」的情況,估計當然比不上澳門,但已覺得瞠目驚心了。
謝元嵩咬著雪茄說:「嘯天兄,你注意到沒有?這個大廳沒有窗戶,這裡也沒有掛鐘。如果晚上來,可以賭通宵,直到第二天凌晨賭場才關門。賭場一晝夜只在早上休息四個小時。我們現在來這裡,賭場開始營業還不過才一個多小時呢!」
童霜威看得眼花繚亂,有點神志恍惚。聽著謝元嵩介紹,跟謝元嵩先看看賭「大小」的。綠絲絨的賭桌長臺上,中央分成兩部分,供賭客下注打「大小」。桌面四周漆了一格格的數目字和仿牌的點數,供賭客下注打「點子」。有幾個頭髮燙得蓬鬆滿臉脂粉十分妖豔的女郎,一律穿的青竹布制服。有的分管白瓷骰缸,有的管吃管賠。管骰缸的捧起骰缸搖了三下,放尖了嗓門高叫:「開啦!開啦!」「快押!快押!」只見賭客們有的將籌碼押在「大」上,有的押在「小」上。電鈴丁零零一響,那搖缸女郎將缸蓋一揭,高聲叫道:「開啦!四、四、六——十四點大!」站在搖缸身旁的一個「吃配」女郎,馬上將一根裝有橫耙的小棒,將押在「小」字上的籌碼一起掃到自己跟前,扔進一隻錢盒裡。另一個女郎,馬上熟練地點清押在「大」上的籌碼數,一賠一地給贏家配鈔票。賭徒們,贏了的都緊張興奮,輸了的臉上也有一種冒險的激情。
謝元嵩興致勃勃地說:「這裡的賭博,種類五花八門,包括大小、牌九、輪盤、二十一點、沙蟹、麻將、十三張、吃角子老虎等等都有。剛才那裡是賭大小,現在這裡是賭輪盤的,往前轉彎是推牌九的地方。來,看看輪盤賭。」
頭上的風扇呼呼地吹轉,但一點也不涼快。那輪盤賭是一個特大的碗狀盤子,綠絨賭桌周圍擁滿了賭客,聚光電燈照耀,賭客紛紛向桌上押籌碼。輪盤上圓周三百六十度用彩色劃分成三十六格,上邊都寫有號碼。輪盤一轉,嗡嗡地響。盤裡的小珠骨碌碌滾動起來。小珠停到哪一格里,押那一格的就是贏家。賭輪盤賭似乎更富刺激,押中了賠得多,但多數都押不中,那隻小珠骨碌碌流動,似乎停在這一格了,又突然滑跳到了那一格,使賭客不時發出失望的「啊!啊!」尖叫聲,熱鬧而又刺激。
謝元嵩笑笑,說:「嘯天兄!賭場老闆與賭客的賭經是:不是你贏便是你輸,不是你生就是我亡。從這個意義上說,賭博是一種互相搏殺的遊戲。其實,人生就是一場賭博!命運押上去,有勝有敗。不過,人生不賭博,有什麼意思呢?賭贏了就能享樂。我這人是喜歡賭一賭的!賭贏了的那種樂趣,無法形容!哈哈……」
童霜威頗有感觸,不明白他的話有什麼含義,想:前年冬天在漢口遇到柳忠華時,柳忠華說人生是選擇。他說過:「一個人,是要有所選擇的。在人生的道路上,時時刻刻會面臨選擇。任何人,任何時候,任何事,都在進行選擇,都會遇到什麼是正確的選擇這樣一個問題。」後來,去年過舊曆年時,在香港那個鉅商給日本人做特務的季尚銘那裡,季尚銘談到人生時,說「人生就是一場競爭」。他說:「人生在世,要有所追求……我不願被人賽下去!我要做個富翁!」現在,謝元嵩卻又說「人生是場賭博」!真是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來由!我呢?
