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聽說汪精衛秘密到過日本?」童霜威問,「有這事嗎?」

「當然有!」江懷南點頭,「聽說是乘日本海軍飛機秘密去的,日方決定以汪精衛建立新中央政府為根本方針。這訊息傳出,維新政府當然恐慌。這兩個月來,汪精衛坐飛機到過北平與臨時政府的王克敏他們及日本華北方面軍司令官杉山元會談;又在上海與梁鴻志他們會談,併到南京會見日軍華中派遣軍司令官山田乙三。聽說,汪先生對日方講:他出面主持和運,至少有半數以上的國民黨員會投奔到他的旗幟之下,他在軍隊中至少可以拉過來二十個師以上的隊伍。」

童霜威撳熄菸蒂,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心裡想:痴心妄想!人為什麼總是欠缺自知之明呢?

只聽江懷南繼續說:「聽說汪對日方說:一定要成立個政府,沒有政府就沒有號召力。必須組織一個全國性的中央政府,這個政府名稱仍然是國民政府,主席仍舊擁戴林森來幹,首都仍是南京,旗子也仍用青天白日滿地紅。所以這個政府是還都南京,不是另起爐灶。這樣就拆了蔣介石的臺,能吸引更多的人參加和運。我估計,日方會信任他的!」

童霜威忍不住說:「那你準備如何打算呢?漢奸這頂帽子太難聽了!你跟梁鴻志已經走了錯道。現在,汪精衛乾的這些,還是漢奸勾當,你是不是又想投靠他了?」

江懷南正要說話,卻見一個穿淺灰格子紡中式衫褲的胖子走進房來,光著腦袋,挺著肚子,原來是方立蓀。方立蓀是有意這時候來的。他在丁嘯林處見到江懷南,約定今天上午由他安排江懷南來見童霜威。他先不露面,怕的是童霜威脾氣有時耿直,江懷南的出現會惹得童霜威發火。倘若那樣,他就乾脆暫不露面了。但現在,見兩人見面話滔滔不絕,似乎頗為融洽,他就決定進房來了。他雙手提著江懷南帶來送給童霜威的許多禮品,樂呵呵地進來,說:「妹夫,江廳長帶了好些禮品來,給我和雨蓀還有姆媽都帶了東西。這是給你和妹妹帶的。你看!你看!」

童霜威不禁皺眉,一是嫌江懷南送禮,漢奸的禮怎麼能收?二是嫌方立蓀庸俗。儘管方立蓀富得出油,見人送禮卻表現得這麼高興,真是可鄙!一時,卻只能搖頭說:「不行,不行!」

只見江懷南站起身說:「一點點不成敬意的東西。我在蘇州,給秘書長物色到了一幅文徵明的山水畫——《虎丘圖》,確是真跡,工緻秀潤,在氣潤、神采方面,都有一種清和閒適之趣。我又為秘書長覓到了一部北宋嘉祐四年姑蘇郡齋王琪校刻的《杜工部集》。這次也就只帶了這兩件來作為孝敬。另外,除了一點蘇州糖食外,專門給師母買了些蘇州的綢緞刺繡和牙刻、玉雕各一件,倒是雅而不俗,都有點意思的。」

童霜威正顏厲色,連連搖手,說:「不不不,你偶爾來談談可以;禮,帶回去吧!」

江懷南有幾分尷尬,明白童霜威心裡的想法,嘴裡唸經似的說:「不是禮!不是禮!只是一點敬意,一點敬意。」

方立蓀見童霜威臉色難看,有點含糊,說:「那……那我拿給妹妹去。……」

話聲未落,只見方麗清換了一件淡紫色沙丁綢的旗袍,戴一副紅寶石的金耳環,濃妝豔服,光彩照人,出現在門口,用一種生硬酸澀的語調大聲說:「小阿哥,這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東西你放下,等會請他帶回去!讓他去孝敬他的丈母孃和丁小姐的好!」

方立蓀弄不清妹妹的話是什麼意思。童霜威也不明白方麗清怎麼這樣說。只有江懷南心裡明白:方麗清的話裡帶有強烈的醋味,也是嗔怪。方立蓀將江懷南帶來的禮品朝桌上一放,說:「好吧!你們談吧!我還有事,要出去一下。」他打算走了,心裡有些生氣,覺得在政界做官的妹夫怎麼這樣不通人情世故,又覺得妹夫現在既無一官半職也無鈔票進賬,卻還這麼清高古怪,實在不可思議。他今天本來是指望江懷南來勸勸妹夫識時務、講實惠的。現在感到這種希望不大,同妹夫情感上的隔閡反而更深了。他轉身出房,準備到南京路、三馬路石路和八仙橋三爿綢緞呢絨莊裡去兜一圈看看。三爿店裡剛進了一批東洋貨,有些呢絨需要換上英國貨的標貼,冒充英國舶來品。他得去照看一下。