大廳裡空氣混濁。他正在想,看見先前那個在門口見過面的穿藍條襯衫的瘦子忽然又出現了,來到輪盤賭檯旁邊巡視。
謝元嵩忽然說:「嘯天兄,你來看看我下注!我喜歡輪盤賭,可以一賠三十六!」說著,將換的全部籌碼部分押在那標著8、12、14三個格子裡,然後大口噴了一口雪茄煙,咧開蛤蟆嘴,笑笑說:「好啦!好啦!拋上去啦!我今天就賭這一趟,看看運氣如何?」
童霜威見他注下得大,心想:能贏嗎?正想著,只聽一個嗲聲嗲氣的廣東女郎高叫:「快啦!快啦!快點押啦!」賭客們也紛紛在各個格子裡下注,一會兒,輪盤轉響了,真巧,那圓球由於輪盤內壁是滑溜溜的,轉動著,明明看到它停在「11」上,忽然由於慣性和滑動,一下子跳到「14」上竟停了下來。這一格里,下注的只有謝元嵩。
謝元嵩朗朗大笑,說:「嘯天兄,如何?人生就當如此!哈哈,賭則必勝,要有點捨得的精神!」
童霜威也笑。錢,並不使他動心,但覺得謝元嵩的話含有深意。
穿藍條襯衫的瘦子走來,輕聲討好地說:「謝先生,賠您的錢開支票給您,等會我送來。請快上樓吸菸喝茶休息吧。」
童霜威聽不懂他說話的意思。見謝元嵩咧嘴笑笑,說:「嘯天兄,走,上樓!」他指指上樓的扶梯,說:「所有賭場佈局都有一個規矩,就是隻有一個大門,套間連著套間,上樓也是一樣,讓你找得到進去的門,不能隨便就跑出去。所以人說賭場像個迷宮。其實目的是歡迎賭客進來,挽留賭客輕易不要出去。這賭場的精華在二樓。三樓上有舞廳,有漂亮的舞女伴舞。這二樓有些小房間可以打麻將、打撲克。二樓除賬房間和賭場老闆供賭神張九官牌位的房間外,有大煙間、大菜間,是賭場的享樂中心。購買籌碼較多的,都贈送大煙票和大菜票,免費供應。走,我們上樓去!」
童霜威無可無不可地跟著謝元嵩上樓。稀里嘩啦的洗牌聲,籌碼清脆的滾跌聲都響在耳邊。他想:看來,謝元嵩賭也賭過了,馬上是要在這裡吃中飯了。跟著謝元嵩到了二樓,經過大菜間,見像個漂亮的菜館似的,鋪著潔白的桌布,桌上放著瓶酒、番茄沙司、辣醬油、西式刀叉,零零落落有些人在吃西餐,空氣裡飄溢著洋蔥豬排的香氣。再走過去,是大煙間,一間間用木板隔成的小房間,佈置也有高低之分,在裡邊的賭客都銜著煙槍吞雲吐霧,一些塗脂抹粉的女招待在燒煙伴客。
忽然,童霜威發現四周氣氛不對。在這大菜間和大煙間的過道里,有幾個穿黑香雲紗和白紡綢短打的便衣放著崗。童霜威想:這裡是滬西,我是不該來的。早聽說這一帶開賭場的人都是青紅幫的人,有的同「七十六號」有關係,我來多不好!看這架勢,是有什麼特殊人物在這裡,不要惹出事來!馬上拽拽謝元嵩的衣服,說:「元嵩兄,我從不吸大煙!今天隨你來,也算興盡了,回去吧!」
謝元嵩笑著搖頭,說:「既來之,則安之!」
話沒說完,只見一間抽大煙的房間裡有個白白胖胖三十來歲光景的人,撩開門簾走出來了。穿的是派力司灰西裝褲、白襯衫,打條銀灰黑點領帶。這人面貌端正,就是有點俗氣,目光銳利,笑眯眯地忽然先對謝元嵩拱手,又用一口浙江官話說:「啊,謝先生!你好,你好!」又對童霜威拱手,說:「好!好!」
謝元嵩似乎無意中遇到了熟人,咧嘴打哈哈,上去握手,忽地對童霜威介紹道:「我介紹一下,這是李士群,李先生。」又向那白白胖胖的人介紹:「這是童霜威,童秘書長!」
童霜威聽謝元嵩說是「李士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縷不祥之感冥冥升起在心靈深處。他早聽說「七十六號」特工組織的負責人之一是李士群。這李士群,原本參加過共產黨,據說還去蘇聯留過學。民國二十一年被捕後,國民黨中央組織部調查科讓他當了情報員。後來在南京做過「留俄同學會理事」和「留俄學生招待所副主任」。戰後,葉秋萍派他去做國民黨株萍鐵路特別黨部特務室主任。他領到特務經費後,逃到了香港。據方立蓀說,李士群在香港同日本人搭上了線,來到上海為日本駐滬使館從事情報活動。恰好,國民黨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第三處處長丁默村因為第三處撤銷,在昆明養病。李士群在日本人授意下派人請丁默村到上海合作,答應自己願意退居丁默村之下,讓丁做前臺經理。丁默村到了上海,兩人主動找了日本軍方,得到日本軍方支援,成立了特工組織。……誰想得到今天會在這裡同李士群見面?童霜威心裡一急,脅下淌汗,鼻尖冒汗,握著李士群粗大綿軟的手,說不出話來,滿腹懊悔,心想:是謝元嵩特意安排的呢,還是無意巧遇的呢?看來,謝元嵩同李士群熟識,心裡又疑惑:也許我聽錯了,這不是李士群?
只聽白白胖胖的浙江人連聲客氣地說:「久仰久仰!」用手做出「請」的手勢,讓童霜威到房裡坐。
童霜威推辭,說:「不了!不了!」又示意謝元嵩說:「元嵩兄,我們……」他掏手帕拭汗。
誰知,謝元嵩似乎看不到他的眼色,已咧著嘴哈哈笑著進房去了,說:「嘯天兄,來來來,抽口鴉片消遣吧。」又讚歎地說:「是上好的雲南紅土哩!」
童霜威十分尷尬,只好在李士群邀請下也進了那間佈置得華麗舒適的房間,卻見謝元嵩已坐上了煙榻,在同一個身材小巧、膚色白淨、穿素雅的灰格子洋紗旗袍的女人打起招呼來。這女人,旗袍兩側叉開,長度拖到腳踝,身腰細窄,袖口縮到肩下,裸露著兩條雪白的臂膀,兩隻手細嫩,右手上一隻鑽戒閃閃發亮,左頰有個酒窩,長得俏麗,就是美中含有一種兇相。從她那待人接物的態度看來,也弄不清她的身份。
謝元嵩卻介紹了:「嘯天兄,這就是士群兄的太太葉吉卿,女中豪傑啊!」
葉吉卿同童霜威笑著點頭,尊敬地伸出手來請童霜威在一隻沙發上坐下。
謝元嵩已經躺下身去要吸大煙了,帶著笑說:「李太太,麻煩你燒口煙吧。」看那樣子,他同葉吉卿絕非第一次見面了。
李士群卻陪童霜威在旁邊另一隻沙發上坐了下來。
有茶房用托盤送來了小瓷壺泡的熱茶,也送來了兩瓶檸檬汽水,敬在客人面前的茶几上。葉吉卿動手取煙籤、煙膏燒煙。
李士群唇上掛著得意的微笑,對童霜威十分客氣,說:「久仰童秘書長大名了!我李士群今天能夠結識,非常高興。」
童霜威這下肯定自己的耳朵沒出毛病,聽得真切是「李士群」,心裡打鼓,眼底盛滿疑惑,想:「寧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古之明訓,點頭敷衍,滿腹心事,並沒有說話。用眼看著青光幽幽的那盞鴉片燈,鼻裡已聞到了濃烈的鴉片香。
李士群談吐爽朗,臉上佈滿誠意,忽然說:「童秘書長早年留日,在友邦人士中名望很高,汪先生對你也很推崇。現在你在上海,我們希望你能參加和平運動,一起開創大業。」
童霜威沒想到李士群開門見山,有一種瞥見了蛇蠍蜈蚣的感覺,惶惶然,神魂震悚地說:「我抱病在身,在滬養病,久已萬事不關心了!……啊,今天天氣真熱。」說著,又掏手帕拭額上的汗。
謝元嵩躺在鴉片鋪上,吹簫似的嘴唇緊箍著綠玉嘴的竹煙槍「嗞嗞嗞嗞」地吸鴉片,一股沖鼻的雲南紅土香味充滿一屋,白煙從謝元嵩的兩個鼻孔裡冒出來。他兩頰使勁吸菸都凹了進去,兩眼緊盯著葉吉卿捏著鋼簽在玉石上搓煙泡的纖手。
李士群忽然變得有些激動了。看來,此人有些神經質,忽然慷慨激昂起來,神色殘忍可怕,剛才那股斯文樣子消失了,語氣粗野強硬,態度急躁,說:「我們進行和運,是以和平求和平,為了拯救中國!蒼生倒懸,重慶還要抗戰,是中了共產黨的奸計,中國再抗什麼戰是要滅亡的。有人罵我們,看不起和運,與我們為敵,我們不怕。對這種人,我們是不客氣的。」
這是威嚇了!童霜威聽不入耳,要說的話都陷在肚裡,不敢反駁,只能敷衍地笑笑。
李士群突然收斂了一些。童霜威發覺是謝元嵩和葉吉卿在向他做眼色。李士群臉上又綻出笑容來了,瞪起雙眼,敬香菸給童霜威。童霜威推說不吸,他自己點菸吸了,說:「童秘書長,我們歡迎你這樣的前輩參加和運,參加反共救國新秩序的建設。」見童霜威臉上的表情似不同意,說:「汪先生有顯赫的地位,光榮的歷史,他主持和運,就是為了要和平救國!孫總理遺言是:‘和平奮鬥救中國’!汪先生為救國不惜個人付出犧牲!但他絕不是在自毀歷史、自墜地位!他將在國人心目中更有地位、更受擁戴。」
童霜威如坐針氈,對這番老王賣瓜的吹噓只好不置可否,勉強微笑,微笑既不是同意,也不是諷刺,只是表示不想得罪人。
謝元嵩已經抽完大煙坐了起來,捧了熱茶在喝,搭腔說:「嘯天兄,快來抽一口,渾身舒泰、精神振奮。李太太的煙燒得絕妙!」
李士群也慫恿:「童秘書長,抽一口嚐嚐,讓我內人敬你一口煙。」