給方麗清大聲一刺激,江懷南誠惶誠恐了,卑躬萬分地說:「師母,您太見外了!我今天來,有重要事情向秘書長聆教。我一向最重感情,得人的點水恩,最懂得當報以湧泉的。」他用一種只有方麗清能察覺和了解的眼神看了方麗清一眼。方麗清確實美豔得出奇。他說:「憑良心講,我對丁嘯老其實比不上我對秘書長的尊敬於萬一。他一定要我做女婿,實在不好推辭。丁芝蘭長得奇醜,又抽鴉片。但丁嘯老是我的老頭子,不能違抗呀!所以拖到今天也未舉行婚禮。師母就別再取笑我了!」說完,又對童霜威說:「秘書長,剛才我的話正談到緊要處,被打斷了,讓我再接下去談吧。」又殷勤周到地說:「師母,您請坐下,聽我談談。」

方麗清帶點忸怩地坐下了。江懷南的話,她一字一句都聽清了。她明白,江懷南是向她作解釋。江懷南剛才的眼色多情、誠懇,似乎一片真心。何必把話說死把事做絕呢?她會心地看了江懷南一眼,決定安心坐下來聽聽。

童霜威在思索、體味江懷南說的關於政治上的事,頭腦裡思緒很亂,回答江懷南說:「好好好,你接著談。」

江懷南滿面悲天憫人的神色,說:「秘書長,抗戰前途已經絕望,抗戰的殘局必須有人出來收拾。肯出來打破中日僵局收拾殘局的人是為蒼生著想,是大智大仁大勇之人,加以漢奸頭銜是不公允的。正因如此,我當初才參加維新政府,現在又想跟隨汪先生參加和運。淪陷區都是中國土地,有大批中國人,把這些地域和百姓從日本手中接收過來,豈非最便宜的大好事?」

童霜威搖頭說:「在日本人的佔領區內組織偽政府,豈不是日本人的政治俘虜?豈不是做兒皇帝?有氣節的中國人是絕不會幹的!誰幹了,子孫萬代都是要被人指著頭皮罵漢奸的!」

江懷南能言善辯地說:「秘書長,這是很自然的。目前一定會有些人反對,也有些人罵的。但將來是會了解並且雙手贊成的。戰爭多麼殘酷可怕呀!中國是再也打不得了!把國家的命運胡亂當兒戲斷送了,能對得起子孫後代嗎?」

童霜威打斷他的話,說:「懷南,我勸你是完全出乎一片真心,你怎麼樣也不要做漢奸!我看,你以前既已錯了,從現在起,就不要再走那條路了!你……」

沒等他說完,江懷南搖頭打斷童霜威的話說:「不,我已經走了這條路,就決心堅定走下去了。我今天來,是來勸秘書長您也出山為和運效力的。您過去同汪先生有私交,以您的地位,以您在日本人中的知名度,如參加和運,一定會大展鴻圖的。重慶對不起您,直到今天也沒倚重您,您要是肯同汪先生一起,一定能被他借重。既在上海,為什麼不‘近水樓臺先得月’?」

童霜威有點生氣,耳朵感到燥熱發紅,說:「當年,白居易在蘇州賦過這樣的詩:‘何必奔衝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間’!洪水猛獸般的漢奸我是不做的。不必勸我!我倒要問問你,是替誰作說客來的?你是維新政府的,看到偽組織沒前途,又想投靠汪精衛,你想再鑽進另一個偽組織里去你就鑽好了!可是你勸我落水,這是為什麼?」

江懷南微笑謙卑:「秘書長,您如果得意,我也可附驥尾而青雲直上。再說,戰前我們計劃在太湖邊上屯墾湖田,開農場,辦罐頭工廠,幹一番實業救國!可是,一場抗戰,一切成了泡影。如果您隨汪先生從事和運,政治上得意了,這計劃就能實現,豈不美哉?」

方麗清飛快地向江懷南投去一個笑靨。她欣賞江懷南的口才和對童霜威的忠告,也喜歡江懷南的風度。

童霜威如坐針氈,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搖著頭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到此為止吧!你不必再談了,可以回去了!」