那俏麗又帶點兇相的女人矜持有禮地對童霜威笑笑,坐在煙榻邊上。童霜威這才想起,方立蓀說過,李士群的女人當年也是在葉秋萍手下幹過特工的,連連笑著打招呼推辭:「謝謝,我不會,不會!近日血壓高,只怕受用不了!免了吧!我不敢勞李太太的大駕!」
謝元嵩打著哈哈,說:「嘯天兄,你啊!你在司法界待長了,過於拘謹,什麼事都是謹小慎微。」
正說著,見門簾一掀,剛才那個穿藍條襯衣的瘦子來了,手拿一張支票,打躬說:「謝先生,你贏的款子開了支票了。」說完,呈上支票,轉身走了。
謝元嵩笑著收下支票,說:「小意思!小意思!」將支票揣入袋裡,勸解似的對童霜威說:「嘯天兄,我說過,人生是場賭博!士群他也有這種看法。你其實也該有點這種精神。當年我們革命,如果沒點亡命精神怎麼行?現在長了點年歲,也不該膽小如鼠,遇事該拿決斷就拿決斷!帶露摘花最新鮮!今天,巧不巧在此地遇到士群,你們交個朋友吧!他為人豪爽,有魄力,有智謀,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你在上海,認識了他,安全可以無虞,不必藏頭露尾了!」
李士群咯咯笑著,意思是謝元嵩說得不差。
童霜威依舊尷尬地笑著,心裡發涼,十分後悔今天上了謝元嵩的當。可以肯定謝元嵩是同汪精衛及「和平運動」穿連襠褲的了!心裡打定主意:今天要儘早擺脫李士群和謝元嵩回去。同他們談話要特別小心,絕不留下話柄。
只見李士群眼裡射出一絲透入肺腑的寒光,說:「童秘書長,雖是初交,你給我個面子,今天在此地便飯。我已經吩咐準備了西餐,馬上去吃。我是向你表示點敬意。」
推辭是推辭不掉的,除非破臉鬧翻,童霜威當然不願這麼做。他雖連聲說:「不!不!不!」李士群張飛敬酒,謝元嵩抱人上轎,葉吉卿連笑帶請,纏著他走到大菜間的雅座裡去。童霜威不敢得罪李士群,心底倏起一種花落水流的無奈,手腳冰涼。
謝元嵩在一邊哈哈地笑著說:「嘯天兄,海格路有個奕廬,靜安寺路地豐路口有個華人總會,都是高等賭窟,比這‘好萊塢樂園’還要大,還要講究。下次我再陪你到那兩處去逛逛,包你滿意。」
童霜威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嘴裡只能「啊啊」、「啊啊」,心頭千頭萬緒,只是想:上海無論如何是住不下去了!必須快走,不能等九月秋風起了!
天上,忽然打了個響雷,發瘋似的立刻降下了傾盆大雨。急雨敲打著屋頂、窗玻璃。天地間被碰撞得響聲大作,使童霜威心情更加忐忑。
窗怕雨水掃進來,緊緊關著,雖有電扇,還是非常悶熱。一頓西餐,童霜威吃得無味,也吃得沉默。李士群和謝元嵩喝陳年葡萄酒,酒紅如血。葉吉卿殷勤勸飲,童霜威推說不會喝酒一點不沾。謝元嵩吃得十分高興,用匙喝湯時滴滴答答淋得胸前西裝上全是湯漬。童霜威一直悶悶不語,只在李士群找話同他談時,萬不得已才不清不楚地答上一句半句。吃完,他就推說身體不適起立告辭,顯得態度生硬。
他後來上了汽車回漢口路仁安裡。雨,仍在嘩嘩地下,擋風玻璃上的掃雨器刷刷地左右搖擺著,車窗外的世界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晰。他心裡明白:李士群一定很不滿意,但他覺得只能如此,「敬鬼神而遠之」!還是趕快離開上海吧!
陸放翁,即陸游,南宋愛國詩人。《記夢》詩表明他從南昌罷官以來境況之困苦,表達了關心國事的情懷。
於鬍子:指當時重慶國民黨政府監察院長於右任。
歹土:當時,滬西越界築路地段,漢奸特務橫行,被上海人稱為「歹土」。
抱臺腳的:指賭場裡賭檯上的保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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