談話的門關閉了。江懷南從童霜威嚴峻的神色中感覺到了他的決心,明白是說不動童霜威的,只好閉嘴不談了,笑笑說:「我來看看秘書長和師母總是應該的。再說,立蓀先生他也有意叫我來勸勸駕。假如不是對秘書長一片忠心,我也不會這麼坦率的,請勿見怪。」

童霜威起身揹著手踱了幾步,說:「人各有志,不可勉強。但我對你有三點要求,希望你能答應。」

江懷南點頭,說:「秘書長請賜教。」

童霜威說:「第一,我知道你無害我之心,但我現在居住上海租界,隱姓埋名不想被人知道,只求安安靜靜消磨歲月,望你在外邊不要宣揚。」

江懷南點頭如搗蒜,說:「自當遵命,請秘書長放心!」

童霜威說:「第二,我現在與一切人都斷了交遊,你也不要再來!」

坐在邊上的方麗清聽不入耳了,心裡煩躁,那張漂亮的臉上顯出不耐煩的神色。

江懷南注意到了方麗清的臉色,也明白童霜威是想同他斷絕交往,覺得不好說什麼,既不答應,也不拒絕,問:「這第三條呢?」

童霜威指指桌上剛才方立蓀拿進來的《虎丘圖》、《杜工部集》和牙刻、玉雕、蘇繡等禮品,說:「請帶回去吧!」

想不到江懷南還沒有回答,坐在一邊的方麗清站起身來了,高聲朝著童霜威說:「嘯天,客人客人,應當客氣的嘛!別人的禮不收,懷南的禮戰前在南京你早都收了的嘛!他是你心腹,你又叫他不要再來,又不收他送的一點心意,太絕情了吧?我做主了!他送的東西你不收我來收!你不要他再來,我倒要請他今後常來!人家一股熱心,你澆他一頭冰水,何苦來哉?」說著,含著深意看看江懷南,說:「江廳長,以後你來你的,他不見你我見你!不要聽他打官腔!申曲《庵堂相會》裡的唱詞說:‘親眷往來應全禮,……休要怠慢自家人’!你是自家人,儘管來好了!」

江懷南一副恭敬從命又惶恐不安的樣子。他不願置身在童霜威夫婦有可能發生口角的當口,覺得今天來勸說童霜威的目的並未達到,也不可能達到,心裡不快。好的是同方麗清之間似乎減少了誤會。見童霜威似要發火,他決定不再逗留,趕快識相地站起身來,說:「秘書長、師母,今天我還有些事,就告辭了。唐朝王維樂府《老將行》中雲:‘自從棄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抗戰兩年,秘書長閒居蹉跎,我深為不平。今天講了些心裡話,只是供秘書長斟酌,以後再從長計議吧!」說罷,深深一躬告辭。

童霜威怒氣未消,也不想送。

方麗清已經搶先在說:「我來送送江廳長!」

她嫋嫋地送江懷南下樓。沒想到在樓梯口暗處,見江懷南從長衫口袋裡摸出一張早已寫成疊好的紙條,一把握住她的手將紙條塞到她手裡,悄聲多情地說:「麗清,不要爽約,我等著你!」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就看那紙條。她的心「怦怦」劇跳,凝視著江懷南感情豐富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江懷南走了。仁安里弄口有輛黑色的小汽車等著他。送他回來,方麗清心跳著將攥在手心裡的紙條張開一看,寫的是:「購得西班牙產名貴猞猁皮大衣一件,精美非凡,以此贖罪。明日任何時候,都在先施公司東亞旅館三一五號房間恭候,敬請一定光臨。」

她心裡得到了一種滿足,眉眼裡都是笑。將房間號碼記熟,悄悄撕碎紙條,在上樓後進了盥洗室,將撕碎的紙條扔進抽水馬桶,「嘩啦」用水將碎紙片全部衝淨。

周佛海(1897—1948):抗日戰爭時期的大漢奸,先後任南京汪偽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委兼秘書長、政治委員會委員、軍委會副委員長、偽國府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長等職。一九四八年,因心臟病暴死於南京老虎橋監獄。

維新政府:一九三八年三月十八日,日本侵略者在南京扶植漢奸、北洋政府舊官僚梁鴻志成立了偽「中華民國維新政府」,掛五色旗。

梁鴻志:北洋時代老官僚。日寇侵華期間,在日寇卵翼下組織偽「中華民國維新政府」,任「行政院長」,以後又任汪偽國民政府監察院長,成為當時淪陷區內鉅奸之一。

王伯群:原蔣介石政府交通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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